待郡主娘娘被搀扶着走出来,看到她?们?两个的样子,忍俊不禁道:“不是才吃过午膳,怎么?又饿了?”
郡主娘娘的病况愈发不好,一日当?中至多有三四个时?辰是醒着的,三四个时?辰当?中至多有半个时?辰是清醒着的,且清醒的时?候往往没有糊涂的时?候有精神。
郁润青宁愿母亲是糊涂的,就这样无忧无虑的活在过往记忆中,一直到灯枯油尽。
灵姝与她?不谋而合,于?是很配合的抬起头笑道:“姨母以前不是总说?多吃饭才可以长?得高吗,现在又嫌我们?吃得多了?”
郡主娘娘笑道:“我是怕你吃太多会积食,待会可不许吃饱了倒头就睡。”
吃饱了就睡的人往往没心事,没心事的人多少有点傻。小时?候的灵姝是真傻,所以不觉得有什么?,如今再听到这样的话,心里就不免有些小别扭,咕哝了一句:“……谁倒头就睡了。”
郡主娘娘坐在椅子上,不是很舒服,郁润青搁下吃了一半的馄饨将她?搀扶到内室,灵姝也脚前脚后的跟进来,三人就这样围坐在塌上,听着潺潺细雨声,喝茶吃点心。
郁润青爱吃橘子,可这时?节橘子尚未成熟,郡主娘娘先前清醒的时?候,知道郁润青要回来,特?意?吩咐润生派人去千里之外的云州采买。
润生倒是不负郡主娘娘所托,真把云州橘弄到了岭南,只可惜大热天的,又一路颠簸,好些橘子都变了味道,送到岭南候府时?仅剩下那?么?寥寥几十?个,勉强装满一筐。
郁润青回府不过数日,已?经快要吃完了,不然这样的水果怎会只摆一个在案上。郁润青习惯性的伸手去拿,指尖都碰到橘皮了,偏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一道残影闪过,眨眼的功夫,橘子就在灵姝手里了,她?抢了橘子,却不吃,当?着郁润青的面高高抛起又一把接住,像拿着肉骨头摇摇晃晃的逗小狗。
郁润青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从盘子里捏了一块杏酪糕吃。
灵姝捧着橘子,很刻意?的往旁边一挪,好像不乐意挨郁润青太近。
郡主娘娘怎会察觉不到她们两个的小动作,正想说?什么?,对面的郁润青却先开口道:“母亲,我记得你说?过,你和父亲大婚时?,太后赏赐了你一个青玉兰花钗。”
“是啊。”
“母亲没有给旁人吧?”
“太后赏赐的,我怎么?会给旁人。你想要不成?”
郁润青微微颔首。
郡主娘娘颇觉稀奇:“真怪了,你向来不喜欢这些首饰,好端端的怎么?想起管我要钗子,再说?,就算是给你,也没得平白无故就给你的道理,总归要有个由头才是。”
杏酪糕味道极好,郁润青吃了一块,仍不觉得腻,又拿了一块来吃:“我知道,万一过两日就有由头了呢,母亲先找出来戴几日。”
郡主娘娘对郁润青向来是有求必应的,比上面的哥哥姐姐骄纵多了,郁润青不明说?,她?就不深究,扬声唤来“白英”,让“白英”去找她?的青玉兰花钗。
“白英”哪知道青玉兰花钗在哪,站在那?里有点支支吾吾。
郡主娘娘年轻时?御下极严,她?的贴身女?使自然是最?聪明伶俐的,现在这幅样子,简直是给郡主娘娘添堵,一时?生气,也懒得废话:“算了算了,我自己去找。”
旁边候着的两个女?使连忙上前搀扶。郡主娘娘虽然自以为是身康体健的,但双腿老是吃不上力,被人扶着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眼看着郡主娘娘进了卧房,灵姝才冷哼一声说?:“你要那?钗子,是想给陆轻舟?”
“嗯。”郁润青不知道该跟灵姝说?什么?,干脆把剩下的半块杏酪糕都塞进嘴巴里,而后跪起身,用鸠杖逗弄笼子里的红嘴蓝鹊。
灵姝是在千娇万宠里长?大的公?主,从来都是旁人凭她?一言一行,揣测她?心意?,讨得她?欢心,哄着她?,捧着她?,使出浑身力气奉承她?,数十?年如一日。
仔细想想,其实很像襁褓里嗷嗷待哺的奶娃娃,饿了就要吃,闷了就要人来哄,可自己却不会哄人,想叫旁人理一理她?,只会张着红润润的嘴巴哭嚎不停,脚丫乱蹬,小手乱抓,也顾不得旁人疼不疼。
所以郁润青一不理她?,她?马上就变得格外尖酸刻薄:“我看你真是天字头一号大傻瓜,在那?个魔女?身上还没吃够亏?还要重蹈覆辙是吧?”
豹公?主这种稚子啼哭似的冷言冷语不知刺伤了郁润青多少回,如今倒是终于?能安然无恙的躲过一次。
郁润青淡淡道:“别乱说?话,玹婴和小舟怎么?能相提并论。”
灵姝到底顾忌着郡主娘娘,没敢太大声,不过字字句句都是从后槽牙里挤出来的:“我又不是不认识她?陆轻舟,当?年你被幽禁在寒川,我替姨母去送信,你以为是那?么?容易的?哼,亏我从前还当?她?是公?正严明,现在看来根本就是别有用心!没听懂?郁润青,你傻子吧,她?手里攥着幽闭之地的通行玉牌,装模作样的不许任何人接近你,自己呢,我用脚趾头想都能想到,肯定隔三差五就去找你!不然你能对她?这么?感恩戴德?这么?死心塌地?”
郁润青用鸠杖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脑袋:“以后别用脚趾头想,用头想。”
“你”灵姝深吸了口气,自以为忍住怒火:“好言难劝该死的鬼,要不是看在姨母的面子上,我才……”
鸠杖来回摆动,拨弄着灵姝突然间冒出来的兽耳。
郁润青道:“灵姝,你待我,待我母亲,待候府,从来都是不遗余力,这一点我很清楚,所以我对你也感恩戴德,你可以骂我是天字第一号傻瓜,也可以甩我几鞭子,只要你高兴。毕竟我欠你的,不知道该怎么?还。”
话至此处,她?放下了手中的鸠杖,在浮动着草木清香的絮雨中轻声道:“可小舟不欠你的,就别伤及无辜了。”
灵姝根本没有仔细听郁润青说?的话,只是下意?识摸了摸发顶的兽耳,也不晓得为什么?,忽然想起从前郁润青很喜欢揉搓这对看上去不伦不类甚至不人不鬼的兽耳。
她?一直没好意?思说?,其实那?样揉来揉去,真挺舒服的。
“郁润青。”
“嗯?”
迟迟没人来哄,襁褓里的稚子终于?知道哭也没有用。
“要是真能回到三十?年前就好了。”她?手握着橘子,躺倒在塌上,脸埋进软枕里说?:“吃太撑了,我睡一会。”
郡主娘娘找到钗子,出来一看,不由地摇头叹气:“这孩子,叮嘱她?一百遍,不要吃饱喝足倒头就睡,偏不听。你瞧瞧你瞧瞧,睡觉还抓着个橘子。”
“白英”方才犯了错,这会正急于?弥补,专捡郡主娘娘爱听的话说?:“倒头就睡是福气,殿下是福泽深厚的人,做梦也都是美梦呢。”
郡主娘娘听了果然舒心,她?想,十?六岁太小了,还是个孩子呢,怎么?也要等到灵姝十?八岁……
第051章 欲占春(七)
某一日清早, 郡主娘娘将郁润青单独叫了过去。
她换上了朝服和金冠,戴上了象征身份与?地位的繁复宝珠,坐到老侯爷生前经常坐的一把?太师椅上, 微笑着?说:“阿满, 这是母亲此生最后一幅画像了,要好好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