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节
“什么感想?”警察看着杨煊问。“打轻了,”杨煊沉声道,“当时不该那么快就让他滚。”警察有些无语地看着他。说来也巧,案件调查期间,省队也派人下来对预选拔的几个队员进行背景调查,结果一查,就了解到杨煊不仅在前几天参与校外打架斗殴,而且还是某个命案的嫌疑人,这个情况报到省队上面,引起了不小的重视。恰在杨成川回来这天,通知下来了取消杨煊进入省队的资格。第二十六章“来了啊,”班主任邱莉听到推门声,从成堆的学生作业中抬起头,对走进办公室的杨煊说,“过来给我好好说说,你跟汤君赫那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前几天不是跟您说过了。”杨煊站到邱莉面前,一副明显不想再重复一遍的表情。“每次都有理由是吧?”邱莉一看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就头大,指着他数落道,“上次是十六中篮球队主动挑衅,你们被动反击集体互殴,上上次是职高有人故意找事,你是不得已出手,再上上次是应茴在校门口被小混混堵了,你见义勇为,这次又是汤君赫跟人起冲突,你出手相助……你跟我说说,下次的理由是什么,现在是不是已经想好了?”“还没呢,”杨煊说,“在想。”邱莉哭笑不得:“你能不能给我省省心,也给你爸省省心?就说这次进省队的机会,多难得啊,你只要进去好好训练好好打比赛,省内的一本大学随便你挑,再不济也是体院吧?你倒好……”邱莉说完,怒其不争地摇了摇头。“有意义么?”杨煊看上去毫无悔过之意,反而平静地反问起邱莉来,“省队队员上大学,不过都是挂名而已,也不会去上课,我觉得……”“你跟我讲意义?”邱莉几乎要被他这套说辞气笑,“好,那你跟我说说,你天天打架有什么意义?你上课睡觉有什么意义?你交白卷有什么意义?你虚度光阴有什么意义?”“没意义。”杨煊一脸坦然地看着邱莉。“你别用这种理直气壮的眼神看我,我让你气得头疼,”邱莉揉着太阳穴,看办公室里其他人不在,声音放低了,敲着桌子训他,“我作为老师说下面这种话不应该,但你说你打架也挑个时候打,怎么偏偏赶上背景调查这几天,偏偏赶上你爸开会这几天,这要放在平时,你只要不出润城,不干杀人放火这种事,哪会留下什么案底……”杨煊等她训完,说:“这只能说明一件事。”邱莉一脸愠怒地抬头看着他,期望杨煊说出一句能让她重拾信心的人话来。但杨煊显然不会遂她的意:“我跟省队没缘分。”邱莉:“……”杨煊无辜地看着她:“什么时候打架,也不是我说了算啊……”“行了,大道理我不跟你讲了,讲过很多遍了,你听烦了,我也讲烦了,”邱莉无奈地摆摆手说,“卷入什么命案的事情呢,既然你说跟你没关系,我就无条件相信你,当了你两年的班主任,你的性格我还是知道的。但是吧,杨煊,”邱莉叹了口气,抬头看着面前高挑的少年说,“你得为你的未来做做打算了,不是为我,也不是为你爸,就单纯为了你自己,好吧?”“嗯,我知道,”杨煊总算服了个软,说,“谢谢您。”邱莉松了口气,说:“行了,回去写检讨吧,下周一升旗的时候念,”又突然想起什么,拿手指着他,“发自肺腑的那种啊,反省过去,展望未来,不准念稿,给我背下来。还有,不准让别人给你写。”杨煊说:“嗯,但是……”“别人非要给你写是吧?”邱莉瞪着他,“那你也得给我拒绝!”杨煊说:“哦。”正值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高二理科三班的学生听说了杨煊被取消省队资格的事情,都坐在位置上不住地交头接耳,小声地打听着事情的前因后果。“听说是校外打架斗殴?好像学校已经给处分了,下周一升旗的时候公开处刑……”“啊?他爸不是副市长么,估计就是做个样子吧……”“不过打架斗殴就被取消资格了啊?篮球队打架斗殴的事情可不少吧。”“赶上了这节骨眼了呗……好像跟那谁有关系,我昨天才知道,那谁他妈好像嫁给了杨煊他爸,听说还是小三什么的,怪不得冯博他们之前针对他呢……”两个窃窃私语的人一边讨论,一边忍不住扭头看向后排的汤君赫。没想到一向只会埋头做题的汤君赫,此刻正抬头看向他们,明明面无表情,但被那双幽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莫名让人感觉冷森森的。两个人同时把头扭过来,其中一人小声抱怨道:“靠,什么眼神,转头正好对上,吓我一跳……”“也给我吓一跳,隔这么远,他听到了?”“谁知道,我总觉得他不正常……哎哎哎,”说话的人用手肘碰碰同桌的胳膊,“杨煊。”杨煊刚一出现在门口,教室里的窃窃私语声就瞬间安静了下来,不少人抬头看着他。汤君赫也抬头看着他,目光落到他脸上。杨煊没什么表情,微低着头,仿若平常地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冯博跟随着他的脚步扭过头,等他坐下来,朝四周看了看,猫着腰溜过去,蹲到杨煊课桌旁边,压低了声音问:“煊哥,那事真的假的啊?”“真的。”杨煊说。冯博握紧了拳头,骂了声:“操!”过了几秒,又扭头朝前后门看了看,回过头看着杨煊问:“出去抽一根?”杨煊沉默几秒,说:“走吧。”刚一到走廊,冯博就问开了:“什么情况啊,这么突然,你爸能找人跟省队挽回一下么?”杨煊走在前面:“这事儿怎么挽回。”冯博跟上他:“我`操……要不我回去找我爸问问有没有省队的关系?”杨煊哼笑一声:“先录取,再取消,再录取,省队的面子往哪搁?”“到底怎么回事啊……打架斗殴怎么跟什么命案扯上关系了,我`操`你知道有人怎么说么,说你直接把人打死了。”走到学校后山,杨煊从兜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点了一根烟,吐出烟雾,淡淡道:“随他们说吧。”冯博也给自己点上一根,抽了起来,跟杨煊一起蹲在教学楼的后墙墙根:“……所以那人到底怎么死的?”杨煊抽了几口烟,弹了弹烟灰,才不疾不徐地说:“那孙子被我揍了一顿,吓得跑了,跑到十字路口没看红绿灯,就被撞死了。”冯博瞠目结舌,烟都忘了抽,结巴道:“撞、撞死了?”杨煊说:“嗯。”冯博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神,叹道:“真够点背的……”“谁啊,我,”杨煊瞥他一眼,“还是那孙子?”“你俩都挺点背的……”杨煊说:“我还好。”“哪好了……都被省队取消资格了这叫还好?!而且校队不是也暂时中止你的训练么……煊哥,不会校队也把你开了吧?”杨煊无视他的激动,语气平静道:“那人该死。”“对了,搞半天我还没明白你到底为什么揍他……所以这事跟三儿的儿子又有什么关系啊?”“没什么关系,”杨煊轻描淡写道,“顺手帮了他一把而已。”“我靠,所以你是为了帮他,顺手把自己前途顺没了?”冯博一言难尽地看着杨煊,那表情,似乎是觉得杨煊吃错了药,“煊哥你怎么了,你醒醒好不好!”“我也没说过一定要去省队吧。”杨煊抽完一支烟,在地上捻灭了烟蒂上的火星,站起来。“啊?”冯博不解地抬头看他,“去省队多好啊,还能保送大学,都不用高考了。你都在校队打那么久篮球了……”杨煊打断他:“打篮球又不是为了去省队。”冯博一脸迷茫地看着他。但杨煊看起来却并不打算继续往下说了,他只是平视着前方,身上丝毫不见沮丧的影子。冯博只觉得杨煊的脑子坏了,跟他以前认识的那个煊哥不太一样了。作为一个“穷得只剩下钱”的纨绔子弟,冯博在润城一中只服杨煊一个人,杨煊说的话,比他爹还顶事,比班主任还有威慑力。杨煊说东,他就绝对不会往西。虽然杨煊看上去并不怎么爱搭理他杨煊没什么特别爱搭理的人,连校花应茴凑过来他都不爱搭理,他好像更喜欢一个人待着。刚上高中的时候,不少男生出于嫉妒,背地里偷偷议论杨煊装酷,还有意要模仿他,但冯博觉得好像并不是那么回事,杨煊似乎真的对一些事情并不在乎似的……而至于杨煊在乎什么,除了他那个两年前走了的妈,冯博还真的没看出来。风把身上的烟味儿吹淡了,杨煊抬脚往回走:“走吧。”“哦。”冯博连忙应着,把手里的烟蒂丢到一旁的垃圾桶,跟了上去,这才想起来刚刚的话没说完:“煊哥,我还是没明白,那人是把汤君赫打了一顿还是怎么?你为什么帮他啊?”“也没什么。”杨煊这个反应,冯博就明白他是不想说了。他不想说的时候,没人能逼他说。杨煊是软硬不吃的那种人。“哦……”过了一会儿,冯博又来了精神,凑上去说,“煊哥,我觉得你还是离三儿的儿子远点,他那人一看就阴气重,跟他待时间长了,运气估计会越来越差,你看你这次……”话还没说完,杨煊就转过头,不冷不淡地扫了他一眼,冯博看出这道眼神里的不悦,不满地噤了声。傍晚放学,杨煊背起书包往校门口走。按照惯例,放学后汤君赫会在教室里多待一个小时,但他余光扫到杨煊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教室,赶紧手忙脚乱地把作业装到书包里,然后跑着追了上去。操场上全是放了学的学生,清一色的白衬衫运动裤大书包,汤君赫微微扬起下巴,想要找到杨煊的背影。但杨煊两条长腿走起来飞快,眨眼间就没了影。汤君赫有些低落,他想杨煊应该不会再跟自己一起回家了周林死了,跟踪的威胁不再了,他没理由还缠着杨煊要他接送自己。更何况,他是害杨煊丢了省队录取资格的罪魁祸首,杨煊应该恨极了自己。汤君赫抱着仅存地一丁点希望,朝停车场走过去。然后他看到了杨煊他没走,正和旁边的人说话,那人好像是校篮球队的成员,汤君赫觉得有些面熟。虽然经常在楼上的教室里盯着操场上训练的场景,但他的目光一向只粘在杨煊身上,对其他人的印象并不太深。“没事,我觉得老孙头不可能舍得让你离开校队的,”那人对杨煊说,“你要是走了,他得比年轻的时候失恋还难受。”杨煊笑了一声:“不至于。”那人一本正经地继续贫:“嗨,怎么不至于,这么颗好苗子天天在学校晃悠,看得见摸不着的,曾经拥有现在失去,可不比失恋还难受么?”那人说完,注意到汤君赫在后面看着他们那个跟杨煊一起被叫到警局的人,他以为他们之间有什么事情,便说:“哎?有人找你?那我走了啊。”那人路过身边的时候,汤君赫简直想拉住他说声“谢谢”。谢谢他把杨煊拖住了。但他面上却没表现出来,只是看似冷静地走到杨煊的自行车旁,看着他把车子赶出来。汤君赫跟在他身边,往校门口走,依旧是落下半步,走了几步才说:“对不起。”“别提省队的事,”杨煊皱眉道,“很烦。”汤君赫“嗯”了一声。杨煊不叫他提,他就听话地不提,虽然他很想问问杨煊,会不会因为这件事情更讨厌自己。走出校门口,杨煊骑上车,一只脚踩着地面。汤君赫有些拿不准杨煊还想不想载自己了,如果杨煊就这样骑走了,他也不会觉得奇怪。他犹豫着是要直接坐上去,还是先问一下杨煊介不介意自己坐上去,没想到杨煊半偏过头,不耐烦道:“还上不上了?”第二十七章盛夏傍晚的风带着些许凉意,丝丝缕缕地刮过两个人的身畔,把杨煊的白衬衫吹得微微鼓起来。汤君赫坐在车后座,把脸朝前凑了凑,贴到那层薄薄的布料上。他闻到杨煊身上传来淡淡的烟草味,混杂在清爽的洗衣液的味道中,是他熟悉的那股好闻的味道。杨煊今天又抽烟了吗?汤君赫看着马路上飞速掠过的车流想,是因为被省队取消录取资格的事情吗?他会后悔那天傍晚的冲动吗?两人前后脚踏进家门的时候,杨成川正沉着脸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一见他们回来,便伸手指着一侧的长条沙发:“换了鞋先过来把事情说清楚。”汤小年走上来帮汤君赫把书包拿下来,放到旁边的鞋架上,看着他小声说:“这么大的事也不和我说。”
第25节
汤君赫没应声,跟在杨煊后面,走到沙发前,挨着他坐下来。杨成川指了指杨煊,蹙着眉说:“杨煊先说,那天到底怎么回事。”杨煊思考了几秒,还没开口,旁边的汤君赫先出声了:“我来说吧。”杨成川没说话,用默认代表同意。“我……杨煊是为了帮我,才把那个人打了一顿,”汤君赫的两只手不安地交握在一起,指甲一下又一下掐着手背的皮肤,“然后他就跑了,跑到红绿灯……”“说清楚点,前因后果,”杨成川打断他,“那个周林怎么过了这么多年又来找你了?”“他一直跟踪我。”汤君赫垂着眼睛说,“从10岁那年开始,跟踪了六年。”汤小年听他这么说,惊得睁大了眼睛,看着他:“你这孩子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你先别打岔,”杨成川脸色极差地扫了一眼汤小年,然后继续皱着眉问汤君赫,“既然知道他总跟着你,为什么还去那片拆迁区。”汤君赫将手背的皮肤掐得一片通红,沉默良久之后,抬头对杨成川说:“我受不了了,想杀了他。”杨煊闻言,偏过头朝他看了一眼。杨成川被汤君赫的眼神看得心头一跳,听他这么说,惊愕片刻,又皱起眉头问:“你说什么?”“我说,”汤君赫如实重复,“那天傍晚,我是想杀了周林。”汤小年这才从怔愣中反应过来,走上前朝他的肩膀打了一巴掌:“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呢!”杨成川有片刻的失语,饶是见过数不胜数的大场面,此刻面对自己语出惊人的小儿子,他也有些无言以对。杨成川一直没找到跟自己这个小儿子交流的正确方式,他总觉得汤君赫跟别的孩子不太一样,虽然他的成绩一直拔尖,但是性格却很成问题孤僻,不合群,说出来的话有时候会让人感到惊诧,还有那种眼神,看上去似乎总是阴沉沉的,像是生长在潮湿地带的蕨类植物。怪不得那案子会有那么多疑点,杨成川陡然明白过来,他定了定神,看着汤君赫说:“说清楚点。”汤君赫垂下眼神,把发生在那天傍晚的事情从头到尾、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末了又说:“所以,跟杨煊没关系,是我害他丢了省队录取资格。”“这些事情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杨成川的眉头皱得更深,“之前你妈说起你被跟踪的事情,为什么你要否认?”“你知道你这么做有多荒唐么?”杨成川焦躁地站起来,在客厅不停地来回走动,“伪造正当防卫现场,亏你想得出来!先不说你能不能捅死一个成年人,你知道别人插到你身体里的刀是什么角度,你插到别人身上的刀又是什么角度吗?你试过这个水果刀能不能捅死人吗?万一他抢过来捅你怎么办?”汤小年眼泪已经涌出来了,在一旁看着汤君赫,不停地抹眼泪。“你哥要是没去拦住你,你现在就成了一个杀人犯你知不知道!”杨成川怒火攻心,肩膀都气得有些颤抖,抬高声音激动地斥责他,“现在可好了,你哥去拦你了,把自己的前途拦没了,这些后果你有没有想过?”汤君赫默不作声地听着他的训斥,一声也没辩解。杨成川发泄完情绪,又高声追问了一遍:“为什么不告诉我,让我来解决这件事?”汤君赫依旧不说话。杨成川握着拳,重重地敲着茶几:“说话!”“杨成川你够了!”汤小年猛地站起来,带着哭腔吼他,“他跟你说你会管么你?6年前我跟你说过这事没有?你倒好,找人帮我给警察局说了几句话,就什么事都不管了你……”杨成川情绪也很差,拉着脸说:“你先别搅和,当时你就没把这事说清楚。”“你少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汤小年不顾形象地破口大骂,“我当时说没说那个变态老师心思不纯,我说没说学校包庇那个周林,你管了么你,你当时说小孩子不懂事想多了,说完就把我电话给挂了,杨成川你可真行啊你!”杨成川被骂得狗血淋头,压着火气道:“我那时手上才有多大权力,我手能伸那么长么你也不想想!行了,当着孩子的面……”“好,你那时候官不大,前年你还说把君赫调到一中上学,”汤小年越说越气愤,心底的那股愤怒源源不断地往外冒,新帐旧帐一股脑地往外倒,“就是你一句话的事啊杨成川,结果回去你就把这事给忘了,等到我再问你又说一中三中都一样,那你怎么不说把你大儿子也调到三中呢你!”汤小年抬手抹了把自己的眼泪,“现在出了这回事,你开始埋怨我们耽误了你大儿子的前途,滚你的犊子去吧,我儿子都快被你逼成杀人犯了你知不知道?!”杨成川心烦意乱,在这一刻十分后悔怎么把汤小年这个泼妇娶回了家,铁青着脸斥道:“你别翻那些旧帐,现在就说眼下的事情!”“眼下的事情就这样了,这事归根结底就是你自己的责任,谁你也不用怪,要怪就怪你自己一开始没管这事!”汤小年说完,拉着汤君赫就朝他的房间走,门关上,屋子里才重新恢复了半小时前沉闷的气氛。杨成川走到那个单人沙发前,坐下来撑着额头,闭着眼睛,用拇指按压着太阳穴。杨煊又坐了几秒,起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吃不吃饭?”杨成川在他走到自己面前时,突然出声道,“厨房里阿姨做了饭,咱们先吃吧。”杨煊握着门把手的那只手顿了顿,还是压着转了下去:“我还不饿,一会儿再吃。”进了汤君赫的房间,汤小年默不吭声地掉眼泪,眼睛瞪着汤君赫。汤君赫也不说话,从床头柜上拿了纸巾盒,塞到他妈妈怀里。“为什么不告诉我?”汤小年不依不饶地追问。“告诉你也没用,”汤君赫低着头咕哝,“你当时不也是拿了把水果刀。反正,不是你去坐牢,就是我去坐牢,都一样。”“什么都一样!”汤小年语气激动,“我去坐牢也不能你去坐牢,你才多大。”“未成年人还能轻判。”汤君赫转过头低声说。“你又胡说什么,”汤小年伸手朝他的头拍了一巴掌,“以后有什么事都跟我说知不知道,杨成川不管,我就天天在他耳边念叨,我就不信他还能不管。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你知不知道,是不是傻?”汤君赫没回应她这句话,过了几秒说:“我只是觉得,我确实耽误了杨煊的前途,如果他没去拦我的话……”“人各有命,”汤小年抽出纸巾把眼泪擦干净,又擤了擤鼻涕说,“不去省队说不定比去了还好呢,天天打篮球,还能打得跟人家姚明一样呀?人家长两米多呢。”汤君赫不说话了,一说到杨煊,汤小年就变了一张脸。鸡同鸭讲,谁也说服不了谁。夜晚躺在床上,汤君赫又失眠了。自从那天被警察叫去做笔录之后,这几天睡觉前他总是会隐隐感到后怕。他意识到自己伪造正当防卫现场的想法本来就是行不通的,就算那天他真的把周林杀了,然后往自己身上再补一刀,那也很可能被警察查清真相。杨成川说得没错,自己拿着刀捅别人和被别人拿着刀捅,刀口会是两种不同的角度和力度,如果经过法医鉴定的话,伪造的痕迹很容易被辨认出来……他又忍不住想起那天傍晚的场景,如果杨煊晚来两分钟或许两秒钟,他可能已经掏出了那把刀。而一旦他掏出那把刀,面临他的将会是两种殊途同归的命运要么是他杀了周林,彻底成为一个真的杀人犯,要么是他激怒了周林,刀被周林夺走,那迎接他的命运,很可能会比成为一个杀人犯还要可怕……而杨煊在那一瞬间的出现,硬生生地扭转了他的命运。与之相对的,他也改变了杨煊的命运,虽然改变的方向并不如人意……汤小年的那番话并没有让他释然,他还是对杨煊抱着一种愧疚,如果杨煊真的去省队,会是什么样子?会慢慢地进到国家队,然后再进入nba,成为最好的那批篮球运动员吗?那被省队取消了资格的杨煊,将来又会走上怎样的一条路,会因此过得不好吗……汤君赫暗暗捏紧了拳头,不会的,他不会让杨煊过得不好的。汤君赫想着这些,渐渐地睡着了,在那个昏昏沉沉的梦境里,他听到了那声直刺耳膜的尖锐刹车声。他跑过那片满是瓦砾的拆迁区,赶到那个十字路口,然后看到被车轮碾压得血肉模糊的周林,瞪着那双死也不肯瞑目的双眼,朝他投过来最后一道如蛆附骨的眼神。他额头渗出的血,让那张老实无害的脸看起来凶戾而不详,他咧开嘴笑起来,露出摇摇欲坠的几颗牙,从嗓子里泻出了最后一丝哀鸣,然后睁着眼睛咽了气。那两只眼珠虽然没了活人气,但仍旧直愣愣地看向汤君赫的方向……汤君赫瞬间就吓醒了,他全身都被冷汗浸湿了,胸口急促地喘息着,梦里那张狰狞的脸在他眼前,怎么都挥之不去似的。他坐起来,从床头拿起杯子去墙角的饮水机喝了杯水,然后坐了一会儿,等思绪平静下来,他拉开`房间的门,想要去卫生间。卫生间的门上嵌着的那道长条状磨砂玻璃上,映出微微摇晃的黑影有人在洗澡。是杨煊,汤君赫想,汤小年和杨成川的房间有单独的卫浴间,他们应该不会出来洗澡的,更何况他们一向睡得很早。鬼使神差地,汤君赫停住了脚步,他看着那块磨砂玻璃有些愣神事实上他根本就看不到什么,那块玻璃靠近门把手的位置,从外面看过去,只能看到偶尔凸出来的胳膊肘,或是伸长了挤沐浴露的手臂。但汤君赫还是站住了,出神地看着那块磨砂玻璃上映出的影子。不知站了多久,也许只有两分钟,也许有十分钟,那道影子陡然变大了,也变黑了,随即传来门把手转动的声音,汤君赫猛地回神杨煊要走出来了。他有一瞬间的慌张,不知道自己是该装作若无其事地朝卫生间走,还是该闪到房间里先躲起来,还没做好选择,杨煊已经从门口走了出来。杨煊赤裸着上身,下身围着浴巾。透过微亮的月光,汤君赫隐约看到那具肌理分明的身体,还有上面覆着的那层薄薄的却不乏力量感的肌肉。他的大脑急速运转着,想要在杨煊开口问自己之前,找到一个可以启齿的理由,向他解释自己为什么一动不动地站在这里,看向浴室的方向。各种想法急速地在他脑子里闪过,交错着,纠缠着,像一时无法扯开的毛线团,他甚至都找不到一个可以抓到的线头。“看什么?”杨煊朝他走过来,看着他的眼睛问,“又在看我?”汤君赫闻到他身上传过来的水汽,他觉得自己要被淹没了,可是他的喉咙却很干涩,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杨煊低头看着眼前这双混杂着紧张、茫然、天真和渴求等等情绪的眼睛,低声说:“我有没有说过,我不喜欢被别人盯着看?”汤君赫仍是不作声,只是看着他,既紧张,又无所畏惧。杨煊脑中闪过一个念头,继而饶有兴致地问了一句:“你喜欢男的?”听到他这样问,汤君赫的目光闪烁了一下,躲开了,心虚道:“我、我没有……”“那个视频不是你下载的?”汤君赫觉得自己有些难堪,但他却百口莫辩,下载视频的那个人的确是自己,虽然当时他只是出于好奇。杨煊笑了一下,刻意压低的声音中不难听出威胁的语气:“别再盯着我看,听懂没?”“但是,我忍不住想看你,”汤君赫几乎是在本能的驱使下说,“我好像明白了为什么周林总是盯着我看。”杨煊愣了一下,这句话让他产生了些许不适感。他皱了皱眉,伸手卡住汤君赫的下颌,逼迫他抬起头,然后凑近了看着他的眼睛说:“你听好了,我不管你是揣着什么心思看我,也不管你是同性恋还是异性恋,那些都跟我没关系。但是,别再盯着我看,我们之间什么关系,你自己清楚。”杨煊说完,松开手,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汤君赫回到房间之后,在黑暗中回想着杨煊刚刚说过的话。“我们之间什么关系,你自己清楚。”杨煊这样说是什么意思呢?是承认他们之间的兄弟关系吗?想到这里,他竟然有些暗自窃喜。杨成川那次说得没错,不管他们自己承不承认,这种与生俱来的血缘关系是无法否认的。可是,杨煊不准自己再盯着他看,那该怎么办呢?他确实无法控制自己的目光啊,上课的时候,总是忍不住回头看杨煊在做什么,如果看不到,就会不自觉猜测他去了哪里,等到杨煊再次出现在他的视野里,才会安下心去做别的事情。他的视线被杨煊的一举一动牵引着,有时候自己都没意识到,目光就跑到杨煊身上去了。所以,杨煊刚刚提出的要求是不切实际的,汤君赫有理有据地在脑中进行了一番推理杨煊让他站在原地等着,那他就会一动不动地等着,因为他可以控制自己等待的行为;可是杨煊让他不许盯着他看,那他就不一定能做到了,因为他无法控制自己无意识的行为。汤君赫自觉把这件事情在脑子里面理清楚了,这才放心地睡了过去。第二天早上,汤君赫吃完早饭,背上书包,先于杨煊下了楼,早早地站在楼道口等他。他发现只要他能拦住杨煊,杨煊就不会介意载他去学校杨煊似乎根本就不在乎这件事,只要汤君赫不用那种欢快的语调哼着歌,后座上坐着他同父异母的弟弟还是坐着一个麻袋,对于他来说都一样。第二十八章但汤君赫还是会时不时地哼歌,曲调随着风向朝杨煊的耳朵里不住地钻。一开始杨煊还有些烦躁,到后来就渐渐习惯了,再后来他居然从中听出了一些规律,譬如周一的早上是汤君赫哼得最欢快的时候,等到了周五,他似乎就蔫了,也不哼歌了,在后座闷不吭声地坐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这么热爱上学?杨煊觉得有些好笑,他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还真是异于常人。周林的案子渐渐没了动静,警方调查多日,除了查出周林之前确实是个有恋童癖好的小学老师之外,关于杨煊和汤君赫的作案证据却毫无进展,最后只能得出周林是因为违反交通规则误闯红灯才遭遇车祸的结论,给他那个成日拉着警察讨公道的妈交了差。那天下班之后,汤小年去附近的商场逛了一圈,找到阿迪达斯的专柜,买了一套新款的运动男装和一双运动鞋。汤小年看着标价暗自咋舌,这一套算下来几乎抵得上她以前给人打工卖衣服时一个月的工资。可是肉疼归肉疼,她还是去收款台交了钱。早上出门前她特地看了一眼杨煊的运动鞋品牌,全都是经常出现在广告上的大牌子,哪一双都不便宜。汤小年拎着阿迪达斯的袋子走出商场,打算晚上让汤君赫把这些东西交给杨煊。虽然嘴上说“人各有命”,但到底杨煊被取消省队录取资格这件事是起于自己的儿子,这个人情还是该还的,汤小年觉得自己这件事做得很厚道。晚上,汤君赫正在自己的房间写作业,汤小年推门进来了,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写了一会儿,然后摸着他的头发说:“我今天去商场给杨煊买了一套衣服和一双鞋,一会儿你看见他,跟他说一声。”“为什么?”汤君赫转头看着她。“还不是省队那件事,”汤小年说,“咱们还给他,不欠他的。”“这才还不清。”汤君赫说。“怎么就还不清了,”汤小年不乐意了,“阿迪达斯的,你知道多贵么,心疼死我了。”“就是还不清,”汤君赫把头转回去,继续写作业,“要说你就自己和他说,他不会要的。”“哎你这孩子,你还没给呢怎么就知道他不要?”“他肯定说‘不用’,”汤君赫说,“反正我不说。”
第26节
“我这是替你还的人情你知不知道,”汤小年力道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你怎么不知道领情呢,还跟我摆脸色。”“我自己的人情,我自己会还。”汤君赫写着单词说。“你还,你怎么还?你还准备给他当牛做马啊?”汤小年听出他语气中的不以为然,气道,“抢了你的东西又给你一点一点地还回来,你还感恩戴德的,你傻不傻?”又来了,汤君赫不想就这个问题和她争辩,默不吭声地写作业。“不还拉倒,我自己给他。”汤小年白了他一眼,没趣地出了房间。汤小年打定主意的事情,就一定要在当天做成。她在客厅看着电视磕瓜子,时不时瞟向杨煊的房间,等着他走出来。汤君赫做完作业,被汤小年叫出来吃水果。正吃着,杨煊从房间里出来了,朝卫生间的方向走。“小煊,你过来看看这个,”汤小年努力做出和颜悦色的模样,把身旁的两个印着阿迪达斯logo的纸袋拍得啪啪作响,“阿姨特意给你买的,你去房间试试合适不合适?”杨煊看也没看,话也懒得说,好歹扔出了两个字:“不用。”汤小年被弗了面子,撇了撇嘴角。“你阿姨的一番心意,你过来试试。”杨成川抬头看着他说。话音刚落,杨煊就关上了卫生间的门,杨成川摇了摇头说,“不懂事。”汤君赫吃着他最不喜欢吃的梨,看着电视小声说:“我就说。”汤小年瞪他一眼:“你说什么。”“我说他不会要。”汤君赫吃完了果盘里的梨块,开始吃他第二不喜欢的苹果块,“我还说他会说‘不用’。”“就你什么都知道。”汤小年没好气道。汤小年话音刚落,杨煊就从卫生间走出来了。“小煊,衣服和鞋给你放这了,”汤小年又缓下语气说,“你别忘了试啊,不合适阿姨再给你换。”杨煊没应声,径自朝自己的房间走。“过来吃点水果再回去。”杨成川伸手拉了一把杨煊的胳膊。杨煊这次倒没再拒绝,朝茶几走了两步,弯腰拿了个橙子,刚要起身,汤君赫把吃了一半的果盘朝他递了过去:“给你吃这个。”他把不喜欢的水果都吃完了,果盘里剩下的全是他喜欢的芒果、草莓、香蕉、火龙果……汤小年看着他这个胳膊肘朝外拐的举动,气得牙痒,把瓜子磕得咔咔响。杨煊掀起眼皮看了看他,然后又扫了一眼旁边的汤小年,嘴角微动,像是几不可查地笑了一下,然后直起腰回了房间。汤君赫收回胳膊,鼓了一下脸颊,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吃起来。杨成川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他这几天有意观察着汤君赫,发现这个小儿子唯独在对着自己的大儿子时,眼神里才能看出些同龄人的生机来。只是比较头疼的是,自己这个大儿子好像并不怎么想搭理他这个弟弟。杨成川叹了口气,打算过几天再找时间跟杨煊谈谈。那两个纸袋子放到沙发上好几天,杨煊也没去动过。眼见着一周退换时间要过去了,汤小年见杨煊不肯领情,拎起袋子就去了百货商场,把衣服和鞋全换成了适合汤君赫的款式和尺码。再次拎着纸袋子回家,汤小年的心里有些忿忿这还是她第一次给汤君赫买这么贵的衣服,以前她给汤君赫买的衣服,要么是没什么牌子的衣服,要么是品牌的折扣款,亏得她眼光还算不错,汤君赫又长得争气,才没把生活的困窘暴露得那么明显。周一升旗,学生们按照班级整整齐齐地站在操场上,无精打采地听着台上打了鸡血似的“国旗下讲话”。临近结束,教导主任走上去,按照校规宣布了杨煊校外斗殴的不良事迹,当众给了他一个记过处分,又取消了他的住宿资格,然后例行公事地让杨煊上去念检讨。杨煊一走上去,就引起了底下学生的一片骚动。刚刚被“国旗下的讲话”搞得昏昏欲睡的学生们,一听杨煊要上去念检讨,瞬间都来了精神杨煊在润城一中的名声有一半都是念检讨念出来的,当时因为一中和十六中篮球队互殴那件事,八个参与斗殴的篮球队队员依次上去念检讨,把台下人念得全都蔫了,一眼扫过去,没有几个人是睁着眼睛的。杨煊是最后一个上去的,虽然声调比起前面几个还要更加无波无澜,但单单是往那一杵,就让台下的人齐刷刷地仰起了脖子。关于“周一念检讨的那个帅哥”的讨论声持续了足足几周才渐渐平息下去,往后的每个周一早上,都会有女生在校领导讲话时偷偷跟身边人抱怨“怎么还不来个帅哥念检讨”,这几乎成了颇具一中特色的一个话题。杨煊自然是没有听邱莉的话把检讨背下来,他心安理得地拿着那张打印着检讨的a4纸,用极其平淡的语调把一份无聊的检讨念得毫无热情。台上人不知所云,台下人只顾着看脸,等到念完最后一句“欢迎大家今后监督”,底下的学生中居然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把紧接着上去总结讲话的教导主任气得脸都绿了。升旗仪式结束后,各班开始带队返回,走到教学楼里,队伍就全都自动散开了。汤君赫听到周围全都是议论杨煊的声音,他的哥哥似乎不止吸引了他一个人的视线。汤君赫有些失落,他意识到自己只是台下众多仰望着杨煊的人中,并不占据优势的那一个虽然他们身上流着一半相同的血,虽然他们小时候度过了亲密无间的一个月,虽然他们现在住在一个家里,虽然他们每天都会一起上下学,虽然他们改变了彼此的命运,但这什么都说明不了,杨煊甚至可能很讨厌自己。他们之间的兄弟关系反而为他带来了一个无法逾越的鸿沟。他突然在这一刻认清了自己对于杨煊的独占欲他无法忍受和别人看到一样的杨煊,杨煊是他哥哥,而且只能是他一个人的。第二十九章高二的期末考试在七月上旬的艳阳天举行,悬在教室天花板上的吊扇一刻不停地吹着风,伴随着头顶呼呼的风声,学生们在试卷和草稿纸上奋笔疾书。考试结束没几天,学校就召开了一场家长会,杨成川如今成了润城有头有脸的人物,自然不会在这种场合露面,更别提杨煊的几张白卷让他脸上极其无光。汤小年却很积极,下了班就打车去往润城一中,提前十分钟坐到了教室里。从汤君赫入学开始,汤小年从未缺席过他的家长会,这次也一样。汤君赫这次的成绩也同样让她扬眉吐气,只是这次她炫耀的对象从那些家长里短的街坊邻居,变成了总是袒护着大儿子的杨成川。省里近两年从上到下都推行素质教育,润城一中作为市重点更是推行的重点对象。成绩单发到家长手里,又很快被收了上去,但汤小年眼疾手快地拿出手机把那张成绩单完完整整地拍了下来。开完家长会回家,汤小年把手机上的成绩单拿给杨成川看,语气不无炫耀地说:“还行吧?年级第二,也就语文和英语差了几分,其他科目都比那个年级第一高。”杨成川看着屏幕上的分数栏,一箭双雕地夸道:“君赫的成绩一直不用大人操心,是个聪明孩子,像你。”“那可不,”汤小年一点都不谦虚,“我那是以前家里穷上不起学,要不怎么还不得是个大学生啊?”杨成川欲抑先扬,笑道:“这话我信,就是……”他的话绕着舌根转了两圈,然后把这几天的思虑说了出来,“我觉得这孩子心理有点问题,我让小孙找了个心理医生,过几天让她给君赫开导开导……”汤小年警惕地看着他:“什么心理医生?什么心理有问题?”“上次那事,我想想,觉得有点后怕,”杨成川解释道,“主要是害怕他的聪明用不到正道上……”这件事他琢磨有一段时间了,想到汤君赫当时说他想杀了周林时的神情,杨成川就忍不住冒冷汗这件事若当时没被杨煊拦下来,那不光他小儿子的前途毁了,他自己的仕途也会被毁了,到时候事情再经过媒体轮番曝光,他们家这笔旧帐将会被记者和公众扒得一丝不挂。因为这事,杨成川又后悔了一阵子,当时怎么就偏要把汤小年娶过门。诚然,汤小年从外表上看可以说姿色上佳,但内里却是个没文化的泼妇,一旦把她惹怒了,脏话浑话一股脑地朝外倒汤小年教出来的儿子跟她也是一模一样,看着乖顺漂亮,扒开外表却是个实打实的小恶魔。杨成川自问这些年对汤君赫也不错,过年过节没少往他手里塞过钱和礼物,但这孩子一次也没收过,打小就没开口叫过他一声爸,简直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他倒也不指望汤君赫给自己养老送终,只是将来自己若真的有点小病小灾,只怕汤君赫并不会向自己呈上一丁点孝心。“你才心理有问题,”汤小年从杨成川手里抢过自己的手机,骂道,“兔子急了还咬人呢,要不是他没告诉我,我早就把周林给捅死了,还用让他活到现在?你的意思是说我心理也有问题啊?杨成川你少在那自作聪明了,仗着自己皮相好后台硬做了个副市长,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要说聪明用不到正道上啊,你认第二润城没人敢认第一……”汤小年一说起汤君赫,护犊子的心思就开始源源不断地膨胀起来,直到把杨成川从里到外数落了一通才撒了气。杨成川被骂得下不来面子,气不打一处来,又拉不下脸跟她对骂,心里暗道不能跟泼妇一般计较,趿拉上拖鞋自个儿去书房了。这事儿就这么撂下了,从那往后,杨成川再也没提过要给汤君赫找心理医生的事情。汤君赫对这件事情丝毫不知情,他放了暑假,开始琢磨着挣钱的事情以前是想挣钱买自行车,现在他的目标变了,他要挣钱给杨煊买生日礼物。杨煊的生日在十月底,他正好可以趁着暑假时间打工挣钱。思来想去,他觉得自己好像只会学习那就教别人学习好了,汤君赫这么想着,去书房的电脑写了一份小广告出来,把自己的辅导科目、时间以及联系方式全写上去,又用打印机打了十几页出来。当天下午,趁着汤小年上班的时间,汤君赫拿着这十几页纸,跑到一公里以外的居民小区,贴了一下午的小广告。贴完小广告,他就回家一边写作业,一边等着生意找上门来。一直等到第三天,汤小年周末放假,汤君赫也没等到自己的第一单生意。倒是汤小年给他在新东方报了个班,要他每天上午去上两个小时的英语辅导班。汤君赫没说什么,他向来不反感上学。第二天上午,汤君赫就自己背着书包去了辅导班。中午放学的时候,门口有人在发放辅导班的宣传页,他一一接过来拿在手里,一边走一边看,琢磨着自己那份小广告为什么没有招到生意。看完之后,他把一沓宣传页塞到垃圾桶里,回到家对着书房把自己的那份小广告进行了一番改头换面他把自己的中考数学成绩以及获得过的奥赛奖励全都列到上面,然后又打印了几十份出来。等到第二天再去上辅导班,汤君赫就趁着中午下课的时间,站在辅导班门口,和那个发宣传页的人一起,朝路过的学生家长手里塞小广告,引得那人频频朝他的方向看过来。他手上的小广告数量不多,很快就发完了,正打算拍拍手回家,有个领着孩子的家长拿着刚刚他发的小广告,朝他走过来。“是你教?”那家长打量着他。汤君赫点点头。“中考数学满分……是真的吗?”那家长继续问,“不是虚假宣传吧?”“我有平时的月考试卷可以作证。”汤君赫认真地说,又从书包翻出学生证,给那家长看,“这是我的学生证。”那家长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脸上挂着精明,有些不信任地看着他说:“成绩是挺不错,不过你有经验么?”她低头朝自己的孩子努了努下巴,“就教她,我女儿,开学上初二。”汤君赫还没说话,那个扎着马尾的小女孩就晃着她妈妈的胳膊,小声道:“妈,我就要他教……”“……你少看着人家小哥哥好看就吵着要他教,”那家长低头斥她,“到时候又不好好学!”“我保证好好学。”小姑娘信誓旦旦地说完,又小心地瞥着汤君赫。“回去对比一下再说吧,”那家长拉着小女孩走之前,对汤君赫说,“回头要是确定的话我再打电话给你吧。”汤君赫点头道:“嗯。”谁知那妈妈刚要牵着小姑娘转身走,小姑娘就“哇”地哭出了声,吵着嚷着非要汤君赫来教她,不然就赖在原地不肯回家了。汤君赫也不作声,站在一旁看着她。那妈妈又训又哄,见小姑娘软硬不吃,实在没办法,只好转过脸跟汤君赫说:“那你就过来教她吧,下午能先试讲一节试试吗?”汤君赫点点头:“可以。”小姑娘这才闭上嘴安静下来,吸了吸鼻涕,得逞地看着汤君赫。当天下午,汤君赫就去给小姑娘试讲了一个小时。面对着外人,他向来把情绪隐藏得很好,所以他在给小姑娘讲题的时候,虽然有些问题的确白痴了一些,但他面上却没表露出什么情绪。结果自然是没什么悬念那小女孩为了让汤君赫留下来做她的家教老师,卯足了劲学了一节课,愣是把以前怎么也没弄明白的题目学会了。汤君赫拿到了80块钱,出师顺利,心情很不错,在路上买了只冰淇淋,一边吃一边慢悠悠地朝公交站走。夏日午后,通往公交站的那条小路整洁而清净,他走在浓密的树荫下面,眼睛不经意地扫过街边的路牌。上次应茴过生日时全班去过的那家酒吧好像就是在这条路上,他突然想到这一点,忍不住转头搜寻着那家店面。他忍不住猜测杨煊最近去了哪里一到暑假,杨煊的行迹就变得更加捉摸不定了,往往是下午出门,晚上才回来,有时候汤君赫已经躺下了,才听到外面推门的声音。上周的某一天,汤君赫临睡前也没等到杨煊回来,他便躲在卫生间,想要等到杨煊推门进来的时候,自己再推门出去,造成一种他们恰好撞见的假象。如果睡前看不到杨煊,他就总是会忍不住翻来覆去地想杨煊,想得多了,连梦里都是杨煊他不想再做关于杨煊的春`梦了,他觉得自己对杨煊的感情不应该掺杂那种肮脏的丑陋的欲`望,虽然那种欲`望的确给他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快感。晚上十一点多,杨煊总算回来了,汤君赫透过那块磨砂玻璃窗,看到杨煊推门走了进来。他本想在心里数十个数再走出去,可数到“6”就忍不住拉开了卫生间的门。杨煊正站在门口玄关处,一只手撑着墙换拖鞋,听到声音朝他的方向瞥了一眼。汤君赫装出刚睡醒的样子,抬手揉了揉眼睛,低声说:“你这么晚才回来?”杨煊似乎是“嗯”了一声,也许没有,汤君赫觉得自己离得有些远,听不太清楚,便又朝杨煊走了几步,看着他问道:“你去哪了?”杨煊先是没理他,换好了鞋,开始朝自己房间走,一边弓着背低头开锁一边问:“特意等我?”这下,轮到汤君赫愣了,他没想到自己的“偶遇计划”会这么轻易被看穿。杨煊低低地笑了一声,然后推门进了房间,留下了一脸错愕的汤君赫站在原地。汤君赫想着上周那一幕,走到了那家叫“凑合”的酒吧门口。从外面看上去,这家酒吧并不大,夜晚那种幽蓝的诡谲气氛在日光下荡然无存。酒吧只开了半扇门,似乎还并未到一天中营业的时间。“这么早?”那天站在门口的服务生从店里看到外面的人影,走出来问。他的记性很好,汤君赫又顶着一张足以让人印象深刻的脸,那人记起他来,随口问了句:“来找杨煊?”汤君赫内心涌上一种强烈的感觉杨煊应该就在这里,他看着那人说:“嗯。”那人竖起手指朝上指了指:“楼上。”“他在做什么?”汤君赫问。“楼上台球厅看场子呢。”汤君赫想了想说:“那我能上去看看吗?”“去呗。”那人说。
第27节
第三十章白天的酒吧看上去和夜晚完全不同,窗户半敞着,空调刚刚打开,屋内尚有些燥热。阳光直射进来,年月已久的木制桌椅上泛着略微油亮的光。汤君赫穿过一楼,绕到通往二楼的楼梯,抬头朝上看了看,听到上面杂沓的脚步声。他抬脚迈上楼梯,木制楼梯板被踩出了咚咚咚的沉闷声响。刚一上到二楼,他就看到了杨煊。下午台球厅里人并不多,只有靠窗的一桌围着六七个人,其中一人握着台球杆,弓着腰,眼神瞄准桌上的台球,其他几个人则在一旁有说有笑地看热闹。杨煊倚着窗台,一只手拿着台球杆撑在地上,默不作声地看着那张台球桌。注意到楼梯拐角处有人上来,他以为是来了客人,下意识抬头看过去,不料却看到了汤君赫。出现在楼梯拐角处的少年看上去和整个台球厅格格不入,像是一场成人聚会突然混入了一个不谙世事的未成年。杨煊眉头微动,目光微沉地看着汤君赫。汤君赫浑然不觉自己不该来这里,他只是觉得好奇,这是他第一次进到台球厅里面,以前只是很多次路过写着“台球厅”的霓虹灯牌子,却从来没想过走进去看一眼。二层冷气开得足,但人待在上面,却并不会觉得比一层舒服多少。围着台球桌的几个年轻人染着夸张的发色,身上刻意地裸露着纹身的部位,几乎每个人的手里都夹着烟,把二层的空气熏得乌烟瘴气。杨煊黑头发黑t恤,平日里在一群好学生中看着桀骜不驯,在这种污七八糟的环境中一站,倒是被衬得像个干净沉默的好少年。汤君赫不喜欢这里污糟的空气,但他还是忍住不适,顶着杨煊警告的目光,视若无睹地走进去,在靠墙的一排塑料长椅上找了个位置坐下。围着台球桌的是一群毫无技术可言的职高学生,其中一个女孩握着台球杆,绕着台球桌走了好几圈,尝试了五六次,愣是一个球也没进袋。“瑶姐,你放弃吧,”另一个留着莫西干发型的男生看不下去了,在一旁嘲笑道,“今天没带隐形眼镜吧?”“你闭嘴,”那女生抬头瞪他一眼,“就跟你能打进去似的。”“嗨哟,你躲一边去,”莫西干握着台球杆,走近桌子,“看哥给你表演个一杆进洞。”“你来你来,”女生直起腰,往后退了一步,“你就吹吧。”莫西干握着手里的杆子,弓着腰,看准了桌上的一个球,比划着角度,然后用杆子轻轻一推,两球相撞,其中一个球笔直地进了袋中。“怎么样?”莫西干直起腰,眼神不无炫耀地看着刚刚的女生。女生悻悻道:“运气而已,有本事你把这桌全打进去。”“全打进去,今晚你请吃饭啊?”“你能全打进去我就把你们全请了。”女生不屑道。“你说的啊。”莫西干又一次弯下腰,跃跃欲试。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有了压力,这一次他的运气反倒没刚刚那么好了,绕着桌子转了好几圈,试了几次,也没再击入一个球。“别试了,说你是运气赶上了你还嘴硬。”女生嗤笑道,“我随便找个人都比你打得好。”“切,你找啊,你要找个能把这桌球清台的人,我请你吃饭。”莫西干不服气道。“你说的。”那女生看了看围着自己身边的几个朋友,拿不准主意,忽地眼神一亮,对着窗台的方向招手,“哎帅哥,帮个忙呗?”客人要求帮忙,杨煊没有不帮的道理,他目睹了刚刚那一幕,没待那女生明说,便知道她要找自己做什么。“哎,还讲请外援的啊。”莫西干抗议道,“就咱们几个里面找。”杨煊没急着动作,站在原地等他们解决内部矛盾。“你刚说的是在场好吗?”女生把“在场”两个字咬得很重,白了他一眼道。“就是,”另一个女生帮腔道,“怕了现在早说啊。”“操,谁怕了,”莫西干一只手握着球杆往后退,另一只手朝台球桌晃了晃,对杨煊道,“哥们儿你来来来。”杨煊等他们说完,才握着台球杆走过去,看着那女生问:“那我开始打?”“开始开始,”女生雀跃道,“赢了晚饭有你一份,让陈诚请咱们吃日料。”杨煊没说话,绕着台球桌走了半圈,弓下腰,沉着目光,对着两个球比划了几下角度,然后轻轻推杆,白球朝前旋转,碰到蓝球,两球相撞,发出“哒”的一声轻响,然后朝不同方向滑开。球没进。莫西干立即嗤了一声,看着那女生道:“瑶姐,下次找人别光看脸行吗?”女生有些紧张,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抵着下巴对杨煊说:“拜托拜托帅哥。”杨煊神色未变,又换了个角度,走到白球停住的位置,又一次躬下身,比了比角度,然后果断地一推球杆,力道比上次重了一些,白球朝前滚动,击中斜前方的黄球黄球随即直直地滚入袋中。杨煊没多犹豫,又朝左边走了两步,旁边人都后退给他让地方,他躬下身,又一次弯腰击球,将刚刚的篮球也击入袋中。接下来的四五个球,杨煊都是出手干脆,有时候甚至不需要运杆,就能将白球直直地击中目标球,然后一杆进洞。眼见着台球桌上的花色球越来越少,女生看上去比杨煊还要紧张和兴奋,几乎是跳着给杨煊加油。杨煊倒是看上去很镇定,脸上的表情毫无波动。从汤君赫的位置上看过去,只能看到杨煊棱角分明的侧脸,微微绷紧的小臂肌肉线条,以及黑色t恤下面,偶尔露出的肌理分明的腰线。汤君赫吃着冰淇淋,看看杨煊,再看看台球,把杨煊的侧面从头到脚看遍了,也把台球桌上能看出来的规则全都记下了。桌上还剩四五个台球的时候,拐角处又来了五六个人,径直走过来,站到一张台球桌旁边。杨煊直起身,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对旁边几个人说:“不好意思,可能清不了台了。”“没关系没关系,”那女生抢着说,“只是开玩笑打赌啦,晚上你跟我们一起吃饭呗?”“你请啊?”莫西干在一旁凉凉地说。“我请就我请。”女生扭过脖子瞥了他一眼。“晚上我得值班,去不了。”杨煊说完,把台球杆立到墙根,朝另外一桌人走过去。路过汤君赫的时候,杨煊扫了他一眼,目光里带了些警告的意味。汤君赫却故意装作看不到,专心致志地把剩下的几口冰淇淋吃完,然后趁着杨煊跟客人说话的时间,他捏着包装纸下了楼。等到杨煊招待完客人,再一看靠着墙边的那排塑料椅,已经没了汤君赫的身影。也许只是一时兴起才过来的,杨煊莫名松了一口气。来台球厅消遣的人大多都是些无所事事的年轻混混,其中以附近职高的学生居多,有时候有人喝多了,难免会寻衅滋事的、闹些事端出来。而他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看上去天真乖顺,实则麻烦不断,他可不想到时候还得分心管他。但接下来的几天,一到下午四点左右,汤君赫就出现在楼梯拐角,然后径自走到靠着墙边的那排塑料椅子上坐下,一边吃冰淇淋一边看向杨煊的方向。然后坐在那里大概半个小时左右,吃完手上的冰淇淋,又会自己一声不吭地走掉。杨煊被他看得有些烦躁。尤其是有些熟客经常会让他上桌打台球,被那道视线注视着,他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才能完全集中精力。也许应该口头警告一下。第四天,杨煊这么想。没想到第五天,汤君赫没来,第六天,汤君赫又没来。杨煊觉得有些奇怪,难道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学会审时度势了?没想到第七天,汤君赫又按时出现了。杨煊倚着窗台想了想,明白过来昨天和前天是周末,汤小年休假在家,自然不会轻易让汤君赫出门。杨煊正打定主意,想要走过去实践那个口头警告的想法,一个几乎每天都来打台球的熟客走过来,抬手揽着他的肩膀,凑近他的耳边说:“哎,那小男孩怎么总看你啊?”这熟客也是职高的学生,似乎是叫什么“辉子”,不知道学什么的,总之从外表看也是个纨绔,手臂上还纹着一条藤状的纹身,左右耳骨上挂着数量不一的耳钉。平日里围着他转的不止一些打扮得花枝招展女孩,有时还会有些看上去瘦弱文静的男孩。这个“辉子”总是下午打完台球,晚上就到楼下的酒吧里喝酒,几乎每天都能有“新收获”。杨煊闻到他身上浓重的男士香水味,有些不适,但面上没表现出来,只是说:“不知道。”“不会吧,你没注意?”“辉子”朝汤君赫的方向看了看,又偏过头和杨煊说,“哎,不会是看上你了吧?”“怎么可能。”杨煊扯了扯嘴角,扯出了一个不以为然的笑。“怎么不可能啊,哎,”他撞了一下杨煊的肩头,低声道,“其实你可以试试男的,挺爽的,真的。”杨煊的表情看上去讳莫如深,他从兜里摸了根烟出来,用打火机点着了,吐了口烟才冷冷道:“他是我弟。”“哈?你也有认干弟弟这爱好呢?没看出来啊。”辉子哈哈笑了几声。杨煊没作声,转头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辉子愣了一下,又接着干笑几声,才说:“不至于吧,我就是看他长得挺漂亮,想着你要是没兴趣,我就去问试试,说不定呢……谁也说不准,是吧?”杨煊抽了几口烟,想了想,说:“你要想去问试试,也行。”第三十一章辉子听他这样说,果真抬腿要去,临走前还抬手拍了拍杨煊的肩膀说:“那我去了,祝我成功。”杨煊捏着烟,看着辉子朝汤君赫走过去,然后低头跟他说着什么。汤君赫的目光从他的身上移开,转到了辉子身上。杨煊看到他弟弟仰着头,露出脖颈上微凸的喉结,他看向辉子的眼神戒备而冰冷,跟看向自己的那种完全不同。他有点后悔了,也许刚刚不应该说出那句话。辉子坐下来,坐到汤君赫右边的塑料椅上,扭头和他笑着说什么。汤君赫脸上的冰冷似乎缓了一些,偶尔还会开口说几个字。杨煊觉得自己也许低估了辉子那人一向混迹声色场所,调`情手段一流,对付一个涉世未深的小男孩,也许手到擒来。他的眉眼间流露出一丝令人难以察觉的厌恶,神情变得有些阴沉。过了不一会儿,汤君赫先起身走了,临走前还特地朝杨煊的方向看了一眼。看到杨煊在盯着自己,他似乎并没有意外,反而鼓了一下脸颊。汤君赫走了,辉子随即也站起来,朝杨煊走过来,脸上挂着一丝沮丧。杨煊的烦躁稍微散开了一些,用手指弹了弹已经积了很长的一段烟灰,面无表情地看着辉子。“唉,没成。”辉子站在他旁边,也点了一支烟抽起来,“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杨煊咬着烟,含混地“嗯?”了一声。“他说上个这么问他的人,被他差点杀死。”辉子似乎觉得这种说法很新鲜,哭笑不得地郁闷道,“说得还挺像那么回事,现在的小孩都这么有个性的么?”杨煊的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说:“他说的是真的。”“啊?”辉子转头看他,有些不相信道,“真的?你怎么知道?”杨煊淡淡道:“我在场。”辉子呛了口烟,咳嗽几声:“你们还真认识啊?你不会真的是他哥吧?”他盯紧杨煊的脸看,半晌有些发懵地说道,“你别说,你们俩长得还真是有点像。”杨煊没应声,只是看着前面几桌打台球的人。“嗨,对不住啊哥们,”辉子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又低下声音问,“所以当时怎么回事,后来怎么没杀成啊?”“后来,”杨煊沉声道,“我把那人揍了一顿,所以才没杀成。”辉子几近震惊,刚缓过来的嗓子又是一阵咳:“咳咳咳……哥们,你别这种表情,我没别的意思……别揍我,我刚跟他闹着玩呢,没想真睡他……”他说完又摸着脑袋讪笑,“那人该谢谢你才对啊,要不是被你揍一顿,命就该没了啊。”杨煊语气平淡地接着道:“被我揍了之后,他腿脚不太利索,走到十字路口,就被车撞死了。”辉子一脸被雷劈中的表情,瞠目结舌地愣了片刻,才结巴道:“哥们,我还有点事儿,先,先撤了啊。”杨煊抽完最后一口烟,看着辉子下了楼,把烟蒂按到窗台的烟灰缸里,捻灭了,勾了勾一边的嘴角,几不可闻地笑了一声。每个工作日下午去台球厅看杨煊打台球,几乎成了汤君赫雷打不动的暑假活动。他从来都没有这样喜欢过哪个暑假,好像每一天都变得可以期待了。每天给那个开学升初二的女孩补习完功课,从阿姨手里接过100块钱,他就走到楼下,沿着那条满是蝉鸣的浓荫小路一路哼着歌走过去,经过一排花花绿绿的店头,在沿路的商店买个冰淇淋,然后走到那家叫“凑合”的酒吧门口,上到二楼,就能见到他哥哥杨煊了。二楼冷气开得足,空调在头顶上发出嗡嗡的机器运作声响,把他额头上渗出来的汗珠一点一点蒸发掉。连那种乌烟瘴气的味道都变得可以忍受了。
第28节
吃完一只冰淇淋,他就该回家了。否则回去晚了,汤小年一定会问起他下午去了哪里如果汤小年知道他没有待在家里写作业,而是跑出去做了一份兼职,她绝对会想办法把自己关在家里。汤君赫吃冰淇淋的速度变得越来越慢,一开始十分钟就能吃完,渐渐地变成了二十分钟才能吃完,后来又变成了三十分钟才能吃完。冰淇淋是吃不够的,他哥哥杨煊也是看不够的,汤君赫不知餍足地吃着冰淇淋,也不知餍足地盯着杨煊。一旦杨煊下楼了,他就开始变得坐立不安,不住地转头看向楼梯口,生怕一支冰淇淋吃完了杨煊还没上来。汤君赫也不敢一直盯着杨煊看,一旦杨煊朝他看过来,他就会转过目光,假装看向别的地方,以显示自己对台球极大的兴趣。而一旦杨煊被其他客人叫去打台球了,他的目光就变得肆无忌惮起来,直直地看着杨煊打台球时专注的侧脸。转眼到了七夕,杨成川拿着秘书为他订好的两张门票,带着汤小年出门看钢琴演奏会了。这是汤小年自正式过门以来,跟杨成川过的第一个七夕,她给汤君赫准备好晚饭,然后对着镜子精心打扮一番,便跟着杨成川出门了。难得晚上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家,汤君赫洗完澡坐在自己的房间,听着窗外的蝉鸣声,忍不住猜测杨煊在做什么。七夕的台球厅会很热闹吗?会有女生在这个日子跟杨煊表白吗?汤君赫看出来了,他哥哥杨煊很招女生喜欢,很多时候明明旁边站着几个专门的台球助理教练,女生们还是喜欢叫杨煊过去陪打。汤君赫把笔搁下,看了看桌子上的闹钟,站起身走到床边换衣服他打算去台球厅看看杨煊。他妈妈汤小年不在家,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汤君赫脱掉睡衣,换上了清爽的白t恤和浅蓝色牛仔裤,顶着半干的头发出了门。下了公交车再走到酒吧门口时,已经八点多了,七夕的酒吧已经早早地热闹起来,为了配合晚上的party,酒吧里的灯光换成了暧昧的橘色调,出入声色场的男男女女们精心装扮,更衬得汤君赫融不进今晚酒吧的氛围。门口的服务生新换了一个人,见汤君赫要迈进去,伸手拦住他,打量着他道:“成年了吗?”“我来找杨煊。”汤君赫看着他道。“来找杨煊?”那人似乎是新来的,狐疑地看着他,像是拿不准主意该不该放他进去。正犹豫间,之前的那个服务生正好端着鸡尾酒经过门口,适时地开口道:“没事,让他进来吧,杨煊的同学。”“哦,行,进来吧。”那人这才松一口气。“是杨煊的弟弟。”汤君赫看着那个替他说话的服务生,认真道,“谢谢你。”“是弟弟啊……”那人笑道,“我就说看着你们长得有点像。”转过长廊,酒吧里旖旎的歌声飘了出来,今天是七夕,驻唱歌手唱着一首又一首的慢摇情歌。上楼梯之前,汤君赫好奇地朝一楼的酒吧里看了一眼,面对面坐着的成年男女们眼角眉梢似乎都在传情。原来喜不喜欢一个人,是可以通过眼神看出来的,他心里冒出这种想法,然后忍不住琢磨起自己看向杨煊时的神情。会跟那些人的眼神一样吗?走上楼梯的时候他有些纠结地想,那他对杨煊的感情是喜欢吗?可他们是亲人,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啊。台球厅里比平时要热闹许多,每个台球桌都围着不少人,杨煊还是倚着窗台这样的日子,叫他过去陪打的反而不多,更需要费心思的是那些喝多了会打架闹事的人。看到汤君赫从楼梯口出现,杨煊的眉头蹙起来他怎么这个时候来了?他妈妈汤小年晚上怎么会放他出来的?那排塑料椅已经坐满了人,汤君赫找不到可以坐下的地方,转而朝杨煊的方向走过来。杨煊盯着他,目光里有些警告的意味。汤君赫走近了,见他一直盯着自己,闪烁着眼神解释道:“我一个人在家有点无聊,就,就想来看看。”杨煊不容置喙地冷声道:“回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没有这样的规定。”汤君赫站到他旁边,小声反驳。他站得离自己很近,矮自己半个头,杨煊闻到他未干的头发上传来的水汽,还有洗发水的味道,混合在污糟的空气中,清新到格格不入,他又重复一遍,加重语气说:“我说,回去。”汤君赫也固执,咬定了说:“我不回。”“出了事情,我不会再管你。”杨煊几乎是威胁着说。汤君赫却把这句话当成默认同意,如释重负地点头道:“嗯。”语气里甚至透出些开心的意味。那种熟悉的烦躁感又顺着神经末梢蔓了上来,杨煊无意识地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窗台。长这么大,他还没遇到过这样棘手的事情。以前碰到的事情,要么狠狠地打上一架就能解决,要么冷着脸拒绝就能搞定。可是他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却不一样冷声威胁无用,冷眼相待无用,狠狠地揍他一顿会有用吗?或许吧,可是想到他头上的那块浅淡的疤,那两片轻颤的睫毛,还有那个像坚冰一样的攥得紧紧的拳头,他又无法真的对他下手。那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啊。汤小年的用心何其险恶,杨煊忍不住猜测,也许当年她打的就是这样的算盘,算准了他们之间血浓于水的亲情无法轻易割舍,所以才在十年前就把汤君赫送到自己家里,为十年后的过门早早做好了铺垫。“砰”的一声,不远处传来酒瓶碎裂的声响,骂骂咧咧的声音随即高起来,杨煊皱了皱眉,朝那桌躁动的几个人走过去。几个马上要干起架的人通红着脸,混着酒气的脏话从嘴里喷出来,其中一人拿着喝空了的酒瓶,要往另一个人头上砸过去,刚一举起胳膊,就被杨煊抬手按住了。“操,别多管闲事。”那人转头吼着骂道,“松手!不然老子连你一块打。”“出去打。”杨煊说。“你说什么?”那人不耐烦地皱着眉。“我说,出去打,台球厅不是打架的地方。”杨煊看着那人,平静道。“操,还跟他废他妈什么话!”对面的人抄起酒瓶就朝杨煊头上砸。杨煊松开那人的胳膊,头一偏,躲过那个力道不小的酒瓶,刚想伸手去挡,一个台球杆伸了过来,重重地敲到那人的小臂上,那人一时没防备,吃痛地缩了一下手,酒瓶应声而落,砸到地面上,四分五裂。“你他妈谁啊你!”那人恼羞成怒地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靠过来的,抄着台球杆的汤君赫,挥起拳头就要往他脸上砸,汤君赫偏头躲的同时被杨煊猛地伸手拽到身后,拳头堪堪擦过他的右耳,带着一阵狠厉的风,让他有瞬间的耳鸣。第三十二章那人一拳打空,怒气更盛,紧接着又是一拳朝杨煊挥过来。杨煊是过来制止他们的,不是过来跟客人打架的,他避之不及,只能抬起胳膊挡住那人的拳头,骨头与骨头相撞发出一声闷响,叫旁人光是听着就感觉肉疼。节假日是事故高发的时间段,酒吧里当值的保安比平日多了一倍,这时听到酒瓶碎裂的声响和高声的吵嚷,几个保安迅速地从楼梯拐角处跑上来处理情况。“哎!出去打!”带头的那个保安拿着电棍指向醉醺醺的几个人,虎背熊腰地走过来,粗着嗓子吼,“条子就在楼下等着,谁他妈今天晚上想进去蹲着,你们尽管动手。”他身形五大三粗,说话的语气也比杨煊粗野得多,一嗓子就吼住了几个想动手的醉鬼。“别打了,”那个挥拳的人被身后画着浓妆的女人拉住胳膊,“喝多了你……”那人用力甩开女人的手,啐了一句:“操,晦气!”又抬手指着对面的人,“你他妈的最近小心点,老子不卸你一条腿这事儿不算完。”说完就带着身后几个人,拨开围过来看热闹的人,拉着脸,酒气熏天地走出了台球厅。一场风波平息下来,围观的人纷纷散开,刚刚说话的那保安看着杨煊问:“没事吧?”“没事。”杨煊神色如常,好像刚刚那拳不是打在他的胳膊上。“那就行,”那人回头看看楼梯口,笑道,“你啊,还是太文明了,遇到这种想闹事的拿电棍赶出去不就得了。”“他胳膊受伤了。”汤君赫这时插话道。保安这才看到杨煊身后的汤君赫,有些惊讶地挑了挑一边的眉毛,看着这个出奇漂亮的男孩。汤君赫伸手握住杨煊的手腕,抓起来送到那人面前,指了指那块被拳头打中的地方说:“都青了。”在酒吧里做保安,平日里少不了跟喝高了闹事的人打架,磕磕碰碰是常有的事情,只要没有大面积见血,没人会当回事。保安看着汤君赫煞有介事的表情,忍着笑问杨煊:“煊儿,这谁啊?”杨煊没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收了收胳膊,想避开汤君赫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但汤君赫却没有松手的意思,反而抓得更紧了一些,自我介绍道:“我是他弟弟。”“你还有弟弟?”那人更惊讶了,“以前没听说啊。”“焦哥,你带他下楼吧,”杨煊面上看不出任何波动,“今天不安全。”“行,那我先带他下去。”那个被杨煊叫做“焦哥”的保安毫不见外地抬手揽住汤君赫的肩膀,像揽自己的小兄弟一样亲昵,低头道,“走吧弟弟?”“我不是你弟弟,”汤君赫闻到他身上的烟味和汗味,冷着脸挣开他的胳膊,“也不走。”“杨煊是我兄弟,他弟弟就是我弟弟,”焦哥的心跟体形一样庞大,没介意汤君赫冷冰冰的态度,依旧开着玩笑,拍着他的后背道,“走吧,你哥拳头硬着呢,你留下来也是拖他后腿。”汤君赫不想跟他下楼,但他单薄的少年身形又扛不住焦哥的生拉硬拽,想伸手再去拉杨煊的胳膊,杨煊却转身朝窗台的方向走了。“别腻着你哥了,”焦哥握着他的肩膀把他往楼梯口带,“你哥在工作知道吧?一会儿再出事还得顾着你”“怎么了这是?” 焦哥话说到一半,被正朝楼上走的一个人打断。“哦,煊儿他弟,”焦哥解释道,“今天不是闹事儿的多么,杨煊让我带他下去。”上楼这人是酒吧今天的值班经理,听他这样说,特意朝汤君赫看了一眼:“杨煊还有弟弟?这样吧焦哥,你去换杨煊下来,徐哥他妹妹过来了,杨煊估计今天这班是值不了了,七夕么……”“操,怎么没个妹子看上我呢,”焦哥有点郁闷,接着爽快道,“行吧,那我去换他下来。”说完,又转头对汤君赫说,“你也早点回吧,你哥晚上陪妹子,估计没空搭理你了。”说完就踏着楼梯上去了。“谁?”汤君赫问那个值班经理。“杨煊女朋友。”那人敷衍道。“杨煊没有女朋友。”汤君赫看着他,字正腔圆地纠正。他语气较真,引得值班经理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现在没有,一会儿就有了。”正说着,杨煊从楼上走下来了,一边下楼一边问值班经理:“文哥,什么事?”“应茴找你过七夕来了,”值班经理抬手拍了拍杨煊的肩膀,“去吧,上面我让焦哥盯着。”应茴是酒吧投资人徐总的表妹,整个酒吧里的工作人员没人不知道她喜欢杨煊,她来找杨煊,杨煊今晚这班自然是不用继续值了。“说好了十一点之前我盯台球厅,”杨煊听他这样说,转身要朝楼上走,“我上去换焦哥下来。”“哎你别让我为难啊,”值班经理眼疾手快地上前两步,拉住他的胳膊,“徐总这个表妹说话比徐总还有用,你想让我丢饭碗啊?再说了,七夕还是要过的,值什么班啊,你再值班,我扣你工钱了啊……”那人说话间,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猥琐的神态,不难猜测他揣着什么想法。杨煊皱了皱眉,说:“我跟她不是过七夕的关系。”“杨煊!”楼梯下面这时传来一道清甜的女声。三人同时低头看过去应茴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正一只手扶着楼梯扶手,抬头朝他们看过来。“你先下来。”她抬起另一只手,手掌朝向自己勾了勾,一脸期待地示意杨煊下楼。“煊哥,”冯博也走了过来,气喘地倚着另一边墙,“茴姐非要来,我劝不住她……”他话说到一半,一眼看到旁边站着的汤君赫,“哎?他怎么也来了?”“行啦,走吧。”值班经理不由分说地抓着杨煊的胳膊,拉着他下楼。汤君赫也跟在他们身后走下楼梯。杨煊下了楼,对应茴客气地说:“什么事?我晚上要值班。”“他不值班,取消了。”值班经理临走前给应茴送了一把助攻。应茴长发披肩,脸上画了精致的裸妆,穿着色彩鲜艳的连衣裙,露出白皙纤细的四肢,一出现在酒吧,就引得大厅里的客人不断扭头看过来。楼上是人声鼎沸的吵嚷声,隔壁是喧闹嘈杂的电子舞曲声,再对着应茴期待而羞涩的目光,杨煊觉得有些头疼他以为上次说得已经够明白了,没想到过了几个月,应茴又携着一腔热情卷土重来。“出去说吧。”杨煊走在前面。路过酒吧前台的时候,调酒师对着他们吹了声拐着弯的口哨。杨煊推开酒吧门走出去,一直走到对面路边的树荫下,几乎听不到酒吧隐约的音乐声了,才停下脚步。“喂,识相点。”冯博从后面拽了一下汤君赫的胳膊,暗示他跟自己一起离远些。但汤君赫仿若未闻,走过去站到杨煊旁边,跟他一起等着应茴开口。冯博气急,走过来揪着汤君赫的t恤,拉着他就朝一边走。汤君赫被他拽得朝一边踉跄了一步,紧接着伸手把t恤从冯博的指缝间拽出来,冷冰冰地看着他。冯博不耐烦地骂道:“操,人家二位表白呢,你谁啊你,凑上去当电灯泡。”
第29节
“我是他弟弟,”汤君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反问,“你又是谁?”“你真好意思说啊你,”冯博从头到脚地打量着他,嘲讽道,“你是他弟,他可不是你哥。”汤君赫不动声色地反唇相讥:“这轮不到你来说。”“哦,轮到你这个三儿”话说到一半,杨煊突然侧过脸开口了:“冯博。”声音不高,警告的意味却很明显。冯博立刻噤了声,没好脸色地白了一眼汤君赫。那边偃旗息鼓了,应茴才从身后拿出了一个包装精致的黑色长盒子,递给杨煊说:“这个给你。”见杨煊不说话也不伸手接,应茴解释道:“是巧克力,给你吃的。”杨煊微蹙着眉头,侧过脸看向别的方向:“我以为上次说得已经很清楚了。”“啊,是的,”应茴像是也意识到自己的唐突,放低了声音,柔声细语道,“我是想,可能还有努力一把的可能……”“没这个可能。”杨煊直截了当地拒绝,这一次的态度远不如上次委婉。应茴没料到等着自己的会是这样冷漠的答案,一时有些怔住,回过神来,委屈得几乎要落泪。杨煊见她含着泪光,耐着性子解释道:“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的问题,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一些。”“可是,你总是要有女朋友,总是要结婚的呀,”应茴几乎有些哽咽道,“我不信你一辈子都这样。”相比她的情绪激动,杨煊几乎可以称得上不近人情,他平静地说:“以后的事等以后再说。”路过的人纷纷扭头朝他们看过来,应茴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咄咄逼人了,她平静了一下情绪,才用略带撒娇的语气低声说:“那巧克力你总要拿着吧,好不容易买来的。”杨煊依旧淡漠道:“我不喜欢吃巧克力。”应茴这次却坚持道:“你不拿着,那我就不把今天的拒绝当真了。”杨煊的耐心已经耗尽了,刚想说“随你”,后面传来一声突兀而清脆的声音:“我喜欢吃巧克力。”应茴有些懵地朝那个声音的来源看过去,看到汤君赫正看着自己,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操,你添什么乱,”冯博从树干上直起身,刚想伸手拍他,却见他朝应茴的方向走过去。“啊?”应茴没想到自己即将送出手的爱心巧克力会被半途截胡,愣道,“你要吃这个吗?”汤君赫几乎是有些真诚地朝她点头,又问道:“可以吗?我想跟你换。”作为一个资深颜控,应茴对长得好看的人都颇有好感,对着这样不识时务的汤君赫,她虽然不太高兴,却也拉不下脸来凶他,再加上她看出杨煊是绝不肯收这盒巧克力的,便转了转眼珠,换了一种话术说:“那送给你吧,就当是杨煊给你的。”“是你给我的,”汤君赫较真道,“是我要跟你换。”“哦……”应茴偷换概念失败,又不能收回送出巧克力的话,只好把巧克力递给他,答应道,“好吧,送给你,不过你不用跟我换了。”“要换的,你等等。”汤君赫接过巧克力,朝酒吧跑过去。应茴有些茫然地扭头看杨煊:“他要跟我换什么啊?”“不知道,我上去值班了,你们早点回家。”杨煊说完,也朝酒吧走过去。走进酒吧,他看到汤君赫站在吧台,一边跟服务生说着什么,一边对着前台一排精致的盒子指指点点。杨煊觉得他这个弟弟实在不按常理出牌,他脑袋里在想什么,连他自己都常常搞不清楚。杨煊收回了视线,朝二楼走过去。酒吧外面,冯博吊儿郎当地靠过来:“茴姐,这回死心了吧?”“你闭嘴。”应茴瞪他一眼。冯博耸了耸肩,又好奇地看向酒吧:“我说,我们真要等他啊?”“等等呗,”应茴无所谓地说,“我还挺好奇他要拿什么跟我换。”过了几分钟,汤君赫从酒吧里推门出来,手上多了另一个精致的盒子,应茴认出那是酒吧前台卖的酒心巧克力,刚刚在前台等杨煊的时候,她出于好奇多看了几眼。经过包装的酒心巧克力价值不菲,汤君赫刚刚说的要和她交换,原来不是开玩笑的。“你还真要跟我换啊?”应茴不好意思地笑道,“算啦,送你吃了,反正杨煊也没打算收,你把这个退回去吧。”“说了要换的。”汤君赫坚持道。“要换要换,凭什么白给啊,”冯博伸手接过来说,“我替她收了,两不相欠啊。”说完回头催应茴道:“走吧茴姐,别望眼欲穿了。”应茴依依不舍地抬头看了看二楼的台球厅,说了声“嗯”,然后跟汤君赫说:“那我们走了,拜拜。”汤君赫点点头,也朝着另一个方向走了。距离出门已经两个小时了,汤小年快回家了,他必须要赶到汤小年之前到家。冯博一边朝前走,一边频频回头看着汤君赫,猜测道:“我说茴姐,那小子不会暗恋你吧?”应茴沉浸在被拒绝的悲痛中,闷闷不乐道:“什么啊。”“不然为什么偏要跟你换巧克力啊?”他拿着那盒酒心巧克力翻过来覆过去地看,“这玩意儿还不便宜呢。”应茴否定他的猜测:“暗恋我的话就不是换而是送了好不好?”“送的话太明显了啊……”冯博继续给自己的猜测找理由,“看他也不像有胆量送人巧克力的样子,所以只能借换的幌子喽。”应茴兴致缺缺地撇嘴道:“不管真的假的,反正我没兴趣搞姐弟恋。”杨煊在酒吧待到11点,换好班,准备下班回家了,临走前突然被前台的调酒师叫住:“杨煊,你弟跟你还是情敌啊?”杨煊不明所以道:“嗯?”“我看他买了一盒酒心巧克力给应茴,”调酒师抓起前台的一个盒子,朝他晃了晃,“不便宜呢。”杨煊随口问道:“多少钱?”“578,关键他还没带钱你知道吧,”调酒师用手指点了点一旁的赊账本说, “喏,这还打了个欠条呢。”杨煊拿过那盒巧克力看了看,片刻后说:“我替他付了吧。”“什么情况?”调酒师开玩笑地笑道,“你弟弟可是你情敌啊。”杨煊懒于跟他解释,掏出钱包随口道:“他要喜欢,我不跟他抢。”他数了六张一百,交给前台的服务生道,“仪姐,帮我把帐销了吧。”“要么我小时候总羡慕有哥哥的人呢,这帐说销就给销了,”服务生接过钱,又给他退了一百,“唉,哥哥挣钱也不容易啊,给你打个折吧。”收了钱,她又把那张欠条撕下来,连着那一百块递给杨煊。杨煊没说什么,接过来看了看,把欠条折起来,塞到钱包里。出了酒吧,杨煊打了辆车回家。七夕晚上人多,已经11点多了,依然可以看到不少成双结对的情侣。路过的出租车里几乎都坐满了人,杨煊一边朝前走一边看着路边的车,几乎走了半个小时才打到一辆车。到家时已经快十二点了,整个楼道里静悄悄的,杨煊乘电梯上楼,拿出钥匙开了锁,然后推门进屋。正在换鞋,身后传来了一道开门声,在幽黑寂静的房间里听来格外清晰。不需回头,杨煊也知道那道开门声是从汤君赫的房间传出来的。第三十三章汤君赫趿着拖鞋朝杨煊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瓶跌打损伤喷雾剂还是杨煊上次给他的那小半瓶,他在昏暗的光线中看着杨煊,小声说:“给你喷这个。”“放茶几上吧,一会儿我洗完澡再说。”杨煊换好鞋,从自己房间里拿了换洗的衣服,就径自朝浴室走过去,把汤君赫独自撂在原地。话这么说,不过是为了敷衍汤君赫,一会儿洗完澡他还记不记得要喷药水,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杨煊打小就没少打过架,小伤小碰都司空见惯,那瓶喷雾剂还是他半年前打篮球时不小心崴到脚踝才买的,用了大半年也没见底。一处淤青还要这么挂心?他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还真是被娇惯着长大的。杨煊冲着淋浴想。杨煊洗澡一向很快,他简单地套了个t恤和短裤,就推门走了出来。一出门,他就愣了一下汤君赫手里拿着喷雾剂,坐在茶几后面的沙发上,正一声不吭地等着他,见到他便站了起来。那一瞬,杨煊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大概就是心尖处被细针轻轻地刺了一下,有点痒,也有点疼。与此同时他也感觉自己的左臂在隐隐作痛,像是晚上那人捶在他胳膊上的那一下后知后觉地开始起作用了应该是心理作用,他想,毕竟他以前打架从来没觉得疼过。杨煊罕见地主动开了口,语气仍是平淡的:“放那儿吧,我会喷的。”汤君赫抓着那瓶喷雾剂站了起来,期期艾艾地看着道:“我帮你喷吧,你……我记得你右手用得不太习惯。”杨煊可以想出一百句嘲讽的话来,比如喷个药水有什么习不习惯的,比如我可不像你那么细皮嫩肉,但他却什么也没说。因为他突然想起小时候汤君赫帮他写田字格的那一幕,那时候他们还就左撇子这件事达成了“打死不改同盟”。“那快点吧。”杨煊佯作不耐烦的语气,他不知道这时该用什么态度来对待汤君赫才更妥当。汤君赫一下子雀跃起来,几乎是跳着靠到了杨煊旁边,他抓着杨煊的手腕,借着窗外微弱的路灯,想看清楚那块淤青。可光线实在太微弱了,他使劲睁大眼睛,也只能看到黑乎乎的手臂轮廓。“太暗了,”汤君赫抬头看他,小声征求他的意见,“要不去我房间,或者你房间?”杨煊觉得有些不习惯,汤君赫抓着他的手腕,贴近了仔细地看,温热的呼吸都扫到上面,让他有种他们很亲昵的错觉。而他刚刚说出口的这句话,又陡然在亲昵中掺进了一丝暧昧,让他觉得说不出的怪异。他稍稍用力,挣开汤君赫的手,摸索着墙壁上的开关,把客厅的大灯打开了。那种怪异的暧昧感被强烈的白炽灯一照,迅速地无影无踪了,他这才觉得正常了一些。也许是没料到杨煊会突然开灯,也许是习惯了黑暗的眼睛一时无法适应刺眼的灯光,汤君赫的眼睛忽地眯起来,睫毛扑扇了几下,他伸手揉了揉,才完全适应客厅的灯光。他抬头看了看天花板的大灯,又忍不住瞥了眼汤小年和杨成川的房间,像是有些紧张,但一番欲言又止后,终究什么也没说。杨煊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喷个药水会搞得这样郑重其事,他坐到沙发上,竭力作出若不经意的样子,催促道:“不暗了,快点吧。”汤君赫也跟着坐下来,拿着药水晃了晃,对着杨煊手臂上发乌的那一处喷了两下,然后伸出食指,在那块皮肤上转着圈抹了抹,又抓着他的手臂,低下头呼呼吹了两下。那种怪异感又不失时机地冒了出来,杨煊收了手臂:“差不多得了。”没想到汤君赫抬起头看着他,眯起眼睛笑了一下,眼神里混入了一丝得逞似的狡黠。杨煊怔了一下,脑子里倏地闪过一个想法这好像还是他第一次看见他弟弟长大之后这样笑。汤君赫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眼尾的睫毛交错着,目光中的阴郁一扫而空,给人一种天真的感觉。杨煊忽然想伸手摸一下他的头发不知道小时候那种绵软顺滑的手感有没有改变,但他的指尖微微动了动,又忍住了。汤君赫把喷雾剂的盖子扣好,又没话找话地问杨煊:“为什么要去台球厅看场子啊?”“不然呢?”杨煊瞥他一眼。他本想起身回房间,但看看汤君赫好像并没有想回去的意思,便也一时没有动作。“我觉得有点危险。”汤君赫握着喷雾剂,想了想说,“而且,酒吧里好像不许未成年进的,他们还要雇佣你,那不是违法的吗?”杨煊看着他若有所思的模样,有些想笑,反问道:“你要举报我?”“不是,”汤君赫慌忙解释道,“我是想,或许你可以做点别的……”“只有你这样的才会被一眼看出是未成年。”杨煊一点不给他留面子,他朝后倚了倚,靠在沙发背上,放松了一些,“做别的,你给我找?”汤君赫像是真的思考过这个问题似的,犹豫道:“我是想,要不,你教我打台球?我可以按小时付费的……”汤君赫不知道杨煊为什么要做兼职明明他看上去什么都有,根本不需要靠自己赚钱。早在他刚来这个家里时,杨成川就给了他一张银行卡,他对自己这样大方,对杨煊自然更不会亏待。但做兼职不就是为了赚钱吗?汤君赫想,不管原因是什么,杨煊做兼职肯定是想赚钱的。听到他这样说,杨煊是真的绷不住笑了一声:“一小时多少?”“你说呢……”汤君赫有点不好意思,“你来定吧。”杨煊意味深长地问:“你不是还背着欠条?”汤君赫的脸“腾”一下红了,结巴道:“我、我那是晚上出门太急,没带钱……”杨煊低低地“哼”了一声,像是又笑了一下:“打欠条给女孩子买巧克力?够拼的。”“不是买,是换。”汤君赫对“换”这个字眼极尽固执。
第30节
杨煊微微挑眉,问:“有什么区别?”汤君赫看着他,几经犹豫,才下定决心说了实话:“不换的话,她就会把巧克力给你。”杨煊听他这样说,一开始没有什么反应,片刻后,眉头才缓缓皱起来,看向他:“什么意思?”汤君赫做错了事一般地垂下睫毛,低声说:“你可能听了会生气,但是……我刚刚仔细想了一下,上次说得好像有点不对,我对你,跟周林对我不太一样,但是有点像应茴对你一样。”这话一出,杨煊素来冷静的情绪瞬间爆发到了一个临界点,他几乎是有些震惊地拧着眉看向汤君赫,他同父异母的弟弟他到底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难得自己有耐心坐下来跟他缓和一下关系,他居然这样语出惊人。上次他说什么跟周林一样的那句话,杨煊只觉得有些怪异,却没怎么往心里去,只以为他在拿话刺自己,但这一次,他却怎么也做不到同样无视了。杨煊的表情彻底冷了下来,打量着他道:“你疯了吧?”不料汤君赫自己也像是苦恼万分似的:“我也觉得。”杨煊一时分不清他是在拿自己寻开心还是真的在为这件事苦恼,只觉得眼前发生的事情相当荒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最后简单粗暴地扔出一句:“你搞同性恋不要搞到我头上来。”汤君赫看出杨煊是真的生气了,不知所措道:“我没有,我也不确定……”杨煊烦躁地站起来,刚想抬脚,又想起什么,他从兜里拿出钱包,把欠条翻出来扔到汤君赫身上:“欠条帮你还了,以后别去台球厅了。”说完就朝自己的房间走。汤君赫紧跟着站起来,刚要着急忙慌地上去拉住杨煊,汤小年的房间门却突然从里面被推开了。汤小年今晚睡得很不踏实,满脑子都是听完音乐会后杨成川看不起自己的神情一个七夕过得这么糟心,倒还真不如不过。自打年轻的时候,杨成川就常常暴露出这种优越感来,时不时就要在汤小年面前显摆自己高人一等的文化气质。只是那个时候的杨成川外形清俊,内里就算烂成一团腐肉,酸腐气倒也没那么明显。现在他人到中年,又自恃身居高位,更是处处看不起汤小年。汤小年自知自己没文化,只好闷着气不吭声,但这口气不出,就一直在胸口翻腾着发酵。她翻来覆去地折腾到十二点多,怎么也睡不着。迷迷糊糊间,她似乎听到客厅有人在说话,但隔着一扇门又听不太清楚,抬眼一看,客厅有灯光顺着门缝泄进来一些。她心里烦闷,下床推门一看,正看到杨煊在给自己的儿子甩脸色看,那神情在汤小年看来,真是跟年轻时的杨成川像极了。“还不睡?”汤小年披散着头发,转头看了看杨煊房间关上的门,走上来拉着汤君赫的胳膊,低声斥他,“你半夜不睡跟他在客厅干什么?”“我起来去厕所。”汤君赫撒谎道。汤小年明显不信:“那他给你甩脸色?”汤君赫刚惹了杨煊生气,这时无精打采道:“没有,你看错了妈。”“叫你离他远点,你就不听,”汤小年恨铁不成钢地数落他,“还老是自己凑上去,他啊,跟杨成川一样的,表面看挑不出毛病,其实都是坏到了根里。”汤君赫低垂着眉眼说:“我去睡觉了。”汤小年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他的头发:“赶紧去。”走到房间的时候,汤君赫想,坏到根里的那个人,好像是自己。第三十四章事情搞砸了,汤君赫有点恐慌。打算杀死周林的前一晚他没怕,被警察叫去做笔录的路上他没怕,在台球厅面对那人挥过来的一拳时他也没怕,可是想到杨煊刚刚面沉似水的神情,他却怕得像一条躺在砧板上等着菜刀落下的鱼,忐忑不安又无路可退。他有些后悔自己刚刚的冲动,可是又不知道如何做才是正确的这件事除了跟他哥哥杨煊说,他还能告诉谁呢?告诉他妈妈是不可能的,汤小年会疯掉的,不但疯掉,可能还会采取一些极端的行动。告诉他同桌尹淙?她热心又友好,也许会帮上一点忙,可是想到之前遭遇过的校园冷暴力,他又无法对着一个“同学”身份的人吐露这样难以启齿的秘密。思来想去,好像也只能告诉杨煊了……杨煊是他哥哥,就算目睹了他差点成为一个杀人犯,就算因为阻止他而毁掉了自己进入省队的大好前途,他也没有对自己产生一丝一毫的偏见与愤怒。诚然,杨煊对他的态度一向都是冷漠的,间或可能还夹杂着威胁与嘲讽,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能够感受到那种漠然的外表之下,杨煊对他的无奈和包容,他几乎是势如破竹般地对他哥哥杨煊产生了信赖,乃至于依赖的感情。可能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那个灰蒙蒙的黄昏里,他亲手交给杨煊的,不止是一把泛着冷光的锋利的水果刀,还有他那颗不谙世事而又满腔赤诚的真心。汤君赫确定无疑地认为,就算发生了天大的事情,杨煊也不会不管他的。更何况,上次他和杨煊说的那句,他跟周林没什么不同的话,杨煊都没放在心上,这次他再说自己其实和应茴更像,杨煊说不定还能大大地松一口气。汤君赫不无乐观地这样想。他打算把自己心里那种悸动而反常的心思告诉杨煊,寄希望于他能帮自己解惑杨煊什么都懂,他一定能帮到自己的。就算帮不到,他也可以借此试探一下杨煊的态度。可是没想到,杨煊不但没有松一口气,也没打算帮他,反而像被触了逆鳞似的,瞬间冷下了神情。想到这里,汤君赫攥紧了手心,竭力把心里涌动的不安压了下去。忐忑的同时,他也有些暗自庆幸幸好杨煊的怒气来得及时,如果他像以前一样镇定平静,那他接下来就很可能就把自己梦到杨煊然后发生梦遗的事情说出来了……如果他把那件事说出口,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汤君赫觉得有些后怕。也许该道个歉?他局促不安地想,或许道个歉杨煊就不生气了。毕竟,他哥哥是不会不管他的。这样想着,他感觉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很快做好了第二天去台球厅跟杨煊道歉的打算,在脑中排好了台词,然后就睡了过去。***汤君赫没想到的是,他哥哥杨煊真的不理他了。第二天下午,他从酒吧附近的商店里买了两根冰淇淋捏在手里,打算跟杨煊道个诚心实意的歉,告诉他自己昨晚那句话不是那个意思反正他一向对撒谎这种事得心应手。他要告诉杨煊,他说的“和应茴一样”,是指他也喜欢杨煊,但弟弟喜欢哥哥,难道有什么问题吗?不但如此,他还打算倒打一耙,告诉杨煊,哥哥不喜欢弟弟,才是不正常的,不道德的,没有尽到兄长的义务。汤君赫觉得自己这套腹稿编排得很完美。走到酒吧门口,他和往常一样,神情自然地要抬脚迈进去。没想到门口站着的那个服务生这次却伸手拦住了他:“不好意思小朋友,酒吧不接待未成年人。”汤君赫刷脸失败,一时怔了一下,回神后拿出了以往那句万能的“通行证”:“我是杨煊的弟弟,来找杨煊的。”那人揣着明白装糊涂:“杨煊是谁啊?”汤君赫有点急了:“就是在二楼台球厅看场子……”那人憋不住笑出来:“急了吧?不逗你了,杨煊不在这了。”汤君赫一脸错愕:“那他去哪了?”“不知道,”那人倚着门说,“他是你哥,你该问他才对啊。”“他什么时候回来?”“不回来了,辞职了,”那人看着他,“辞职懂吗?”汤君赫不信,他要上楼亲眼确认过才肯离开。那人便放他上去,他急吼吼地跑到二楼,发现窗台边果然站着一个自己不认识的人。他愣愣地对着窗户的方向站了半晌,揉了好几下眼睛,确保自己看得没错,这才肯相信,杨煊是真的不在这里了。他转身垂头丧气地走下楼,走出酒吧,走到那排茂密翠绿的树荫下。天气很热,柏油马路被太阳蒸出了肉眼可见的雾气,一辆辆汽车在他身边飞驰而过,热乎乎的汽车尾气把空气熏得格外污浊,比台球厅乌烟瘴气的味道还要难闻。两支冰淇淋被他捏在手里,很快就化成了水。包装袋上渗出冰凉的汗珠,把他的手心都沾湿了。他又想哭了,委屈得不得了,走在空旷的街上,就好像小时候迷路一样慌张无措。可那时候是他希望杨煊找到自己的,现在却是杨煊不想被他找到了。打好的那篇腹稿也蔫了,像一团被浆湿的草稿纸一样,粘糊糊地堵在他的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堵得他呼吸不畅。走到垃圾桶旁边,他把那两袋化成水的冰淇淋扔掉,然后使劲眨了眨眼睛,把眼泪憋了回去。明天还来看,他竭力乐观地想,说不定杨煊还会回来的。连续一周,汤君赫每天都会去那家酒吧,到最后几天,那个服务生一见他,就脱口而出“杨煊不在”。杨煊不在,汤君赫无精打采,连吃冰淇淋的心情都没有了。对于杨煊去了哪里,他无从得知杨煊又跟寒假那时一样,晚上也不回家住了。杨煊想从他的视野里消失,那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汤君赫这才知道,之前杨煊放任自己盯着他看,那简直是对自己的纵容。可是他搞砸了,杨煊对他收回了那份纵容。汤君赫惊慌失措,寝食难安,这还是几个月以来,他第一次连续几天看不到杨煊。他天天盼着开学,数着暑假剩下的日子。暑假结束,就意味着杨煊要回来了,就意味着他又能看到杨煊了。汤小年何其敏感,一眼就看出了自己儿子的不正常,通过几天观察,她判断出这种茶不思饭不想的症状,好像是相思病。自己的儿子早恋了?汤小年如临大敌地观察着汤君赫,旁敲侧击地审问他:“你们班有没有漂亮的小姑娘啊?”汤君赫草草敷衍:“不知道。”“我上次去开家长会,也没看到好看的家长嘛,”汤小年继续侧面击打他,“再说了,长得好看啊,成绩不好也不行的。”汤君赫心不在焉:“嗯。”软的不行,汤小年就来硬的:“不准早恋,知不知道?早恋会影响成绩的,你以后上了大学,想喜欢谁喜欢谁,我不会管你的。”汤君赫无精打采:“没人喜欢我。”汤小年只当他在糊弄自己,一点也没放松警惕。要知道,她年轻的时候追求者甚多,出去吃个饭都会遇到星探搭讪,她儿子的长相又汲取了自己和杨成川的优点,成绩还出类拔萃,在学校里自然少不了小姑娘的倾心。汤小年想得理所当然,却没想到汤君赫遭遇过校园冷暴力,早早封锁了自己的社交需求,对谁都是一付爱搭不理的冰冷模样。上学的小姑娘也大多矜持,少有人主动凑上来碰这个硬钉子。她只是觉得汤君赫内向的性格全是杨成川一手造成的,十年前电视上那个专家一语成谶,汤君赫在没有父亲的环境下长大,果然在社交方面欠缺于常人,汤小年恨恨地想。盼来盼去,开学总算给汤君赫盼来了。假期结束的前一晚,杨煊果然回来了。汤君赫正收拾第二天的书包,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没想到杨成川过来敲门了:“君赫过来,跟你们俩谈谈。”汤君赫走到书房,推门进去,看到杨煊背对着自己坐在床边,翘着两条长腿,正在听杨成川说话。他走过去坐到杨煊旁边,离他有一小段距离。两个儿子都是相貌不凡,本该是一件令人歆羡的事情,可杨成川一点也没觉得欣慰,他觉得头疼这两个儿子,一个也不让他省心。“高三了,该懂事了。”杨成川开门见山,“杨煊的问题还是成绩,不是学不会,是不肯学。”他看着杨煊,杨煊却不看他,还是那副无所事事、油盐不进的模样。“当然了,实在不肯学,我也没什么办法,只能到时候把你送出国,你老子奋斗半辈子,这点能耐还是有的,”杨成川一阵心烦,也不摆文化人的腔调了,怎么解气怎么说,“但是送出国也是要雅思托福成绩的,也不能什么都不考,送出国之后又要怎么办,到时候能不能毕业,还是得看你自己。”这话杨煊不知道听没听进去,汤君赫倒是听得一阵惊慌:杨煊要出国?那他们岂不是会隔得很远?“君赫平时也好好帮帮你哥,你成绩好,不用我和你妈操心,靠自己上个好大学,这不管对我和你妈,还是对你自己来说,都是很值得骄傲的事情。”对着汤君赫,杨成川的语气收敛了一些,“当然了,你要是也想出国的话,跟我说,我把你送出去,接受全世界最好的教育,开拓一下视野,我觉得这条路也不错。”杨成川这样说,却没有让汤君赫安心下来他是断断不可能接受杨成川这样的资助的。杨成川接着说:“至于你们兄弟俩,不要管我们这些长辈的事情,该互相帮助,还是要互相帮助的,”他叹了口气,“将来你们成家立业之后就知道,没什么比亲缘关系更亲近的了。杨煊这学期也不住宿了,既然你们俩都不希望司机去接你们,那以后上下学你就带着你弟弟一起去,或者明天我给君赫买辆自行车,你们一起骑车去学校?”汤君赫一阵摇头。杨成川误以为他是拒绝跟杨煊一起上下学,劝道:“跟你哥一起上学,对你自己也安全一点,如果再遇到上次那种事,你们兄弟俩……”“我不要自行车,”汤君赫看着他说,“杨煊带我去。”杨成川有些意外,但自己的小儿子既然这样说,就是有缓解关系的心思,他便对自己的大儿子下了命令:“那杨煊,你弟弟既然这样说了,以后你就每天带着他上下学吧。”杨煊对杨成川扯了扯嘴角,不置可否。
第31节
杨成川一见他这副不肯听劝的模样,火气又上来了,板着脸斥道:“有点当哥哥的样子。”第三十五章杨成川又对着兄弟俩各自说了几句话,然后就挥手让他们各回各屋了。汤君赫跟在杨煊后面走出去,一出门,就伸手拉了一下杨煊的胳膊。杨煊回头瞥他一眼,汤君赫便识相地松开了手。“这几天你去哪儿了?”汤君赫壮着胆子问他。杨煊朝前走了两步,用爱搭不理的腔调说:“想知道?”汤君赫巴巴地看着他点头:“嗯。”杨煊懒洋洋道:“可我不想说。”说完就推门进了自己的房间。汤君赫搭讪失败,眼神瞬间黯了下去,沮丧地回了自己房间。过了一会儿,汤小年推门进来,走过来轻轻推了一下他的头问:“发什么呆?”汤君赫回过神说:“没什么。”“刚刚杨成川说什么了?”汤小年坐到他的床边问,“我怎么听到什么出国的,他要送杨煊出国?”“可能吧,”汤君赫兴致缺缺地解答汤小年的疑问,“他还说要送我出国。”“出什么国?”汤小年瞪着一双杏核眼反对道,“我们成绩好,不用出国,出国那么远,国外还不安全,你没看新闻上天天报道这里爆炸那里枪袭呀,我跟你说,哪都不如我们中国安全……”汤君赫咕哝道:“我也没想出国。”“想也不准出,”汤小年说,“像你这样的啊,什么也不会做,出国还不给饿死了。”“没说要出。”汤君赫不想继续说这个,低头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上次从应茴那里换过来的巧克力,拿出来一块递给汤小年,“妈,给你吃这个。”汤小年一看那精致的包装,就闻到了价格不菲的人民币味儿,她没急着吃,拿在手里端量着:“这什么?”汤君赫拆开包装纸,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块:“巧克力。”“我当然知道是巧克力!”汤小年又想起了前几天怀疑汤君赫早恋的那回事,不满地说,“谁给你的?”“我自己买”汤君赫话说到一半儿,又改了口,“杨煊给我的。”汤小年狐疑道:“他怎么会给你这个?”“不知道,”汤君赫垂着头,用包装纸叠了一个小小的纸飞机,一边叠一边说,“他对我挺好的。”汤小年不以为然,把巧克力塞到嘴里,给这件反常的事定了性:“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汤君赫闷头说:“他不是黄鼠狼,我也不是鸡。”“比喻懂不懂!”汤小年又瞪起了眼珠子,“知识都学狗肚子里去了!”汤君赫撇撇嘴,没搭腔。片刻,汤小年把巧克力吃完了,咂摸两下嘴说:“还挺好吃的。”汤君赫把那盒巧克力塞到汤小年怀里:“都给你吃吧。”“这都是小孩子吃的,你留着自己吃吧,”汤小年又把巧克力放回他桌子上,“要是喜欢吃我下次找找哪里有卖的,我们又不是买不起,不用他施舍。”汤小年站起来,走到汤君赫背后,揉了两下他的头发:“你多大了还叠飞机,都高三了,怎么还天天跟个小孩儿似的,早点刷牙睡觉,听到没?”汤君赫乖顺地点头道:“嗯。”汤小年心满意足地出了房间,只要汤君赫不跟她顶嘴,她对自己的儿子是一百二十分的满意。第二天早晨,吃完早饭,汤君赫背上书包,正准备换鞋出门,汤小年从卫生间探出头说:“你等等,今天可能有雨,带上伞去。”汤君赫换好鞋,转身打开玄关处杂物柜的柜门,探进身去找伞。“不在这,”汤小年急匆匆地走过来说,“好久不下雨,我上次给收起来了。”说着就进了另一个房间,嘴上还念叨着,“今天不晚,不用着急……”汤君赫正等在门口,杨煊从房间出来了,换好鞋,无视他眼巴巴的目光,掠过他推门走出去。“妈”汤君赫见他走了出去,急道,“找到没?”“找到了找到了。”汤小年说着,却还没从房间走出来。“我不带伞了。”汤君赫撂下这句,推门就走。汤小年穿着拖鞋就往外追:“你带上伞,不差这一会儿!”电梯刚从7楼下去,汤君赫没赶上,又见汤小年追出来,只能折返回去,着急忙慌地接过伞就朝楼下跑。“慢点,”汤小年朝他喊,“又不晚,有什么可急的?”汤君赫一刻不停地下着楼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生怕杨煊不等他先走了。等他气喘地跑到楼下,四处看看,杨煊已经不在楼道了。他慌张地追出去,正看到那条绿茵小路的尽头,杨煊骑着车拐过去的最后一道身影。那背影看上去闲适而自在,根本就没有刻意躲他的影子,反而像是后座原本就不该坐人一般。汤君赫怔怔地对着那条小路站了半晌,等到一辆从小区门口驶来的车朝他按了声喇叭,示意他让路,他这才大梦初醒般地回过神来。杨煊没等他,自己走了,汤君赫失落地接受了这个现实。杨煊昨晚也没说过一定会跟他一起上下学自始至终,他都没这么说过。一开始带他上下学,不过是因为周林的缘故,是出于他的好心和自己的乞求而已,汤君赫想,现在周林这个潜在的威胁消除了,杨煊确实没有必要再带他上下学了。汤君赫从书包里拿出公交卡,攥在手里,孤零零地朝公交站走。他失魂落魄的,公交也不会等了,错过了两辆,才上了车。等到了教室,早自习已经快结束了,班主任正抓紧最后的十分钟给班里的学生灌鸡汤。“还有一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有心往上走的同学,什么时候开始发力都不晚,能进我们三班的同学都是全市的尖子生,大家在智力方面都处在同个水平线上”正说着,汤君赫敲了敲门。开学第一天就迟到,这绝对是态度问题了,班主任横眉冷对地转过脸,刚想逮着门口的人训一顿,一回头看到了汤君赫,鼓到嗓子眼里的一肚子话又硬生生给咽了回去,勉强平息了火气说:“快点进去吧。”汤君赫低着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之前,他忍不住又朝杨煊看了一眼。杨煊正低头翻着什么书,对他的迟到仿若未闻,头也没抬一下。汤君赫没说什么,坐下来,把书包放进桌洞里。“怎么迟到啦?”尹淙低了低头,隐在小山般的课本后面,用气声问他。汤君赫摇了摇头,没作声。尹淙接着说:“不过你考第一,班主任不会对你说什么的。”班主任刚刚那股被憋回去的气这时总算吼了出来:“尹淙!我刚刚说什么?”尹淙睁大了眼睛,试图从脑子里面挖出一丁点有用信息。前桌的男生侧过脸小声提醒:“学习如……”尹淙立即大声接上了这句被班主任念叨过一百遍的老生常谈:“学习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班主任看着她叹了口气:“收收心吧,你们!”意识到杨煊并不想和自己上下学之后,汤君赫便没再试图去招惹过他。过犹不及,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那晚杨煊看向他的神情在他脑子里过了千百遍,每过一遍,就足以让他激灵一下。他觉得自己示好示过了头,杨煊真的开始讨厌他了。依他对杨煊的观察,杨煊是不会把爱憎表现得很明显的人,所以他不喜欢一个人,表现出来就是冷漠、平静、爱搭不理。汤君赫开始变得小心翼翼他害怕杨煊再次消失掉。尽管他们还在上学,但他总有一种感觉,如果杨煊想要消失,那谁也拦不住他。汤君赫自觉把自己对于杨煊的占有欲控制到了最低的程度杨煊可以不看他,可以不理他,也可以不跟他说话,但是绝不可以离开他的视野。只要能天天看到杨煊,他就心满意足了。进入高三的学生们都渐渐收了心,开始有人自觉留在教室上晚自习。由于学校实行素质教育,班主任虽然旁敲侧击地表示希望大家都能留下来,但明面上却还是没有下达强制命令。汤君赫就是不上晚自习的那一小拨人之一,对他来说,在教室学习还是在家里学习,都是一样的。只要不分心去想杨煊,他就可以一门心思地学习几个小时也不会分神。这似乎是一种难得的天赋,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一类天生“适合学习”的人,也许他可以位列其中。九月下旬的一个周末,汤小年正在厨房给汤君赫切水果,家里突然来了几个不速之客冯博带头,领着王兴淳、陈皓和应茴敲了杨煊家的门。来找杨煊是主要目的,还有就是,冯博和陈皓想借机看看那个把润城副市长迷了半辈子的“三儿”长什么样。汤小年一开门,看到几个十七八岁的男孩女孩站在门外,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们可能是汤君赫的同学,便扯出热情的笑容,把几个人让进来。“你们是君赫同学吧?”汤小年有些拘束地问,这还是第一次有学生进到家里来。冯博一点也没打算给她留面子,抢先说道:“我们是杨煊的同学。”一句话说得汤小年心里不太舒服,脸上的笑顿时就僵住了。应茴见她表情渐冷,伸手拍了一下冯博的胳膊,跟汤小年笑道:“他开玩笑的阿姨,我们跟杨煊君赫都是同班同学。”正说着,正在书房用电脑的杨煊听到外面的动静,拉开门走出来问:“你们怎么来了?”“来找你商量你生日的事情,”冯博卸掉脸上的敌意,走上前跟杨煊说,“我们打算去麓山办野炊,山上还能野宿,煊哥,你觉得怎么样?”杨煊并没有表现出多大的兴趣,只是问:“什么时候?”“就国庆节放假抽两天呗,要提前预订的。”说是给杨煊过生日,其实是几个人打着过生日的旗号出去野两天,毕竟天天憋屈在课本后面,三天一小考七天一大考,纨绔如冯博已经觉得要闷出满身的霉味儿了,逮住机会就要出去放松一番。杨煊知道他揣着这样的心思,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说:“随便吧。”汤小年已经退回了厨房,这时正偷偷地打量着客厅里的几个人。不得不说,她有些嫉妒都是同班同学,杨煊却明显比汤君赫更受欢迎一点。这几个小孩子,从衣着打扮上看,应该都家境不错。尤其是那个唯一的女孩儿,说起话来笑眯眯的,一看就是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再看看那眼神,自打杨煊一出来,就粘在他身上撕不下来了似的。汤小年联想到汤君赫暑假时的表现茶不思,饭不想,该不会就是对着这个女孩子动了春`心吧?而这个女孩又正好喜欢杨煊?汤小年在心里一琢磨,就脑补了一出三角恋。这时,汤君赫从卫生间走出来,见到几个人,本来没打算打招呼,但收回目光的前一秒,应茴朝他招了招手,笑着说了声“嗨”。刚刚在卫生间,汤君赫就听到他们在外面说什么野炊的事情,这时出于好奇,便借机问了一句:“你们要去哪儿?”“去山上野炊呀,”应茴说完,还不忘出于礼节性地邀请他,“你也来吧?”汤君赫想去,又不想去。不去的话,他就可能在那两天看不到杨煊了,可是去的话,他又觉得这几个人并不会欢迎他。没想到汤小年这时候走出来了,拿着果盘端到应茴面前,先是客气地请她吃水果,又打听道:“就你们几个去?”“好多人,到时候班上有时间的人都会去的,”应茴笑眯眯地说,“好不容易放一次小长假,还不用上辅导班,我觉得大家应该都会去的。”“安全吗?”汤小年又问,这种新流行起来的聚会方式,她从来都没接触过。“安全,帐篷都是景区提供的,山路也是定期会修的,我之前跟我哥去过一次,都办了好多年了,没什么不安全的。”应茴大大方方地答。“你想去吗?”汤小年扭头问汤君赫,“想去就去。”其实她是想让汤君赫一起去的。刚刚在厨房,她看看杨煊,又看看汤君赫,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平明明年纪只差了一岁,但杨煊高挑结实,说话办事的时候身上也有了一些成熟的影子,可是自己的儿子却总是没长大似的。论长相,汤君赫比这几个刚来的孩子都要出色,汤小年对这点很自信;论身量,汤君赫虽然长得晚一些,高一才开始拔节,现在也不过一米七出头,但他骨肉匀亭,纤细挺拔,自己站着的时候,在汤小年的眼里,那真是一点毛病也挑不出来。可是一跟同龄人对比,尤其是跟杨煊一对比,似乎就显得太过幼稚了一些。汤小年忿忿不平地想,汤君赫差的这点身高,全差在了被杨煊抢去的那些营养上。她就不信,如果汤君赫小时候也是在这种锦衣玉食的环境中长大,还能差这一块儿个头?
第32节
这样一想,汤小年就愈发控制不住自己内心的不满,把原因全部归咎到了杨成川和杨煊身上如果不是杨煊当年把汤君赫的爸爸抢走了,汤君赫现在还至于这样内向、不合群、过度天真吗?“去吧,”汤小年发话了,“跟同学放松两天也好。”一场秋雨一场寒,进入九月,一向多雨的润城瞅准了时机,隔三差五地下了几场暴雨,天气迅速转凉,一中的学生们纷纷换上了深蓝色的秋冬季校服。牵头野营的几个人凑在一起就开始谈天气,生怕预订好的那两日天公不作美,若是遇上封山,那这场忙里偷闲的野营就全都泡汤了。要知道十一假期的预订极其紧张,还是冯博托了几层关系联系到景区野营业务的负责人才拿下的。第三十六章好在虽然十一假期前几天一直阵雨不断,但真到了野营那天,阴沉沉的天空勉强给面子放了晴。前一晚,汤小年就开始忙里忙外地张罗着给汤君赫准备行李,那架势像是汤君赫要周游世界。“带点水果吧?坐车的时候吃,别光吃零食,上火。”“给你带点面包,还有这个饼干,你们那个野炊也不知道烤不烤得出能吃的东西,一群小毛孩子哪会做饭啊。”“还有这个保温杯,明天给你装好热水你带上。”汤小年把书包拉上,拎了拎,自言自语道,“沉不沉啊?”又招手让汤君赫过来,“你试试沉不沉?”汤君赫走过去,拎了一下,说:“不沉。”“明天穿件外套,晚上天冷,”汤小年说完,正准备去汤君赫的房间给他找外套,又想起什么,回头对坐在沙发上的杨成川说,“这么多东西,明天叫司机送送吧?”杨成川点头道:“我一会儿跟老陈说,你也别瞎忙活了,这些东西,孩子自己能收拾好。”对于杨煊,杨成川一直实行“无为而治”的放养方式,虽然培养出的大儿子在他看来也不尽如人意,但他还是十分看不惯汤小年这种事事都要包办的教育方式。第二天一早,几个人还在吃早饭,杨成川的司机就早早地到楼下了。“一会儿杨煊和君赫都坐你们陈叔的车去,”临行前,杨成川到底放心不下,也叮嘱了几句,“前几天下雨,山上路滑,到时候别乱跑,挑着修好的山路走。怎么说也是要在外面住一晚,你们俩要互相照应着,吃住都一起,尤其是杨煊,要照顾好你弟弟,听见没?”杨煊没搭腔,吃完饭就回了房间,把自己的旅行包拎了出来。杨成川叹了口气。虽然表面上,他总是说汤君赫比杨煊懂事,但是从内心来讲,他还是觉得杨煊要比汤君赫更省心一些。虽说杨煊经常招呼也不打一声就消失好几天,但他过一阵子又会全须全尾地回来,所以对于公务繁忙的杨成川来讲,除了成绩,这个大儿子并没有什么太需要他操心的地方。汤君赫背着鼓鼓囊囊的旅行包,跟在杨煊身后下了楼。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楼道,杨煊径自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汤君赫便坐到了司机身后。司机正在车外抽烟,见到他们过来,赶紧掐了烟坐到车上,刚想启动车子,就透过车前镜看到汤小年追了出来。司机把车朝汤小年的方向退过去,踩了刹车,降下车窗,边推车门边问:“什么事啊嫂子?”“没事没事,你别下来了,”汤小年把手伸进后侧车窗,把手机塞给汤君赫,“我就知道你准没带手机,给你买了从来也不带。到山顶给我打个电话,听到没?”“知道了。”汤君赫拉开书包拉链,勉强把手机塞进了缝隙里。汤小年目送着司机把车驶出小区,这才放心地上了楼。司机把车窗升上来,只留了一条缝儿,跟旁边的杨煊说:“去野营啊?”杨煊初中时一直都是陈叔接他上下学,跟他不能说不熟,应道:“嗯。”“是该好好玩一顿,也不能光学,”陈叔说,“而且兄弟俩一起出去,也不用你爸太操心。”杨煊没说话,低头拉开杂物箱,从里面翻出了几张cd,抽出一张放到车载cd机里,然后按了播放键。陈叔开车载他几年,自然明白他这样做,就是不动声色地提醒他现在不想说话的意思。临到目的地,陈叔才又开口:“你们俩带水了没?车上有矿泉水要不要拿几瓶?”杨煊说:“带了。”“君赫呢?”陈叔侧过头问。汤君赫点头道:“嗯。”他的目光中含着隐隐的期待,这还是他第一次去山上野营,对于野炊和住帐篷这种事情尤其期待。“君赫以前没去过吧?”陈叔看他这副神情,笑着问道。汤君赫又点头:“嗯。”陈叔觉得有些好笑,这兄弟俩长相有些相似,性格似乎也有些共通点,但看起来却天差地别。大的那个对什么事情都不冷不热,小的那个……虽然看上去时常冷漠,但偶尔神情中又会流露出异于同龄人的天真和好奇。包下的那辆大巴车停在约定好的地点,汤君赫拎着重重的书包,跟在杨煊后面上了车。一看到杨煊,冯博的精神头就上来了,大喊道:“煊哥坐这里,咱们四个晚上睡一个帐篷呗!”杨煊坐过去,无所谓地“嗯”了一声。汤君赫走在两列座位间的过道上,看到杨煊周围的位置全被占了,便扬起下巴朝后看了看,正准备朝一个空座位走过去,尹淙举着胳膊在他眼皮底下招手:“同桌坐这儿吧,给你占了座。”尹淙和应茴坐在杨煊和冯博的后面,她给汤君赫占的座位,就在她们旁边隔着过道的那一排上。汤君赫低头看了看她放书包的位置,目测这个座位可以看到杨煊,便点头道了谢。三班的学生陆陆续续地都上车了,正如应茴那天所言,除了一小部分确实有事不能来的同学,大部分人对这次野营的态度还是很积极的。毕竟以往的班级聚会都约在餐厅或ktv,根本没办法敞开了撒野,这次上了山没人管束,想来也会是一次不同寻常的野外经历。还没开始发车,车上的人已经就着晚上谁跟谁睡一个帐篷的话题炸开了锅。友谊的坚固和脆弱在这个时候暴露无遗,关系好的几个人自然而然地抱团,剩下几个落单的人,处境就比较尴尬了。汤君赫就是那几个没定下的几个人之一,但与之不同的是,他并没觉得尴尬。不跟杨煊住一起的话,他跟谁住都一样,自己住也没什么不好而显而易见的是,杨煊并不会跟他住一起。人到齐了,班长清点了报名的人数,司机就开始发车了。关于住帐篷的话题已经进行到了尾声,落单的几个人自然而然地选择了搭伴结伙,临时发展了一段亲密友谊。汤君赫拉上兜帽,正准备靠着后座睡觉,有人走到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一回头,看到班长李黎要跟他说话,便摘下兜帽看着他。“你跟我们一起吧?”李黎是个白净斯文的男孩,也是老师眼中绝对的好学生,在汤君赫转到三班之前,班里榜首的位置向来都是由他来坐。他指了指自己和旁边的物理课代表丁文英,“我们三个住一起,到时候找个三人帐篷,你觉得行吗?”汤君赫看着他点点头。李黎朝他笑笑:“那下车之后你跟着我们走吧。”大巴车起先开在车流拥堵的市中心,晃晃悠悠走走停停,过了半小时才突出重围,上了高速,车速快了起来,不少人关上了旁边的窗户,把风声挡在外面,靠着座位睡了过去。不过一会儿,车上就睡倒了一大片,剩下几个精神头旺盛的人则小声聊着天,声音隐在汽车疾驰的嗡鸣声中。大概开了两个多小时,大巴车才驶至目的地。车上的人已经全部醒了,三三两两地走下来,站在原地等着几个牵头的人上前和景区的工作人员交涉。那个工作人员把票递给冯博,又抬高了嗓门跟后面的人说:“前几天下雨,大家注意走阶梯,千万不要乱走,容易发生危险。走到露营的地方就不要往上走了,上面都是石子路,晴天上去可以,但这个天气一定一定不要冒险,听清楚了吗同学们?”在路上睡饱了的学生们纷纷点头,拖长了调子异口同声地答:“听清楚了”那人又看着几个牵头的学生说:“千万叮嘱大家别上去,出了事情没人担得起责任。”尹淙在旁边歪着头插话道:“这么可惜啊,听说山顶那座庙可以祈愿的,是真的假的?”冯博回头嘲讽道:“你要祈愿干什么?百年好合还是早生贵子?”尹淙抬腿踢他一脚:“靠,我祈愿考上大学行不行!”“人家那是姻缘庙好不好……”冯博扭腰躲开,笑道,“管你考不考得上大学。”那个工作人员听尹淙提起这一茬,赶忙出声制止她这个念头:“不管祈愿什么都别上去,安全第一,千万别添乱啊你们。”尹淙笑嘻嘻地说:“放心啦大哥哥,我们都是接受过唯物主义教育的,不信什么鬼神的。”交待好所有事情,景区的工作人员才给他们放了行,三十几个学生有说有笑地朝山上走。杨煊跟冯博他们走得要快些,一直走在前面。汤君赫就跟李黎、丁文英走在一起,稍微落后一些,但一直保持着可以看到杨煊的距离。原本李黎捎带上汤君赫,就是出于尹淙的提议和班长的责任感,再加上班里都在传汤君赫的妈妈是杨副市长的小三,不少人都感到好奇,他正想借着这个机会探探汤君赫的口风。走了一会儿,李黎和丁文英有些累了,爬山的速度慢了下来,主动转头跟汤君赫搭话:“杨煊是你哥啊?”汤君赫说:“嗯。”“我就说你们俩一个煊一个赫,你爸真是对你俩寄予了好高的期望。”见汤君赫没应声,而是频频抬头看向前面,李黎又明知故问:“既然是你哥,你们怎么不一起走啊?”汤君赫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凉飕飕地瞥了他一眼说:“不是你说要我跟你们一起走吗?”李黎没想到他会甩锅到自己身上,愣了一下,嗤笑道:“那你也可以跟他们一起走啊。”他本想这话说出来,一定会让汤君赫吃瘪,毕竟杨煊和冯博几个人明显不会搭理他。没想到汤君赫并没有表现出他预想中的反应,反而像卸下累赘般的立刻加快了步速,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那我先走了”,就朝前面赶了过去。毕竟对于汤君赫来说,他原本就觉得李黎和丁文英走得有些慢,眼见离杨煊的距离越来越远,他暗自有些心焦,现在李黎这样说,他便可以随心所欲地跟上去,只落下杨煊几米距离,确保杨煊在他的视野之内。走在前面的一拨人赶在太阳下山前,率先到达了露宿的地点,没歇多久,就跃跃欲试地去附近领取帐篷。汤君赫也跟上去,排队的时候,他听到应茴和尹淙在前面讨论那个姻缘庙的事情。顺着她们视线的方向,汤君赫转头看过去由于前几天下雨,通往山顶的路已经被封起来了,但是封锁得并不多严密,只是在两个塑料方锥之间扯起了红色的条幅,上面写着“禁止上山,违者后果自负”,起个警示作用而已。“也太简陋了吧,”应茴扭头看着那个条幅说,“想上去的人一抬腿不就上去了。”“你想上去啊?”尹淙朝她眨眨眼,指了指前面的杨煊,做了个无声的口型,“和他?”应茴笑着伸手搡了她一把。冯博听到她们讨论那座姻缘庙,扭头挤挤眼说:“听说很灵的,茴姐。”陈皓在旁边凉凉地补上一句:“封建迷信,马克思他老人家非得半夜从地底下钻出来抽你。”正说着,工作人员搬了几顶帐篷出来。杨煊和冯博、陈皓、王兴淳住一起,领了一顶四人的帐篷。和汤君赫擦肩而过的时候,他正听冯博在一旁兴致勃勃地说着搭帐篷的事情,并没有分出一丝精力来管他。尹淙和应茴的帐篷是陈皓跟王兴淳帮忙搬的,尹淙一回头,看到汤君赫跟在后面,转过身问他:“你不是跟李黎他们一起吗?”汤君赫说:“他们走得太慢了。”“那你先去取帐篷吧,”尹淙提议道,“我跟你去取吧,你们是三人帐篷对吧?”汤君赫点点头。两个人走到取帐篷的地点,负责的工作人员搬出一个三人帐篷,尹淙抬起一边说:“我跟你一起抬回去。”“我自己就能抬。”汤君赫把帐篷从中间抱起来,有些吃力地走到露宿的地方。他一心想把帐篷搭起来,自己在旁边心无旁骛地研究了一会儿,但由于没有说明书,他又是第一次接触这玩意儿,有些不得要领。他转头朝杨煊的方向看了看,然后走过去,默不吭声地站在一边看着他搭帐篷。杨煊搭帐篷的手段娴熟,大多数时间只需要冯博在一旁做些基础工作。冯博踩着内帐边角,无所事事地东看西瞧。杨煊拿着骨架穿过正上方的拉环,提醒冯博道:“把旁边的插销插到骨架里。”“哦,”冯博应着,却还不着急动作,只是把两只手拢在嘴边,朝远处喊,“领野炊工具的地方找到没?”“找到了,”应茴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就在那儿”见冯博没动作,汤君赫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插销,然后按照杨煊说的,插到了骨架里。“好了没?”杨煊在对面催道。“哦这就去,干什么来着?”冯博应着,一低头,看到汤君赫正站起身来,他皱起眉道,“你干什么?”“插销插好了。”汤君赫没理他,对着杨煊说。杨煊抬头看见他,动作微顿,但表情却并没表现出吃惊,只是说:“过来帮我固定一下这边。”
第33节
汤君赫走过去,问:“哪里?”“这儿,”杨煊抬脚踩了踩需要固定的位置,“踩住了。”汤君赫应了声“嗯”,便踩了上去。“搞什么猫腻?”冯博明显信不过他,走到一边,检查了一下插销的位置,抬头问杨煊,“煊哥,这插销是这么插的么?”杨煊正掰着骨架,把帐篷撑出形状来,听到他这个弱智问题,看也没看地说:“还能怎么插?”冯博被噎了一句,也不敢出声反驳,只能撇撇嘴对着汤君赫生闷气。杨煊很快把内帐撑起来,开始搭外帐,蹲下来把外帐四个角的挂钩勾住内帐的拉环,汤君赫有样学样地帮他把剩下的两个挂钩勾住了。又做了一些固定工作,杨煊走到帐篷里,检查了一些细节,又蹲下来试了试门上的拉锁。汤君赫走到门前,探头朝里面看了看,问他:“我能进去看看吗?”杨煊侧身给他让地方:“看吧。”汤君赫走进去,转了一圈,又试着拉了两下一侧的窗户。杨煊半蹲着,低头加固其中一角,状似随意地开口问:“你跟谁住?”汤君赫想了想说:“班长,还有物理课代表。”杨煊“嗯”了一声,还想说什么,冯博这时探进头嚷:“煊哥,皓子那边搭不成了,你去看看呗。”陈皓和王兴淳搭的是两个女生的那顶帐篷,杨煊闻言,应了一声,微微躬身走出去,离开前说了句:“你等等……”然后就被冯博拉走了。话说得模糊,指向也不明,谁等等,等什么,都没说清楚。但汤君赫就是本能地觉得杨煊那句话是对自己说的,他对号入座地听进了耳朵里,坐在防潮垫上等着。反正杨煊让他等,他就会一直等着,因为杨煊一定会回来的。等了不知道有多久,暮色渐浓,地面上的影子随着西斜的夕阳逐渐拉长,汤君赫坐得有些累了,便从帐篷里走出去,朝外面看了看。班上的人陆陆续续地上来了,正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扯东扯西,并没有多少人急着搭帐篷,大多数人都在等着工作人员过来帮忙。汤君赫走出去,把那顶三人帐篷抱过来,开始尝试着搭起来。他只看杨煊搭了一遍,就把步骤全都记住了,但多人帐篷需要有人协助才能搭得起来,他自己操作,难免有些左支右绌。见汤君赫围着一顶帐篷跑来跑去,坐在边上的李黎和丁文英良心发现,歇了一会儿走过来,有些不信任地问:“这样搭对么?”汤君赫没应声,自顾自地忙活。那两人没搭过帐篷,本打算也偷个懒,但见汤君赫搭得不亦乐乎,便也卷起袖子开始帮忙。没过多久,帐篷就搭成了。汤君赫扬起下巴四处看了看,还是没看到杨煊的身影,他开始有些焦躁不安,朝杨煊搭的那顶帐篷走过去,想要继续坐在那里等他。刚一靠近那顶帐篷,冯博就走过来了,伸出胳膊拦他,语气不善道:“干嘛进我们的帐篷啊?你自己没有么?”汤君赫没打算跟他争执,只是问:“杨煊呢?”冯博靠着帐篷坐下来,垮着肩膀,爱搭不理道:“你管呢。”“他叫我在这里等他。”汤君赫说着,也贴着帐篷蹲下来,继续用视线寻找杨煊的身影。冯博嗤笑一声:“我怎么没听见煊哥叫你等他,幻听了吧你……”正说话间,他一转脸,看到远处那个红色的“禁止上山”条幅,于是计上心来,大发善心般地伸手一指不远处的条幅:“那条路看到了吧?杨煊跟应茴上山了。”汤君赫不太相信,狐疑道:“不是不许上山吗?”冯博笑了几声,拖长了语调,吊儿郎当道:“那得看谁许,谁不许,应茴要他去,他能不去吗?”见汤君赫仍有些怀疑,冯博又伸手碰碰他的胳膊说:“哎,你是不是看上应茴了?”汤君赫只是冷冷地扫了他一眼,甩出了刚刚他噎自己的那句话:“你管呢。”“跟杨煊抢,你没胜算的。”冯博被他这一眼看得心里不舒坦,煞有介事地神神秘秘道,“你不会真以为他俩之间什么事儿都没有吧?你别看煊哥表面上那样啊,那叫欲拒还迎你懂吧?要不,怎么应茴一说去姻缘庙,他就同意了呢?”一听这话,汤君赫心中的焦躁更甚,愈发不安起来杨煊已经离开他的视线够久了。如果真像冯博说的,他跟应茴去了山上那座姻缘庙……汤君赫这样想着,手撑着地面站起来,还没完全站稳,就急慌慌地朝那条山路跑过去。冯博没得到回应,正欲回头用挑衅的目光看向他,这一看,他怔了一下汤君赫神情大变,腾的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抬腿就跑。“哎”冯博看着他拔腿狂奔的背影,下意识叫出声,回过神来,从地上薅了一把草,扔出去,嘴上骂道:“操,还真暗恋应茴啊?小三儿生出来的也是小三儿。”第三十七章碎石嶙峋的山路并不好走,汤君赫手脚并用,攀着一侧粗粝陡峭的山壁,吃力地朝山顶爬。抬起头,只能看见山顶层林尽染,一片葱茏绿树中夹杂着茂密的红枫,将那座传说中的姻缘庙掩映得密密实实。他无心顾及周围的风景,只是不住地抬头看向山顶的方向,一丁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误以为那是杨煊和应茴,从而一阵心颤。沾湿了雨水的树叶在夕阳的照耀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像极了他今天一直盯着的穿着白t恤的那个背影。他大步地朝山顶的方向走,一刻也不敢停歇,他记得应茴今天穿了一条橘红色的裙子,跟山顶那片微微摇曳的红枫一模一样。也许他们现在正牵着手走在上面,汤君赫杯弓蛇影地想起那个场景,又是一阵焦躁的心慌。悬挂在半山腰的那轮落日正缓慢西沉,漫天层层叠叠的火烧云被余晖浸透,热烈而温柔地笼罩着这座位于城郊的小山。被笼罩其间的那个少年却看不见这片夕阳,他仰着头看过去,目光仅止于那座他想象中的姻缘庙,然后又低下头,看着他脚下崎岖不平的山路,气喘吁吁地朝上爬着。他只觉得天光越来越暗,他的影子越来越长,山顶的绿树红叶逐渐混淆成模糊的一团,看得不甚明晰了。他一鼓作气地爬上了山顶,站在那两棵歪斜着碰头的老树之间,胸口起伏着,撑着树干,仰着脖子,大口地喘着气,然后看到了他们口中的那座庙。与此同时,他也看清了那座破败的寺庙里并没有人空荡荡的,在昏暗的夜色中看过去甚至有些阴森。年久失修庙的里坐落着一座一米多高的菩萨石像,正跟他大眼瞪小眼。汤君赫猛地明白过来自己被耍了,杨煊根本就没有跟应茴上山,更没有来到这座庙里祈愿!而他费劲地爬了一路,竟然没有对冯博的那句话产生过一丝一毫的怀疑。愤怒只持续了片刻,大片的茫然随即接踵而至。汤君赫迷茫地转过身,背对着菩萨石像,看向山下。暮色四合,借着最后一丝天光,他才能勉强看清脚下的山路。他心底的那片茫然迅速扩散开来,和眼前这片暮色扩散的速度一样迅疾,他突然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要冒险爬到山顶了来阻止杨煊和应茴拜这座姻缘庙吗?拜了又能怎样,不拜又能怎样?为什么他会相信这种封建迷信的说法?更何况,杨煊会相信吗?即使相信,他又会和他几次拒绝过的应茴上来吗?这一连串的疑问伴随着夜色的降临,像是沸水下的气泡一般,迅速地涌了上来,然后又无声地破裂。几乎就在一瞬之间,汤君赫觉得自己傻透了,荒唐极了自己在做什么呢?就算做数学题,也得看清条件和假设啊,可是现在,他却仅凭着冯博一句无凭无据的挑唆,脑袋一热,就自投罗网般地跑上了这座崎岖陡峭的荒山,然后闷着头爬到了山顶。现在该怎么办呢?他迷茫地看着山下,这才惊觉自己爬了多高多远,偌大的一片山覆盖着沉沉的暮色,叫他已经看不到他的那些正处在半山腰同学,也看不到他哥哥杨煊了。该往回走吗?可是他好像不记得都走过哪几条岔路了。来得时候,他一门心思地朝山上爬,遇到岔路口,便不假思索地随便选了一条看起来像是可以通往山顶的路,可是临到往回看,他又觉得茫茫一片山路,不知道该朝哪边走了。他看着山下一片晃动的树影,近乎无意识地朝下走了几步。心底绷紧的那股劲儿已经泄了气,他有些心不在焉,脚下的步子也变得慢了,沉了。下了没几步石阶,他的脚下突然踩到一块松动的碎石,那松松垮垮嵌在山路中间的碎石承受不住人体的重量,顷刻间塌了下来,带着踩在其上的汤君赫一并滚落下来。“啊”汤君赫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一只手惊慌地想要抓住什么,可是他跌落的速度太快,潮湿的石子路上又覆盖着滑腻的青苔,他什么也抓不住,只能感觉自己的身体不断地撞击到碎石上,腾空,撞击,再腾空,再撞击,他的大脑一片放空,锥心刺骨般的疼痛感瞬间蔓延上来***杨煊帮陈皓和王兴淳搭好帐篷,正打算往回走,忽然被应茴叫住。“杨煊,炊具出了点问题,”应茴看着他说,“你能跟我过去看看吗?”“怎么了?”杨煊跟着她走过去。“上一次过来的人弄坏了几个烧烤架,那个叔叔说仓库里还有一些,但是他一个人搬不动,我是想,”应茴犹豫着说,“要不我们俩帮叔叔搬一下?”“叫陈皓过来吧,”杨煊说,“我跟他一起去。”应茴不忍放弃这个独处机会,斟酌着措辞争取道:“我觉得,也不是很需要陈皓……”“你怎么搬?”杨煊无动于衷地看着她。应茴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连衣裙,后悔莫及,不得不改口道:“好吧,那我叫他过来……”看着杨煊跟陈皓走远的背影,应茴叹了口气。尹淙从她背后凑上来道:“想什么呢,他要叫你去干这种苦力活,你才该叹气吧!”应茴苦笑了一下,对着她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尹淙抓起一个铁丝网看了几眼,提议道:“这个铁丝网干起来有点脏,我们去洗洗吧?那边有泉水,很近的。”应茴弯下腰看了看地上的铁丝网,点点头道:“那再叫几个人吧,一起去。”等到男生们把炊具搬过来摆好,太阳已经快落山了。杨煊走向自己搭好的那顶帐篷,弯腰进去,拎过旅行包,从里面翻出了一瓶矿泉水,对着瓶口喝了几口水,然后拎着瓶子走出去,绕到一侧正在低头玩手机的冯博旁边。他喝着水,看着旁边不远处那顶搭好的三人帐篷。那帐篷的旁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旅行包,一件浅灰色的运动外套随意地搭在上面。杨煊把瓶盖拧紧,朝四周扫了一眼,有所指向地问道:“人呢?”冯博从手机屏幕上抬头,有些不明白地看着他问:“谁?”杨煊朝那个旅行包抬了抬下巴。冯博反应过来,未语先笑道:“哦你说他,想起来我就想乐,刚刚可笑死我了哈哈哈哈……”“怎么了?”杨煊打断他。“我之前就说他暗恋应茴来着,应茴还不信,刚我一试,还真是……”杨煊不耐道:“别废话。”“哎哟你听我慢慢讲啊煊哥,”冯博关了手机屏幕,绘声绘色地描述一个小时前的场景,“我刚刚跟他说你跟应茴上山了,你猜怎么着哈哈哈……”杨煊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冯博却没注意,自顾自地乐着:“哈哈哈他居然当真了!嗖一下就蹿出去了,我叫都没叫住……煊哥你说他是不是傻啊,那条幅写着不准人上去,他是不是没把自己当人你说”冯博一边说笑一边朝杨煊看过去,就一眼,他被杨煊的表情吓住了,一声笑卡在了嗓子眼里。杨煊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盯着他问:“那他现在在哪?”冯博怔道:“不、不知道……”“操。”杨煊骂了句脏话,站起来就朝条幅的方向走。“哎,煊哥,煊哥,”冯博抓起手机,跑着追上去,忙不迭解释道,“我觉得他应该下来了,就是没脸见我们,估计找个地方躲起来了……”“这是会出人命的事你知不知道?” 杨煊冷冷地瞥他一眼,脸色阴沉得可怖,冯博被吓得不轻,他从来没见过杨煊脸上出现这种神情,他嗫嚅道:“不、不至于吧……这山我上去过,只要看准路也没那么危险……”“那这条横幅是摆设吗?!”杨煊冷冷地厉声道,然后绕过一侧的塑料方锥走了上去。“煊哥,你真上去啊?上面多危险啊……”冯博话说到一半自知失言,赶紧噤了声,跟在杨煊后面走。可是杨煊走得太快了,他连跑带爬也追不上,再加上碎石子路的确不好走,在一次险些跌倒之后,他扶住了山壁急促地喘气,抬头看着杨煊头也不回地走远了。“不至于吧……”冯博看着杨煊的背影,不解地喃喃道。片刻,他握着拳朝山壁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撒闷气一般地:“哪那么容易出人命啊……”***额头撞到突出的碎石,汤君赫有一瞬间的昏厥,然后身体被狠狠地甩到了粗粝的树干上。堪堪拦住他的是那棵歪脖古树,参天之高,合抱之粗,不知长在这里几百年,树干暮气沉沉地歪斜着,挡住了从山上跌落下来的汤君赫。汤君赫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本能地一手抱着树干爬坐起来,另一只手捂着被撞破的额角,疼得闷哼一声。手心有些湿腻,他觉得大概是流血了,那块石头好像有些尖。他疼得表情有些纠结,鼻子都皱了起来。捂了一会儿,他才把手拿开,借着昏暗的天色看了一眼果然,流血了,还流了不少。不止额头,身上似乎也受了不少伤,胳膊肘被蹭破了皮,t恤被勾得破碎褴褛,腿上应该没什么大碍,毕竟穿了长裤,顶多只是破了皮。他一只手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紧接着倒吸一口凉气手心也破了,嵌进了不少细小的碎石子。他抬起来仔细地看了看,伸出另一只手把手心的沙砾抹掉,凑到嘴边吹了两下,然后用手指撑着地面,勉强站了起来。不对,脚踝也不对劲,钻心地疼。摔断了吗?汤君赫蹲下来凑近了看,但天色实在太暗了,他完全看不清楚伤处。
第34节
这里碎石遍地,无论是蹲着还是坐着都不太舒服,汤君赫咬着牙,拖着不甚灵活的右腿,一瘸一拐地摸到了那座老庙前的石阶,然后转身坐了下来。额角痒痒的,血流下来了,顺着太阳穴,蜿蜒地流到他的脸侧。他抬手用手背胡乱地蹭了一下,吸了吸鼻子,看着脚下崎岖不平的山路。月亮升起来了,银白色的,弯成了一道银钩。凉风顺着树杈间空隙吹拂过来,天色跟月色一样冷,汤君赫的胳膊上起了细小的鸡皮疙瘩,他抱紧了双臂,试图让自己暖和一些。风一吹,树叶簌簌摇动,零星的水珠落下来,落到他的脸上。他仰起脖子,透过繁密的树叶,看到灰蓝色的夜幕中,漂浮着丝丝缕缕轻纱般的薄云,看上去像小时候吃的棉花糖他哥哥杨煊给他买的那种,白色的,蓬松的,一吃就会沾满脸。他觉得自己有点饿了。不过,就算在山下,跟那些同学在一起,大概他也在啃面包。他不喜欢他们,他们也不喜欢他。不过,那些都无所谓,他早都已经习惯了。应该把书包和外套一起带上来的,那就什么都不怕了,汤君赫想,没带手机,他妈妈今晚不知会急成什么样子。今晚该怎么办呢?走下山去?可是山路这么黑,根本就看不清楚,他又不太识路……待在这里?可是这里很黑,他小时候就怕黑,去个厕所都会哆嗦……不过,怕有什么用呢?而且,庙里不是有菩萨吗?菩萨会保佑自己吗?这座菩萨是保姻缘的,那她会顺便保平安吗?汤君赫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高高的菩萨石像,也许是因为年久失修的缘故,她看上去历史久远,显得格外值得信服,难怪被山下人奉为神谕。汤君赫不想求姻缘,血缘都没用,姻缘还有什么用呢?在他看来,血缘比姻缘靠谱多了,就算求来了姻缘,汤小年和杨成川还是同床异梦,血缘就不一样了,就算杨煊不肯认他这个弟弟,他也没办法否认这层生理上的关系。可是,管姻缘的菩萨总不会像他一样,连个朋友都没有吧?或许她能拜托一下她的神仙朋友,让杨煊理一理他。想到这里,汤君赫双手交扣,抵在下巴上,抛弃了唯物主义,十足虔诚地在菩萨面前祈了个愿。***暮色好像是在突然之间降临的,杨煊心中的焦躁更甚,手里的矿泉水瓶被他捏变了形,细微的塑料声响仿若无力的呻吟。已经快到山顶了,怎么还是没看见人影?难道会像冯博说的那样,他早就下去了,然后躲了起来?会躲到哪儿去?还是说……他迷路了?杨煊记得他弟弟从小就不认路,小时候刚到他家的第二天,还试图逃出去过,最后被他找了回来,哭得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如果是迷路了倒也好说,这山不大,大不了,他就把每一条岔路都找遍了,总能找到他弟弟的。可是如果……不是迷路呢?如果是失足跌下去了呢?杨煊呼吸一窒,心里漫上一阵铺天盖地的慌乱与恐惧,他做了个深呼吸,制止自己脑中的想法,然后加快了脚下的步伐。可是越是克制,那种想法就越是源源不断地涌向他脑中,他攥紧了拳头,捏着一把冷汗,竭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不会的,他安慰自己,不是说山上有菩萨吗?菩萨会保佑他弟弟吧,他还那么小,比起小时候大不了多少,也不知道经历过什么,想法奇奇怪怪的,说出来的话也奇奇怪怪的,还总是用奇奇怪怪的眼神盯着他看。而且还那么容易受骗……冯博那么拙劣的谎话,他就轻易地相信了,他是有多傻啊?杨煊努力想些别的,这会让他稍稍安心下来,虽然用处也不大。快到山顶了,杨煊的心脏提了起来如果他弟弟不在这里的话,他说不准自己会做出什么反应。他一刻也不敢停地朝上走,经过那两棵歪脖子老树的时候,由于走得太急,他踩到脚下的碎石,险些滑倒,本能地伸手撑住其中一棵树,稳住了身形。然后他看到了那座破败的老庙前,蜷成一团的那个小小的黑影。隔着浓重的夜色,杨煊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他弟弟汤君赫。第三十八章杨煊闭了闭眼睛,脑子里绷紧的那根弦顿时松了下来,他长长地出了口气。他看到那个黑影动了一下,直起了上身,正朝他望过来。显然,他弟弟也认出了他。杨煊的手松开树干,朝他弟弟走过去,走到他面前,然后站住了,低头看着他,黑沉沉的眼神比夜色还要深沉。莹白的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投下来,杨煊看到他弟弟的额头流血了,那道血流蜿蜒地顺着脸侧流下来,暗红色的,已经被风干了,凝固在皮肤上。他盯着那道血迹看,用拇指轻轻地抚上去,却不敢跟那道近在咫尺的目光对视。杨煊知道他弟弟在盯着他,那两颗黑玛瑙似的眼睛陡然间被点亮了,此刻像两块含着火光的燧石一样,灼灼地注视着他,落在他脸上的目光像是有温度一般的,炽热而灼烫,几乎要点亮这沉沉的夜色。连带着站在他面前的自己,仿佛都要被这道目光一并点亮了。那一瞬间,杨煊内心涌上一种抗拒,夹杂在其中的还有一丝恐慌他不想被点亮。他的手从汤君赫脸颊处的血迹上移开,摊开手心,覆在那双眼睛上,那两道黑漆漆的睫毛在他手心微微颤动,像两只在黑暗中飞舞的萤火虫。杨煊感觉到那两道灼亮的、炽热的目光落在他的手心上,让他觉得有些发烫,几乎要被灼伤。“闭眼。”他开口,喉结上下滑动,嗓音中混杂着连他自己都未预料到的沙哑。睫毛刷过他的手心,遮住了那道灼人的视线。杨煊这才敢把手拿开,他从兜里摸出手机,开了闪光灯,举起来,照到汤君赫的脸上。瓷白的皮肤在刺眼的灯光下白得瘆人,衬得那道蜿蜒而扭曲的暗红色血迹格外触目惊心。杨煊伸出手,覆到汤君赫的额头上,手指插到他的头发里,然后把他额前的头发撩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的目光落到那块被碎石磕破的伤口上,随即怔了一下那道凝固着血迹的伤口,正磕在了小时候留下的那块暗疤上面,分毫不差。他的目光移到那两片颤动着的睫毛上,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收回手,揪住自己的t恤领口,毫不犹豫地,他把那件干净的白t恤从自己头上一把拽了下来。察觉到刺眼的闪光灯从自己的脸上移开,汤君赫睁开双眼,默不吭声地看着杨煊的动作。“拿着。”杨煊把手机塞到他手里,随即拧开了手中那个被他捏得不成形的矿泉水瓶,往t恤上倒了一些水,然后把瓶子放到一边,将t恤团起来拿在手里。他接过手机,又说了声“闭眼”,然后俯下身,一只手再次撩起汤君赫的额发,另一只手拿着淋湿的t恤,放轻了动作,把他额头上的血迹一下又一下地抹去,哑声道:“疼就出声。”汤君赫闭着眼说:“不疼。”杨煊把他额头上的血迹擦干净了,松开他的额发,帮他朝另一边拨了两下,将伤口暴露在空气中,接着问:“还有哪受伤了?”汤君赫伸出胳膊,将胳膊肘翻过来对着他。杨煊握着他细瘦的手腕,像刚刚那样,将他的胳膊肘也擦干净了。擦完伸出来的那只胳膊,他又低头拉过汤君赫的另一只胳膊,也一并擦干净了。“还有哪儿?”杨煊又问。汤君赫摇了摇头说:“没了。”杨煊这才抖开t恤抓在手里,然后赤着上半身坐在汤君赫的旁边。他本想问汤君赫为什么要孤身一人冒险爬到这山顶,可是又觉得自己似乎知道答案,临到嘴边换了个问题:“怎么不回去?”“我也不知道。”汤君赫说,顿了顿,又补充道,“也不知道怎么回去。”杨煊沉默半晌,说:“那你就打算在这里等到天亮?”汤君赫先是没出声,过了一会儿,转过脸看着他说:“我好像知道你会来。”杨煊微微朝另一侧偏过脸,避开他的目光,没作声。汤君赫接着说:“我怕我下去,你会更难找到我。”杨煊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又过了一会儿,他像是有些微恼地说:“叫你等我,你跑到这里干什么?”汤君赫想出言辩解,张了张口,又闭上了,过了一会儿才说:“我错了。”那语气懊恼着,还掺进了一丝委屈。本想等他张口辩驳,自己就能将心底的那股焦躁一并发泄出来,没想到他却低声下气地认了错。杨煊听着这三个字,一腔焦躁无处着落,只能又捡起了地上的矿泉水瓶,接着捏扁了。伴随着塑料水瓶的呻吟声,汤君赫小声开了口:“我有点渴。”杨煊手背上绷起的青筋又悉数隐了下去,他脸色不耐地拧开瓶盖,将那个变了形的塑料瓶递到汤君赫眼前。汤君赫接过来,对着瓶口,将所剩无几的几口水喝得见了底。其实他还很饿,只是杨煊肯定也没带吃的,他便没说。“你冷吗?”汤君赫捏着那个瘪掉的水瓶问。山上气温很低,夜风微凉,杨煊赤膊坐在他身边,叫他看着都冷。杨煊没有立即回答,他看向远处。周遭黑压压的,什么也看不清,只有黯淡的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投过来些许光点,伴随着凉风轻轻摇动。身后是破败的老庙,脚下是崎岖的山路,这里简陋而空寂,只有一点好没有其他人。只有他们俩。杨煊想多待一会儿,待一晚上也可以,他不怕冷,也不怕饿。可是他却不能这么做,再待下去,山脚的人都该找上来了。这个世界上毕竟不是只有他们俩。“冷,而且饿。”杨煊站起身,抖开那件沾着血的t恤,从头上套进去。那块几近干涸的血迹正好在他胸口的位置,但他却并不在乎似的,甚至都没有低头看上一眼。见他站起来,汤君赫也撑着石阶起身,但右脚刚一着地,他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杨煊偏过脸,低头看他的脚踝:“扭到了?”汤君赫坐回去,揉着脚踝,忍着疼“嗯”了一声。杨煊蹲下来,将汤君赫的裤腿挽到他的膝盖处,又打开手机的闪光灯,对着他的脚踝仔细地看了看。那里一片青紫,已经肿起来了,轻则扭伤,重则骨折,他无法判断受伤的轻重,只是皱了皱眉,淡淡道:“我背你吧。”然后转过身,半蹲在汤君赫身前。夜幕愈发黑沉,汤君赫趴在他哥哥杨煊的背上,手里紧攥着开着闪光灯的手机,照亮他们前方的山路。杨煊走得并不快,却每一步都很稳。汤君赫趴在他哥哥的背上,闻着他头发的味道,感受着他的体温。他被山风吹了太久,已经被吹透了,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凉气。他感受着从他哥哥背部传来的温度,很暖,像小时候他手心的温度一样暖。虽然他哥哥看上去总是冷的,但贴近了却是暖的。汤君赫不由自主地收紧胳膊,脸颊紧紧贴着他的后背,头发在他颈后蹭了蹭,像极了一只流浪多日忽然被好心人捡回家的小狗。已经能看到山脚下的灯光了,过不了多久,杨煊就会把他放下来,或许又会不理他了。汤君赫想。他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想尽一切办法吸引杨煊的注意。毕竟只要他一出事,杨煊就不会不管他。而与之相对的是,也只有他出了事,杨煊才肯来管管他。“杨煊。”汤君赫叫了他哥哥的名字,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嗯?”杨煊难得回应他。汤君赫却没声了,依旧是趴在他哥哥的后背上,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又出了声“哥。”那声音低低的,可是并没有被脚步掩盖住,在寂静的山路里听得极为明晰。离得那样近,像是直接敲在杨煊的耳膜上。汤君赫感觉到他哥哥的后背僵了一下,但他什么也没说,依旧沉默地背着他往山下走。这样平常的一个字说出口,紧跟上来的是太多不能宣之于口的情感,急促碰撞在他的胸口,汤君赫甚至分辨不出那些都是什么情绪,只是凭着本能,闷声又问了一句:“哥,你是不是讨厌我?”这话问出口,汤君赫紧接着听到自己惊天动地的心跳,心脏仿佛要冲破胸膛挣跳出来。可是他什么回应也没得到。于是那颗心脏又慢慢回归平静,无力地落回了原处。“那你为什么又上来找我呢?”平静下来,他继而自顾自地说道。第三十九章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人声,紧接着几束刺目的白光打到他们身上。汤君赫眯了眯眼睛,从杨煊的后背上抬起头看了看是那几个男生。他们很快跑过来,冯博跑在最前面,跑近了才慢下速度,弓着背,手撑着膝盖,嘴上喊:“煊哥,你可回来了,再不回来东西都被吃”话说到一半,他看清了杨煊胸口的那滩血迹,顿时被骇得没了声。再接着,他又看到了杨煊身后背着的汤君赫,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你们怎么上来了?”杨煊抬眼看他,在那滩暗红色血迹的映衬下,他的眉目间显出只有打架时才会出现的戾气。“你老不回来,我们不是担心出事么……”冯博搞不清状况,一边说一边看了一眼汤君赫。没想到汤君赫也正看着他,那眼神在昏暗的夜色里显得更加幽黑,没来由的,冯博觉得那双眼睛看起来像一只猫电视剧里常常出现的那种有些诡异的妖猫。杨煊削薄的嘴唇间冷淡地吐出几个字:“我能出什么事。”
第35节
王兴淳也跟着爬上来,喘着气问:“煊哥,你从哪儿下来的啊?”刚一问完,他也看到了杨煊胸口的血迹,随即脱口而出:“卧槽这血什么情况?”杨煊无视了他的后半句话,只是回答:“山顶。”“哦……”王兴淳克制住内心的好奇,回过神又问,“真去山顶了啊……那座姻缘庙到底长什么样啊?”杨煊言简意赅:“破。”几个人围着杨煊下山,却没有一个出声问汤君赫的伤势显然,他们看到了汤君赫额头上后来又渗出的血迹,也从杨煊背他下山这件事上推断出他的腿受伤了,但在搞清状况之前,都颇有默契地选择了沉默。也许是自知有些玩大了,冯博的态度变得比平日更加殷勤,还没到山脚就朝下跑:“煊哥,给你留的烧烤都凉了,我去给你再烤烤。”杨煊背着汤君赫一直走到山脚,侧过脸问他:“帐篷搭好了吗?”“搭好了。”汤君赫趴在他背上,闷闷地说。杨煊要把他放回帐篷里,又不理他了。杨煊走到那个搭着灰色外套的旅行包旁边,问他:“是不是这个?”汤君赫低低地“嗯”了一声。“帮忙拿上东西,外套和旅行包。”杨煊回头和王兴淳说。王兴淳应着,拎起地上的旅行包和外套,放到帐篷门口,打了声招呼就走了。正在帐篷里弯腰整理东西的李黎听到声音,转头一看,杨煊背着一个人进来了,他赶忙起身搭把手:“你们回来了?君赫没事吧?”“受了点伤,”杨煊没用他帮忙,半蹲下来把汤君赫放到防潮垫上,一边问,“双氧水有吗?”“哦,有,”李黎从书包里翻出一小瓶双氧水和一包棉签递给杨煊,又凑过去看了看汤君赫,“头摔破了吗?多亏我妈临走前让我带上这个……”杨煊跟他道了声谢,把双氧水放到汤君赫旁边,便起身走了。临出帐篷,身后又喊了一声:“哥。”他回头,看见汤君赫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慌。不知道为什么,一接触到他的目光,杨煊就明白了他想说什么。但他只是伸手把门边那件灰色的外套拿过来,扔到汤君赫身上,然后什么也没说,继续走了出去。汤君赫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等到杨煊走了,李黎坐在另一边,好奇地感叹了一句:“原来你真的叫他哥啊。”汤君赫忍不住回嘴道:“他本来就是我哥。”闻言,李黎有些讶异地看向他,见汤君赫没有要继续跟他说话的意思,识趣地没再继续问下去。由于跟汤君赫没什么多余的闲话要讲,李黎把东西收拾好,便也出了帐篷,去找其他同学聊天了。杨煊从帐篷里出来,走到冯博几个人旁边,拿起了一盘烤串问:“你们都吃过了?”“吃了,都吃了,”冯博又拿了一盘递给他,“煊哥,剩下的你都吃了吧。”“我说煊哥,”王兴淳总算问出憋了半天的疑惑,“你衣服上这滩血什么情况啊?你俩打了一架?”杨煊站到烤架后面,把几支烤串翻了面,敷衍地说:“嗯。”“我`操……开玩笑吧?”陈皓忍不住扭头道,“就他那样,他跟你打?”杨煊低着头把烤熟的肉串放到盘子里,问:“怎么了?”“你受伤了?”应茴面露紧张地问。“没有。”杨煊语焉不详地撂下两个字,就拿着一把肉串走了。身后几个人好奇地叽叽喳喳讨论开来:“卧槽所以那血是谁的啊?”“煊哥没受伤,那肯定是那谁的呗?”冯博一屁股坐到一边,伸手推王兴淳的肩膀,“帮我烤会儿,累死了。”“你就动动手翻几下串,累什么死啊?”王兴淳嘴上这样说,还是起身帮他继续烤,“不是他的血,怎么会到他身上啊?我倒是看到汤君赫头上的确像是流血了……”“哎,煊哥是把那盘串儿送给那谁吃了吗?”陈皓扭头看着杨煊的背影说。几个人盯着那顶三人帐篷看了半晌,都默默地回过头,面面相觑,谁也搞不懂状况。应茴站起身说:“我去看看汤君赫,”说完,又俯身朝着冯博的后背不轻不重地打了一巴掌,“你闯的祸,你不去啊?”“我不去,”冯博梗着脖子说,“我又没让他上山,他自己上去的。”见杨煊又出现在帐篷门口,已经蔫了的汤君赫眼神瞬间又亮了起来,用手撑着垫子半坐起来。“吃吧。”杨煊把肉串递给汤君赫,然后从旁边抽了一张纸,把手擦干净。“你烤的吗?”汤君赫没急着吃,低头看着那把肉串。“不是。”杨煊看起来并不想跟他多说,汤君赫便低头默默地吃起来。正吃着,杨煊突然又用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撩起来,对着伤口看了看,然后一只手拧开了那瓶双氧水,接着拿了一根棉签蘸了几下,把伤口周围后来渗出的血抹去。汤君赫不敢动了,拿着一根还剩半截的肉串,等着杨煊给他处理伤口。杨煊扔了一根用过的棉签,又取了一根新的,低头蘸着双氧水,漫不经心道:“你吃你的。”“你吃过了吗?”汤君赫定定地看着他问。杨煊没应声,只是抬起头,又将那根棉签按到了他的伤口上,冰凉而刺痛的触感让汤君赫倒吸一口气。杨煊垂眼看他:“疼?”“嗯。”汤君赫这次倒不嘴硬了,想了想又说,“吹吹就不疼了。”杨煊收回眼神,又换了一根棉签:“自己吹。”“我又吹不到。”汤君赫说着,眼睛朝上看过去,真的自己尝试着吹起来,把额发吹得飞起了一小撮,吹完了又说,“只能吹到头发。”他的脸颊在山上跌落的时候沾了灰,鼓起来的时候,眉眼间全都是幼年时的影子,只不过婴儿肥褪去了不少,露出了尖削的下巴。他看到杨煊扯了扯嘴角,像是几不可闻地笑了一下,他便再接再厉地把手里吃到一半的肉串朝杨煊嘴边递:“哥,你吃这个。”杨煊稍微偏了一下脸:“我一会儿吃。”“你先尝尝。”汤君赫举着那半支串儿不肯挪手。杨煊抬眼看他,黑漆漆的眼神落到汤君赫的眼里,谁也不肯先移开,片刻,杨煊抬起手握住汤君赫的手腕,就着他的手吃了一口。汤君赫仍定定地看他。杨煊耐心告罄,刚想开口,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响动,他转头一看,应茴过来了。应茴看到了刚刚那幕,有些怔忪,随即恢复神色道:“我来看看有没有可以帮忙的地方。”杨煊还没说话,汤君赫先开了口:“没什么,谢谢。”“哦……那我就去那边了。”应茴应着,走出去的时候,忍不住又在脑中回顾了一遍刚刚撞见的那一幕他们现在关系怎么样?应茴觉得自己有些搞不懂了。杨煊又帮汤君赫把胳膊肘上的擦伤也涂上了双氧水,然后盖上瓶盖,起身又要走出帐篷。“哥。”汤君赫又叫他。杨煊本没打算回头,但听到他的下一句话,动作顿了一下。“我不是要把同性恋搞到你头上。”汤君赫这么说,见杨煊不说话,他又说,“真的,对不起。”杨煊觉得心底的那股焦躁变了调,掺进了一些别的,但他也说不清那是什么。“嗯。”他不冷不淡地说,仍旧没回头。“哥,”汤君赫又叫了一声,赶在杨煊走出去之前,他怯怯地出了声,“我不想跟他们睡一个帐篷。”还有半句“我能不能跟你睡一起”,到底是没敢说出口。这一次,杨煊连一声“嗯”都没留给他。出了帐篷,杨煊点了一支烟抽起来,然后朝烤架的方向走过去。各种串剩的不多了,杨煊不一会儿就吃完了,然后跟其他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过了一会儿,杨煊又点了一支烟,打火机的火灭下去之后,他出声问:“帐篷还多么?”“多吧,我看那边还有几顶呢。”王兴淳朝一侧抬了抬下巴。“那今晚,”杨煊把一个用过的锡纸盘拖过来,磕了磕烟灰说,“我不跟你们睡了。”“啊?怎么了?”王兴淳惊讶道。冯博也从眼前的牌局中回头:“为什么啊?”杨煊坐在地上,后背倚着树干,起先没说话,只是微仰着下巴一口又一口地抽烟,过了半晌才平淡道:“没什么。”第四十章不远处的女生凑成了一圈,正一起唱着twins的情歌,唱完了《莫斯科没有眼泪》又唱《恋爱大过天》。汤君赫一个人待在帐篷里,听着远处传来的歌声,看着篷顶天窗中透出的一小块星空,心里五味杂陈。到现在,他也不知道他哥哥杨煊是不是讨厌他。如果讨厌的话,那他为什么又要从山顶把他背下来,还帮他清理伤口呢?如果不讨厌的话,那他为什么又总是对着自己显露出不耐烦的情绪?难道他所做的这一切,只是因为他们生理上的血缘关系,因为他要尽到兄长的义务,或是因为他要完成出门前杨成川的嘱托吗?其实他刚刚跟杨煊撒了谎,磕破的地方不止额头、胳膊肘以及脚踝,腿上和背上也有不少擦伤,浑身上下散了架似的疼,只要一动,就忍不住疼得皱眉可是他不敢让杨煊知道,因为害怕杨煊会觉得他是一个大麻烦。迷迷糊糊地,汤君赫睡着了,睡得不甚踏实,小时候和现在的场景在他梦中交错出现,到最后,他居然又梦到了周林,梦里周林没死,只是躲了起来,无孔不入地试图接近他,那种目光变本加厉地又回到他身上。他挣扎着从梦中惊醒,胸口急促地起伏,一睁眼,正和面前杨煊的目光对上。杨煊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这时正看着他,目光毫无温度,却让他很快镇静下来。“做噩梦了?”杨煊看着他问。汤君赫躺着点了点头。他有些犹豫要不要告诉杨煊刚刚那个梦,如果说了,那会不会揭开杨煊不想提及的伤疤?毕竟他是为此而丢掉了省队资格。想了想,他还是没说出口。“起来吧,”杨煊说,“给你找了一顶帐篷。”听他这样说,汤君赫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瞬间忘记了刚刚梦里的情绪,几乎是有些雀跃地说:“我不用跟他们一起睡在这里了吗?”“嗯,你不是说不想跟他们睡?”杨煊提起他那个鼓鼓囊囊的旅行包,看着他灼灼发亮的眼神,补了一句,“那你就自己睡。”果然,那道眼神瞬间转为了错愕,还夹杂着些许失落,杨煊微微偏了一下脸,隐在黑暗中的那边嘴角微动。“能下地走吗?”定了定情绪,杨煊又看着汤君赫问。“嗯。”汤君赫一边穿鞋一边闷闷地答,语气中难掩失落。正往外走,迎面撞到了要回帐篷睡觉的李黎和丁文英。李黎愣了一下,跟杨煊打了个招呼,又看了看他手里拿着的旅行包问:“是要换地方吗?”“嗯,给他换。”杨煊朝汤君赫的方向侧了侧脸。“哦……好吧。”听他这样说,李黎便没有多问。他心里清楚,杨煊跟他们不是一路人,也不是他们可以惹得起的,有些问题可以正面问汤君赫,但没人敢在杨煊面前提起来,否则,不等杨煊作出反应,围在他身边的那些“狗腿子”就会首先动怒。由于搭的时间很晚,新帐篷位置不佳,处在最边上,几乎挨着山脚,但也有一点好处离灯光远一些,夜里睡起来会比较踏实。“你走前面。”杨煊停下来,扭头看着汤君赫说。汤君赫走起来一瘸一拐,右脚不敢着地似的,腰间的t恤也被扯烂了,松松垮垮地搭在腰上,从后面看过去,像个小乞丐,而且还是个小瘸子。小瘸子一声也不吭地挪腾到了帐篷里,坐在防潮垫上,看着杨煊欲言又止。
第36节
“早点睡吧。”杨煊把他的旅行包放到一边,没等汤君赫出声,便走出了帐篷。睡得晚的那群人正围着篝火玩真心话大冒险,间或传来一阵阵笑声。杨煊走进那顶四人帐篷,剩下的三个人正盘着腿打牌,见他进来,都抬头看着他。“煊哥,你干嘛跟他睡啊?”冯博打着牌说,“真不是开玩笑吗……三个k。”“问你自己。”杨煊弯腰拎起自己的旅行包和外套。“他不是没事嘛……”冯博想起什么,抬头看着杨煊问,“煊哥,他头上是你打的吗?”“你有没有教他抽烟啊?”王兴淳插话问。杨煊“嗯?”了一声。“之前不是说他想学抽烟来着?”杨煊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但他只说了声“没”,就把旅行包背在一边肩头,头一低,出了帐篷。去往靠近山脚的那个帐篷时,他想起汤君赫捏着打火机点烟的样子,那张漂亮而略带天真的脸掩在袅袅的白烟后面,有种别具反差的美感不得不说,他变坏的样子的确令人期待。汤君赫蹲在帐篷外面刷完牙,又朝毛巾上倒了一些矿泉水,正要往脸上擦,头顶突然罩下一道黑影。黑影越来越近,他抬头一看,是杨煊走过来了。杨煊没看他,径自进了帐篷里。汤君赫脸都顾不得擦,也跟着进了帐篷,看着半蹲在地上,低头拉开旅行包拉链的杨煊,怔怔地问:“你怎么来啦?”杨煊头也不抬地说:“那边人太多,挤。”汤君赫的脸上顿时止不住地泛起笑意,一时间只知道看着杨煊傻乐。杨煊从旅行包里翻出了一包创可贴,抬头看着他道:“过来。”汤君赫蹲到他面前,杨煊见他脸颊处还是沾着灰,便从他手里接过毛巾,给他粗略地擦了两下。他闭着眼睛也忍不住地笑,眼神被遮住了,但眼角眉梢上全挂着开心的痕迹,嘴角也是上翘的。这么开心?杨煊心里这样想,却没作声,只是拿了两个创可贴,并排贴在汤君赫的额角。贴第一个创可贴的时候,汤君赫突然出声说:“哥,你小时候也帮我擦脸来着。”杨煊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一个创可贴贴好了,汤君赫睁开眼睛,伸手碰了碰额角,又说:“其实那时候你擦得我可疼了。”“那你怎么没说过。”杨煊又拿了第二个创可贴给他贴上。他已经不记得当时下手的轻重了,但想来也不会有多温柔,那时候汤君赫是他的小玩具,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是不会顾及他疼不疼的。汤君赫说:“我怕我说了你就不给我擦了。”杨煊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小时候对你不好?”汤君赫想了想说:“有时候好,有时候不好。”杨煊有些失笑,他想说那你现在还乐此不疲地凑过来找虐?但还没开口,汤君赫又接着说了下去。“但是,好的时候特别好,”汤君赫看着他如实地说,“我就忘了不好的时候了。”说完,他又补充一句,“就跟现在一样。”杨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问:“我现在对你好?”汤君赫认真地点头,说:“哥,你有没有发现,只要我一有事,你就会对我特别特别好。”杨煊只是笑了一声,从地上站起身,把旅行包拎到一旁,又翻出了漱口水和矿泉水,到帐篷外面洗漱完,回来的时候,汤君赫正扯着肚皮上那截破破烂烂的t恤,给汤小年打电话,他一边对着手机嗯嗯啊啊应着,一边有些不自在地抬头看着杨煊。汤小年是他俩话题的禁区,他们对此都心照不宣。挂了电话,两个人躺到帐篷里,一时谁也没出声,彼此沉默着。半响,汤君赫开了口,又执拗地问了那个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哥,你为什么要到山顶找我?”见杨煊依旧不说话,他又说:“是怕我从山顶摔下来吗?”像是知道杨煊不会回答他,他接着说下去:“在山顶坐着的时候我想过,如果我摔死了,可能就正好了。”杨煊阖着眼皮问:“什么正好?”“那时候我在想,讨厌的人摔死了,也许你就能高兴了。”说完这句,汤君赫有些忐忑,他在等着杨煊接下来的讥讽。但杨煊沉默了一会儿,只是说:“别瞎想了,睡吧。”只是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让汤君赫莫名地愈发开心起来,他的右手窸窸窣窣地摸索着,摸到杨煊的小臂,然后顺着向下,握住了杨煊的手。他感觉到那只覆着薄茧的,比他略大一些的手掌动了一下,便有些紧张地握紧了些,生怕杨煊抽出去,但杨煊却并没有继续动作。“哥,”汤君赫犹豫了一下,大着胆子,低低地说,“以后你不要不理我了好不好?”语气里几乎有种乞求的意味。本以为杨煊不会回应他这个要求,没想到片刻后,杨煊低沉的嗓音在寂静的黑暗里响起来:“你听话,我就不会不理你。”第四十一章时隔十年再跟杨煊睡在一起,个中滋味却跟小时候大不一样了。那时候灯一关,杨煊就开始讲鬼故事,把汤君赫吓得瑟瑟发抖,手脚都挂在他身上,像个考拉似的紧紧地扒着他,就连杨煊要去卫生间,汤君赫都要跟在后面抓着他的睡衣,站在旁边听着他哗哗地放水。如果像小时候那样挂在杨煊身上,杨煊会一把将他掀开吗?汤君赫斟酌片刻,得寸进尺道:“哥,你给我讲鬼故事听吧?”杨煊只闭着眼不答他,呼吸均匀,听起来像是睡着了。汤君赫没得到回答也不在意,他朝杨煊偏过头,睁着眼,仗着黑暗肆无忌惮地盯着他哥哥的侧面看,他觉得他哥哥长得可真好看,小时候好看,现在也好看,凶起来的时候好看,不凶的时候也好看。顺着那道从额头到下颌间行云流水的线条,他在大脑中一遍又一遍地描摹,忍不住地想,自己从侧面看也是这样的吗?毕竟,有不少人说过他们长得有些像。而至于到底是哪里像,他们又说不上来了。但不管怎么样,汤君赫很乐意跟杨煊长得像,因为这会提醒他,这份扎根于骨血的关系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的。汤君赫正睁眼想着这些,杨煊突然出声了,只说了一个字:“睡。”被抓包的汤君赫赶紧闭了眼,他还记得杨煊几分钟前让他听话,现在他让他睡,他就很听话地闭了眼。后背很疼,仰躺着不舒服,汤君赫就侧过身对着杨煊。他抓着杨煊的手,脑细胞异常活跃,忍不住开始东想西想。他继而想起之前做过的那个梦,杨煊进入他的那个梦。为什么他会做那样的一个梦呢?难道自己对杨煊真的产生了性`欲吗?他忍不住将眼睛眯开了一条缝,又盯着杨煊看了看。这一次,不待杨煊出言提醒,他就自己闭紧了眼睛他发现一旦自己起了这个心思,那次梦里的场景就山呼海啸般地溢了出来,让他分不出精力再想别的,满脑子都是些儿童不宜的画面。他不敢再往下想了,强迫自己停止脑中的画面。毕竟,上次他只说了一句“可能喜欢”,杨煊就一个多月没有理他,如果被他知道自己现在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也许杨煊会从此在他眼前消失。乱七八糟地胡想了一通,汤君赫总算睡着了。次日清晨,杨煊先醒了过来。睁眼一看,汤君赫正树袋熊似的侧趴在自己身上,胳膊搭在他胸口的那片暗红色血迹上,压得他有些呼吸不畅。他垂眼看了看,他弟弟趴伏在他的肩膀上睡得正熟,沉沉的呼吸一下又一下扫过他的皮肤,让他觉得有些痒。那一瞬间,杨煊产生了一种他们就是这样一起长大的错觉,仿佛一梦十年,他弟弟就从十年前的糯米团子长成了眼前的这个小小少年。但他继而觉得下身有些不适对于一个血气方刚的十七岁少年来说,晨勃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有些尴尬的是,此刻那个本该翘起的位置,恰好被那只搭在身上的腿压在下面。杨煊克制住直接把他弟弟从他身上掀开的冲动,伸出手握住他的小腿,想把他从自己的身上拿开。但没想到刚一用力,汤君赫就迷蒙地睁开了双眼,一脸懵相地无辜看他:“……哥?”杨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起开。”还没睡醒的汤君赫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没听明白似的:“什么?”紧接着,他还舒展筋骨似的在杨煊身上蹭了两下。杨煊简直要怀疑他是故意的,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离我远点。”感受到杨煊语气中的威胁,汤君赫这才反应过来,赶忙收回了搭在杨煊身上的胳膊和腿。然后他发现自己晨勃了自从那次梦遗之后,他几乎每天早上都会晨勃。生理课上讲,男生到了青春期都会出现晨勃现象。思及此,汤君赫忍不住偷偷地瞥向杨煊的下半身,然后他发现他哥哥也晨勃了,而且看起来比自己的更明显。杨煊已经坐了起来,本想问汤君赫要不要起床,却不想垂眼一看,他那个脑回路奇奇怪怪的弟弟,正盯着他的下半身发愣。杨煊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看什么?”“啊,我……”汤君赫匆匆收回视线,一时语塞,结巴了几声才说出囫囵话,“我只是想看看自己正不正常……”听明白他话中的意思,杨煊的视线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下身,然后他看到他弟弟那条被刮蹭得不成样子的浅灰色运动裤中间,明显鼓起了一团。看起来小,原来已经长大了啊,杨煊脑子里冒出这种想法。他忍不住又瞥了一眼他弟弟,那张涨红的脸上嵌着一对圆溜溜的眼珠子,正躲闪着看向别的方向。“这么大了还不晨勃,那才是不正常。”这话说得颇有当哥哥的架势,杨煊给他弟弟上了一节迟到的生理课。有生以来第一次和别人讨论这种问题,汤君赫有些羞赧,他伸手揉眼睛,借此掩饰自己的不自然。没想到杨煊突然朝他倾过身,用手指拨开他的额发,盯着昨晚磕破的伤口看创可贴被血浸透了大半,看来伤口比自己想象得更严重,也许需要缝针,杨煊思量着,然后开口催他道:“快起来吧,一会儿带你去医院。”“哦。”汤君赫磨蹭着坐起来,下半边刮烂的t恤被他夜里蹭了上去,他伸手要拉下来。杨煊眼神朝他身上扫了一眼,看到那面白生生的脊背上赫然被刮蹭出了一道长长的刮痕,从一边腰侧延伸到另一边,横亘在脊背中央,虽然伤得不深,但乍一看上去却十分骇人。他伸出手,拦住汤君赫拉下t恤的那只手,哑声道:“怎么没说?”汤君赫听明白他话里的指向,伸手去摸那道刮痕:“我觉得不太严重……”“别碰,”杨煊握着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拿开,“一会儿去医院一起处理。”替他把t恤小心拉下来,杨煊拿出手机给陈叔打电话,对着电话,他不假思索地把来时的路线描述了一遍。挂了电话,他用询问的眼神看向怔怔盯着自己的汤君赫:“怎么了?”汤君赫几乎是有些崇拜地问:“哥,你是怎么把路线记得这么清楚的?”杨煊微微挑眉:“这要记吗?”汤君赫记起他们小时候,总是杨煊拉着他去这去那,不管去的地方多远,杨煊都能准确无误地带着他返回家里。这是他哥哥的天赋,汤君赫想,就算是兄弟,他们也存在这样或那样的不同。杨煊利索地洗漱完,朝另一顶帐篷走过去。王兴淳醒得很早,正蹲在帐篷边看日出。他看起来心情不错,扬起胳膊跟杨煊问早。“我叫了我爸的司机过来,”杨煊说,“一会儿不坐大巴车了。”“怎么了?”王兴淳不解道,“还想中午回去一起吃饭呢。”“伤口有点严重,”杨煊皱眉道,“去医院一趟。”“好吧,”王兴淳应下来,又问,“回去你爸和他妈不会又找你茬吧?”“找吧,还能怎么找?”杨煊看上去满不在乎。“冯博昨天干那事也太浑了,”王兴淳骂了一声,顿了顿,又为他说起话来,“煊哥,你也别太怪他了,他估计是代入到他家那烂摊子事儿上了,你也知道……”“嗯,”杨煊打断他,“你跟他们都说一声吧,我先走了。”第四十二章按照杨煊说的路线,陈兴开着一辆别克绕着盘山路上了半山腰。他比杨成川岁数小不了多少,是个退伍军人,从军队出来以后就被亲戚介绍来给杨成川做司机,一开就是几年。来麓山之前,他给杨成川打电话说明了情况,电话里,杨成川只是交代了一句“见到他们让杨煊给我回个电话”,没多说什么就挂了。作为润城的副市长,杨成川这两年虽无突出政绩,但因为年轻和形象好,一上任就颇受润城市民的关注。在摄像机前,他一向风度翩翩,彬彬有礼,而一旦回归到私生活,这个副市长的所作所为就不能放到明面上提及了。陈兴给杨成川做了几年司机,对于他的私生活了若指掌,但他从没想过要给其他人讲这些事情,连向自己的老婆都未曾透露丝毫。车子驶至山上,太阳刚刚从山后蹦出来,生机勃勃地挂在东边。隔老远,陈兴就看到半山腰处站了两个人,一高一矮,差了半头。他把油门踩重了些,稍稍提速,然后在快靠近两个人时脚下松开油门,将车停靠在路边。陈兴从车上下来,小跑过去帮他们拎旅行包,兄弟俩见他过来,都挺有礼貌地喊了声“陈叔叔”。“磕到了?”陈兴看向汤君赫额头的伤口,“哎哟,都一晚上了还在渗血,估计得缝针了,这衣服都磕成了这样……走,上车说吧。”他说着,抢着拎起两个旅行包,“我来我来,你们快上车。”按照兄弟俩来时坐的位置,陈兴拉开车座后门,正准备将两个旅行包放到后排右侧,小的那个突然在他身后开了口:“陈叔叔,我坐这里。”
第37节
“你坐左边吧。”陈兴回过头,和气地跟他说。“我哥也要坐在后排。”汤君赫神情认真地看着他道。陈兴愣了一下,随即朝杨煊看过去。杨煊已经拉开了副驾驶那侧的车门,却没急着坐进去,只是朝陈兴伸出手,见他没动作,便开口提醒:“陈叔,把包递给我吧。”“哦,好,”陈兴这才反应过来,把两个旅行包依次递给杨煊,“那你们都坐后排吧。”杨煊把两个旅行包接过来,放到副驾驶位上,然后合上车门,坐到了后排。开车之前,陈兴忍不住看了一眼后视镜虽然受了伤,但汤君赫精神状态却比来时好了很多。陈兴启动车子,缓缓开出去,关切问道:“君赫脚也磕到了吧?看你走路有点瘸。”汤君赫“嗯”了一声。“身上呢?磕得严不严重?”汤君赫摇头道:“不严重。”对着外人,兄弟俩都有些沉默寡言,这点倒是跟杨副市长一点都不像,陈兴想到这里,侧过头跟杨煊说:“对了小煊,快给你爸打个电话吧,他听说君赫受伤,担心得不得了,你快跟他报个平安。”杨煊应了一声“嗯”,却半天没什么动作。依据往常的经验,陈兴知道这通电话应该是打不出去了,他心里叹了口气,打算到了医院之后,自己给杨副市长回个电话。“怎么昨晚不给我打电话?”陈兴开着车说,“磕得这么严重,万一感染了可不得了。”“我哥给我抹药水了。”汤君赫说。陈兴微微发怔,觉得这话听着哪不对劲儿,但一时又没分辨出这种感觉因何而来。这样想着,后座突然又出声了,不是跟他说的:“哥,他们昨晚给你过生日了吗?”只听杨煊慢吞吞地说:“没,怎么?”“不是说野营是为了给你过生日吗?”“没什么好过的。”陈兴听他们说了几句话,才反应过来那种不对劲儿的感觉,应该是来源于那声叫得颇为亲昵的“哥”,以往他似乎从没听汤君赫这样叫过。还有汤君赫说话时的语气,似乎也跟以前不太一样了,话里话外听不出一丝冷漠的痕迹。陈兴心里有些讶异,但他向来懂得不要多言,无论是面对着上级杨成川,还是面对着这两位公子。车停在一家三甲医院前,杨煊谢绝了陈兴跟进去的好意,带着汤君赫去医院挂了个急诊。“昨晚消过毒了是吧?”医生揭开汤君赫额头的创可贴,观察着创口说,“有点深,但也没什么大碍,缝针会好得快些,不过可能会留疤,我觉得不缝也可以。”汤君赫扭头看向杨煊,等着他拿主意。“不缝针就不会留疤吗?”杨煊问。“那倒也不是,既然是伤口肯定都会留疤的,但缝针的话还会留下针孔的疤,其实都会慢慢消掉的,如果不是严重的疤痕体质的话。”“那就不缝吧。”杨煊下了决定。“行,那我给你把伤口包扎一下,”医生接过护士拿过来的工具箱,一边给汤君赫包扎伤口一边叮嘱,“别碰水,也不要拿手碰,等伤口自然好了,就不会留太严重的疤。”“留疤也没关系。”汤君赫忽然这样说。女医生闻言笑了:“别这么说啊,这么一张精致的小脸儿要是留了疤,我看着都于心不忍。”她说着抬头看杨煊,“哥哥肯定也不忍心,是吧?”杨煊没作声,只是看着医生手上娴熟的动作。包扎好额头,杨煊才出声:“身上不是也有磕破的地方么,让医生一起看看吧。”汤君赫这才把胳膊肘转朝医生:“这里。”依次把后背、膝盖都消过毒,杨煊又带着汤君赫去骨科拍了个片子,等医生看过片子说没有骨折情况,他这才领着汤君赫拿着药出了医院。陈兴开着车,将他们送到小区楼下,这才回了家。一推开家门,坐在门边沙发的汤小年立刻就站起身走了过来,不待汤君赫换鞋,就蹙着眉拉过他问:“怎么回事,这么不小心?”汤君赫没说话,任汤小年拉着自己左看右看,看完了额头又看身上,还拉开他破破烂烂的t恤看,也不敢上手碰。“怎么磕成这样!”汤小年既心疼又生气,汪着泪看向汤君赫,“疼不疼啊?啊?昨晚打电话怎么不说?”“没事,”汤君赫把t恤拉下来,“不疼。”“能不疼吗?衣服都磕成这样了,早知道我就不该让你去,那几个……”汤小年别过脸抹了一下眼泪,看了一眼正换鞋的杨煊,把剩下的半句话咽了回去,又意有所指地问汤君赫,“你自己磕的还是别人给你使绊子?”“自己磕的。”汤君赫说,继而没事似的安慰汤小年,“妈,真的不疼。”“还有额头这,又磕破了。”汤小年提起这茬就来气,当年5岁的汤君赫被送回来时,她就把杨成川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稍带着6岁的杨煊也没落下,现在又磕在了老地方,新仇旧怨堆叠到一起,汤小年扭过头就朝房间里吼,“杨成川,你出来看看你儿子磕成什么样了!我刚刚就说让你跟着小陈过去看看,你说没事没事,什么你都没事!”杨成川正在房间的独卫里,闻言赶紧走了出来,正碰到换好鞋的杨煊朝自己房间里走,他一把拉住杨煊:“怎么回事?不是让你照顾好你弟弟?”“你看看额头,以前就磕在这儿,好不容易疤淡下去又磕在这儿,”汤小年一边说一边撩起汤君赫的t恤,拉着他将后背转朝杨成川,“你看看后背磕成这样,本来好好的,这下留满身的疤……还有腿上,膝盖也磕破了……”汤小年说着就要掉眼泪,话音儿里也混进了哭腔。毕竟是自己的小儿子,杨成川凑近了一看,也有些心疼,转头责问杨煊:“杨煊,你跟我说说你弟弟这是怎么磕的?临出门前我特意叮嘱你看好弟弟,你听进去了吗?”杨煊还没说话,汤君赫先开腔了,低声道:“不关我哥的事。”话音刚落,汤小年几乎是不可置信地抬头看他:“你说什么?!”“我自己磕的。”顶着汤小年几近震惊的目光,汤君赫接着说。汤小年敏感地从汤君赫的语气里听出了“欲盖弥彰”的意味,一时眼泪凝在了眼眶里,心底蹿上了一股怒气和怨气,绷紧脸看着他。汤君赫起先睁着一双眼假装镇定地跟她对视,片刻后到底被她看得心虚,别过了脸。他不能提冯博,他心里清楚,只要一提起来,汤小年准得把这件事往杨煊身上扯。汤小年见他躲开目光,恨很地说:“你自己磕的,你跟我说你在哪磕的?怎么别人都没磕就你磕了?”杨煊冷眼看着这一切,自始至终也没开过口。杨成川皱起眉,侧过脸看向杨煊:“你弟弟不说,你来说。”“谁也不用说,”汤小年伸手抹干净眼泪,站起来说,“我自己会弄清楚。”“你又要干什么?”杨成川几乎要怕了汤小年,这女人年轻的时候倔,现在演变成了疯,他觉得自己迟早会毁在这母子俩身上,见杨煊转身回了自己房间,他放低了语气劝汤小年,“好了,你看看你刚刚说的那是什么话,什么别人不磕就君赫磕,摔个跤而已,也不能全班一起磕不是?你不要瞎搞你那套阴谋论。”“摔个跤而已!”汤小年瞬间拔高了音量,“我非得让你看看是不是摔个跤而已!”汤小年决心弄清楚的事情,没人能拦得住她。第二天假期结束一开学,汤小年下午就请假去了润城一中,找到了理科三班的班主任邱莉。第四十三章突然接到班主任的召见,班长李黎搁下手里的笔,急匆匆地朝办公室小跑过去。“邱老师。”他推开门,面朝班主任办公桌的方向。“过来过来。”邱莉朝他招手,又转头跟汤小年介绍道,“这是我们班的班长李黎,那天的事情我不在场,您可以问问他。李黎,过来坐,”邱莉从一旁拉来一个椅子,“这是汤君赫同学的妈妈,她今天特意过来,就是想了解一下君赫身上的磕伤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吗?知道就如实说。”“我也不太清楚,”李黎伸手挠了挠头,面露为难道,“当时我不在场,我走在后面……”“一点都不知道吗?”汤小年看着他,“就算不知道前因后果,大概的经过总会知道一点吧?”邱莉见汤小年有些咄咄逼人,有心护着李黎,看着他道:“知道多少就说多少。”李黎感受到汤小年目光的压力,吞吞吐吐道:“好像是跟冯博有关系吧……大概是他们打了什么赌,汤君赫赌输了,就跑到山上找一座庙,我只是听别人这么说的,具体的经过我真的不太清楚。”冯博?汤小年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在脑中搜罗了一番,确信自己从杨成川口中听到过这个名字,她敏感地问:“冯博和杨煊的关系不错吧?”李黎拿眼睛看了一眼班主任,舔了舔嘴唇,迟疑道:“嗯……”汤小年别过脸,叹了口气。“好了,你回去吧。”邱莉伸手拍了拍李黎的肩膀,“野营的事情,一会儿开班会我再跟你们算账。”“等等,”汤小年拉住李黎的胳膊,“同学,再跟你打听一下,君赫在班上有没有受欺负啊?”“那倒没有。”李黎矢口否认。“那会孤立他吗?”汤小年想起那天那几个孩子去自己家里的情景,看起来,他们明显围绕着杨煊转,却不怎么搭理汤君赫。“孤立……也没有吧,”李黎斟酌措辞,犹疑道,“说真的,汤君赫同学对我们都……不太热情,与其说大家孤立他,倒不如说他不太喜欢跟我们接触。据我所知,尹淙和应茴她们对他都还挺好的,班上有活动的话也会叫上他,孤立什么的,肯定说不上的。”“这样啊……”汤小年半信半疑道,“谢谢你啊同学。”“阿姨不用客气。”李黎暗自舒了一口气,低头快步出了办公室。见汤小年似在沉思,邱莉刚想客气地请她回去,她却忽然抬头道,“邱老师,能把冯博叫来,我再问问他吗?”邱莉眼皮一跳,心头涌上一种不好的预感。且不说汤小年话里话外都是一副不依不饶的模样,就单说冯博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纨绔公子哥架势,要是这两个人对上,说不准明天会不会曝出一条学生和家长在办公室里掐架的新闻出来。哪边都不好得罪,夹在中间的班主任邱莉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为难道:“汤妈妈,过会儿就要开班会了,实在不好意思,我该回教室了。回头这事儿我肯定好好处理,至于冯博,如果真的是和他有关,我保证狠狠训他一顿,让他写检讨发给您,您看行吧?”依汤小年的性子,她是肯定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但她转念一想,邱莉作为汤君赫的班主任,万一得罪了她,以后在班上她给汤君赫使绊子怎么办?都说为人师表,可是周林那种畜牲都能混进学校当老师,难说这个班主任就是什么正人君子……汤小年这样想着,还是忍下了心里这口气,跟邱莉道了谢,自己回家了。将汤小年送出办公室,邱莉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不得不说,尽管有着近二十年的班主任经验,但面对着情绪激动的汤小年,她还真是从心底打怵。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见到汤小年了,上次开家长会时,她就忍不住打量了几眼。跟想象中的“第三者”“狐狸精”不同,汤小年从外表上看几乎给人一种朴素的感觉,她不怎么化妆,黑长的头发用皮筋简单地束在颈后。也正因为此,当汤小年安静地坐在讲台下面听家长会时,她看起来娴静而温雅,不难想见杨成川为何会娶这样一个女人续弦。但当她开口说话的时候,邱莉陡然从内心生出了一种强烈的反差感。这样想着,邱莉从办公桌上收拾好资料,快步朝理科三班走过去。走到班级门口,她蹙起眉头,做了个深呼吸这帮熊孩子,都高三了还不好好待在家里复习,居然趁着十一出去野营?真是反了,这还有一丁点毕业生该有的样子吗?!走上讲台,她拉着脸环视全班同学:“看起来,大家的十一过得都挺好是吧?还敢出去野营”话才刚开了个头,她的目光转到窗户那排,一眼看到那里空了一个座位汤君赫不在。她皱起眉问:“汤君赫呢?”没有人出声,一半的人回头看过去,另一半的人麻木地摇头。邱莉一口气吊上来,接着厉声问:“杨煊呢?!”“篮球场……”有人弱弱地答。“周琦,看看篮球场上杨煊在不在。”邱莉转头对窗边一个矮个的男生说。那男生站起来走到窗边,探头朝篮球场看了看,回过头答道:“老师,杨煊在篮球场训练。”“行,坐吧。”邱莉又看向那个空了的位置,拿起板擦重重拍了两下讲台道,“都高三了,还野营是吧?还翘课是吧?班会也敢翘,真以为没人管得住你们了是吧?我告诉你们啊,每一年高考考场上,都有数不清的人哭着出来,不到成绩出来的那一刻,谁也不敢保证你就能正常发挥,高三这一年的重要性还要我强调几百遍?……”谁也没想到,正当邱莉在讲台上苦口婆心、唾沫横飞之时,汤君赫正坐在一家蛋糕店里,凝神看着自己订做的蛋糕逐渐在蛋糕师手下成型。“你不上学吗?”蛋糕师带着厨师帽和口罩,整张脸上只留一双眼睛在外面。他手上不停,隔着口罩问汤君赫。“翘课了。”汤君赫神色自然地答。“哈?”蛋糕师抬眼看他,“老师不会管吗?”“我成绩好。”汤君赫说。话说得欠揍,语气却很平常,好像说这话的人只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蛋糕师哑然失笑,无奈地摇了摇头。片刻后他又说:“还差最后一步了,你要写什么字?”“写……”汤君赫歪着头思考片刻,说,“就写‘祝哥哥杨煊17岁生日快乐’。”
第38节
“送给哥哥啊……”那人眯起眼睛笑了笑,“感情这么好,那你哥哥对你很好喽?”汤君赫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见他拿着裱花笔要开始写字,突然说:“我能自己写吗?”“嗯?”那人停下动作,“可以啊。”汤君赫从高脚凳上跳下来,站到柜台前,接过裱花笔,一笔一划地写下了那几个字。他的字是杨煊手把手教的,小时候他帮他写田字格的时候,杨煊就在一旁指挥着他写。字写得横平竖直,看上去有些稚气,但并不多难看。写完后,他将裱花笔递给蛋糕师,又等他把蛋糕包装好,这才道了声谢,拎在手上出了蛋糕店。这个蛋糕是他打算送给杨煊的生日礼物。从小到大,除了汤小年和那个对他不怀好意的周林,没人给他庆祝过生日,他也没给别人送过生日礼物。但是,杨煊要过生日,他是一定要送礼物的。可是该送什么,他又拿不定主意杨煊看上去什么都有,不仅如此,他的那些东西看上去还价值不菲。更何况,他的朋友们送他的礼物,更是五花八门,应有尽有,要拼礼物的话,凭着他暑假挣的那点微薄的兼职报酬,他根本就没有任何优势。思来想去,汤君赫觉得,自己唯一的优势就是近水楼台了,别人没办法在周一晚上陪杨煊过生日,只有他可以,这是他独一无二的优势。不如就送杨煊一个愿望吧,汤君赫想,只要是他哥哥的愿望,他无论如何都会想方设法帮他实现的。放学铃一打,冯博就背着书包,走到篮球场边上,等杨煊打完一场练习赛。“煊哥,你怎么还训练啊?都不进省队了,再打还有什么意义啊?”趁着杨煊仰着头喝水,冯博站在一旁问。“打篮球又不是问了进省队,”杨煊拿着矿泉水瓶说,“不是说过么?”“那是为了什么啊……”冯博不解地问。杨煊不走心地说:“为了不上自习。”“……啊?哦……哎对了煊哥,最后一节自习课,那个谁,居然翘课了,给班主任气的……估计明天他不好过了。”“翘课?”杨煊拿起搭在篮球架上校服,甩在肩膀上,朝篮球场的出口走,“去哪儿了?”“谁知道啊,你不觉得他行踪诡异么?”冯博跟在他身后说。“你不上晚自习了?”杨煊随口问。“不想上了……班主任还让我明天大课间去她办公室呢,好像是说野营的事情,让我和那谁一起去,烦。”“那件事,”杨煊走到停车场,弯下腰开车锁,“你确实有点过分。”“可我……”冯博出言辩解,“我也没想到他会跑那么快啊,我当时话都没说完呢,他就跑了。煊哥,我真的觉得有些奇怪,你说他喜欢应茴吧,他好像也没什么其他表现吧,要说不喜欢应茴,他当时反应怎么那么强烈呢?当时爬山的时候我就觉得了,他好像总是看着我们这边的方向,你说他不喜欢应茴,总不会喜欢你吧?”杨煊冷淡地瞥他一眼:“胡说什么。”冯博干笑几声,开了个玩笑道:“那可能是喜欢我也说不准。”见杨煊没笑,他有些尴尬道,“他那种人,谁也说不准,你忘了那个被撞死的人了?当时那人那个眼神,想起来我就……”杨煊打断他:“那跟他没关系。”“那倒也是……”冯博想了想说,一抬头,杨煊已经跨上自行车,骑出了校门口。汤君赫拎着方方正正的蛋糕盒,坐公交车回了家。按照往常的经验,汤小年下班后喜欢去附近的商场逛一圈,所以她通常会在六点多到家。趁着她还没到家这段时间,汤君赫可以偷偷地把蛋糕拎回家。然而,走到家门口,他从书包里拿出钥匙,刚想开锁,突然听到门内传来隐约的说话声。虽然传出门外的声音极其微弱,几乎分辨不清说话人的性别,但汤君赫还是立刻判断出汤小年已经回家了如果是做饭阿姨或汤小年自己在家里的话,是不会出现交谈声的。汤君赫拿着钥匙的手顿住了,他在思考该怎么样才能瞒着汤小年把蛋糕送回房间里如果现在进去的话,毫无疑问,他妈妈汤小年会立刻迎上来,继而会怀疑起这个蛋糕的来历和用途。毕竟,杨成川早上吃饭时提到过今天是杨煊的生日。该藏到哪儿呢?汤君赫站在门口环顾四周,搜寻可以暂时放置蛋糕的地方。眼睛一转,他看到杨煊从电梯里走出来了。四目相对,汤君赫本能地将蛋糕朝身后藏了藏。杨煊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从兜里掏出了一串钥匙,正要俯下身开门,汤君赫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低声道:“哥,先别开门。”杨煊停下动作,看着他。汤君赫这才动作缓慢地将蛋糕从身后移出来,抱在手上显然,以蛋糕盒的体积,就算不移出来,杨煊也早已经看到了那盒蛋糕。杨煊站直了,看着他手里的那盒蛋糕:“送给我的?”汤君赫点点头,看着有些不好意思道:“嗯,但不是现在……”杨煊听了这话,似笑非笑道:“那是要……?”“哥,你能帮我先拿回去吗?我是说,它现在还是我的,只是暂时寄存在你那里,之后我再送给你……”汤君赫有些语无伦次地解释道,“不过,如果你现在想要的话,也可以现在就送给你……”没等他说完,杨煊伸出手,拎起他怀里抱着的那盒蛋糕,退后一步道:“你来开门吧。”第四十四章果然,刚一推门,汤小年就从厨房探出头来,朝门口快步走过来:“回来啦?伤口还疼不疼?”嘴上关切地问着,她伸手拨开汤君赫额前的头发,“明天带你去医院看看能不能拆纱布,总是捂着啊,我觉得对伤口也不好。”汤君赫一边脱着校服,一边转头朝杨煊看过去,他看到杨煊换好了鞋,然后单手提着那盒蛋糕朝自己的房间走过去。“看什么呢?”汤小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杨煊手上提着的那盒蛋糕,稍稍抬高了音量说,“我今天去你们学校了。”汤君赫立时转过头问:“去干什么?”“还不是问你这身伤是怎么回事儿,我都问清楚了,是你们班那个冯博给你使绊子是吧?”趁着杨煊进房间之前,汤小年说出了这句话,等到杨煊关了房门,她又看着那个方向,低下声音冷笑道,“故意装没听见。”汤君赫知道汤小年又误会了,蹙起眉替杨煊开解道:“妈,不是你想那样。”“不是我想的那样是哪样?”汤小年白了他一眼,压低声音数落他,“你怎么那么喜欢替他说话?哪天被他卖了你还替他数钱是吧?趋利避害你懂不懂,还每天屁颠儿屁颠儿地凑上去,你让我说你什么好?”“本来就跟他没关系,”汤君赫冷着脸小声道,“冯博是冯博,杨煊是杨煊,他俩什么关系都没有。而且,是我自己要跑到那座山上的,跟我哥一点关系都没有……”汤小年一口气差点没顺下来:“你哥什么你哥”一句话没说完,杨成川推门进来了,汤小年闻声扭过头,没好气地朝他白了一眼,还没来得及骂出声,杨成川抢先好言劝道:“小年,这件事情咱们今天先跳过不谈,孩子好不容易过一次生日,你总得给我点面子,明天再说好不好?”汤小年忍气吞声地转过头,咬牙切齿道:“你就这一个儿子啊?”杨成川装没听到,朝厨房看了看,拉着汤小年的胳膊问:“哟,周嫂今天怎么来了,你没跟她说我们晚上出去吃啊?”“谁说要跟你出去吃了,”汤小年甩开他的手道,“我跟君赫我们俩在家吃,你带着你大儿子出去庆祝生日吧。”杨成川闻言皱了皱眉,语气微变道:“都快40岁的人了,跟一孩子你至于这么置气吗?”汤小年别过脸,出言讥讽道:“我不像你,有两个孩子,我就这一个。”杨成川见劝说汤小年无望,伸长胳膊揽住汤君赫的肩膀,将他朝自己的方向带了带:“君赫跟我们吃饭去,你哥今天过生日,咱们去吃个西餐,好好庆祝一下。”手刚落到肩膀上,汤君赫就拿起书包朝自己房间的方向走了,将他尴尬地晾在原地。汤君赫回到自己的房间,合上门,坐到书桌前,开始做今晚的功课。他不喜欢事事敌对杨煊的汤小年,但更厌恶虚伪的杨成川。他听到杨成川在外面喊,杨煊,穿好衣服我们就走啊。紧接着,汤小年就推门进了他的房间,走过来说:“我们不跟他们一起吃,你先写一会儿作业,等等我们就吃饭。”汤君赫“嗯”了一声。毫无疑问,他内心其实是有些想跟着一起出去的,如果是跟杨煊一起吃饭的话,那杨成川也并非那么不可忍受。汤小年听出他的犹疑,语气不快道:“吃什么西餐,那些什么牛排啊生鱼片啊,对你伤口恢复都不好的,杨成川哪会想到这个啊?我特意让你周阿姨做了几个清淡的菜,咱们就在家里吃。”“我没说不好。”汤君赫低头写着作业说。汤小年对他的一腔苦心他如何感受不到?真要跟杨成川一起出去了,留他妈妈汤小年独自在家里吃饭,他也有些于心不忍。“嗯,”汤小年这才缓下语气,“你先写作业吧,一会儿我们就吃饭。”客厅传来关门的声音,应该是杨成川带着杨煊出门了。他们会在路上买一个更大的蛋糕吗?汤君赫有些不安地想,如果杨煊吃过了蛋糕,那他还有机会帮他庆祝生日吗?***晚上,汤君赫做完功课,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吃水果,杨成川和杨煊回来了。杨煊手上提了一个黑色的纸袋,上面应着很显眼的英文logo,那是杨成川送他的生日礼物。泛着哑光的压纹纸袋低调而奢侈地展示着自己的身价,杨成川对自己的儿子向来出手大方。一个小时前的饭桌上,他送了杨煊一身西装和一只手表,并且和颜悦色道:“杨煊啊,你也长大了,还有一年就18周岁了,爸爸花几万块送你这些身外之物,不是让你穿着出去显摆的,就是想告诉你,该成熟一点了。爸爸是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但也是真的希望你能朝好的方向发展,别因为你的一些幼稚的想法就耽误了自己的前途,一个成熟的男人绝对不会通过逃避的方法来解决问题。”也许是感受到他话里的用心良苦,杨煊罕见地没再挑战他作为一个父亲的尊严,只是说了声“谢谢爸”。杨成川见他听进自己的这番话,脸上流露出些许欣慰的神情,心里暗自舒了口气。吃完水果,汤君赫去浴室洗了澡,回到自己的房间,一边心不在焉地背英语单词,一边听着外面的动静。已经十点多了,按照惯例,杨成川和汤小年已经睡下了,所以门外传来的脚步声应该是杨煊的杨煊去洗澡了,汤君赫迅速判断出来。他合上英语课本,放到书桌上,然后从床上起身,坐到最靠近门的那个床角。等到脚步声再次响起来的时候,他立刻站起来,快步走到门口,伸手拉开门。杨煊果然刚从浴室出来,正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想要伸手推门。“哥,”汤君赫小声地叫他,走到他身边说,“我来给你过生日了。”“一个生日而已,没什么好过的。”杨煊话音平常,直截了当地回拒他。“可这是我陪你过的第一个生日,”汤君赫有些着急地脱口而出,继而低下音量,几乎是乞求道,“而且,我今天特意翘课去定了蛋糕,起码你也要打开看看吧……”“那进来吧。”杨煊并不坚持,转动门把手,推开门道。汤君赫如蒙大赦,跟在他后面进了房间。这还是他第一次进到杨煊的房间,以往在门外,他只能看到身后这扇紧闭的门,所以这时他忍不住对着这个神秘的房间左看右看。这是一间很大的卧室,床正对着的那面墙前,立着一个几乎大到有些夸张的木质展示柜,除了最上面的两排摆放着密密麻麻的书,其他每个格子间都放置着不一样的东西,篮球、手办、杯子……还有一些别的。汤君赫忍不住走到展示柜前面,仰头看着那两排书问:“哥,你看过这么多书啊?”“都是我妈留下来的。”杨煊简短地说。“你妈妈读过好多书啊……”汤君赫发自内心地叹道。“蛋糕在冰柜里。”杨煊用下巴示意冰柜的方向。“哦……”汤君赫闻言,把目光从书架上收回来,走到墙角的冰柜前,蹲下来打开门,然后将那盒蛋糕抱了出来。杨煊坐在阳台前的单人沙发上,低头摆弄着手机,对汤君赫的举动不闻不问。汤君赫将蛋糕放到书桌上,拆开包装,拿出赠送的蜡烛,数了十七支,围着蛋糕边沿依次插上去,插好之后他抬头四下搜寻一番,转头看着杨煊问:“哥,你的打火机在哪儿?”杨煊拿过沙发旁边方桌上的打火机,一挥手朝汤君赫扔了过去。汤君赫伸出双手接住了,一只手拿住打火机,拇指划开盖子,然后拨动滚轮打着火,一支一支地将蜡烛点燃。这些都做完之后,他跑到门边,伸手摁下墙上的开关,顶灯应声而熄,偌大的房间只剩下书桌方向传来的微弱烛光。杨煊将手机放下来,在黑暗中笑了一声:“这么正式?”汤君赫又跑回到书桌前,弯腰将蛋糕小心翼翼地抱起来,伴随着他走向杨煊的脚步,蛋糕上的烛火轻轻摇动。走到离杨煊两步的地方,他郑重其事地看着他说:“哥哥,生日快乐。”烛火在他的眼中积聚成一个很亮的光点,杨煊看着他认真的神情,忽然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才恰当。“放这儿吧。”杨煊偏过头,示意他将蛋糕放到沙发旁边的方桌上。汤君赫走过去,将蛋糕放下来。阳台上只有一个单人沙发,汤君赫无处可坐,便在方桌前面半蹲下来,抬头看着杨煊说:“哥,你许愿吹蜡烛啊。”杨煊看清了蛋糕上的那行“祝哥哥杨煊17岁生日快乐”,他一眼就认出来那是汤君赫的字迹,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他的字居然跟小时候没什么两样。“你写的?”杨煊问。汤君赫点头道:“嗯。”杨煊看着他低声问:“好学生也会翘课?”“好学生什么都会。”出乎意料地,汤君赫这样说,语气里流露出些许不服气的意味。
第39节
杨煊闻言笑了一声。“哥,你许愿吹蜡烛啊。”汤君赫又一次催促道。杨煊想了想说:“我没什么愿望。”汤君赫有些怔愣这是他没有料想过的答案。他只想着可以送给杨煊一个愿望,却没想到杨煊会说他没有愿望。“怎么会没有愿望?”汤君赫有些急了,甚至开导起杨煊来,“人都会有愿望的,怎么可能一个愿望都没有呢?哥,你好好想一想,只要你有愿望,我就一定能帮你实现,因为这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送我一个愿望?”杨煊有些失笑,“可我真的没什么愿望。”看着汤君赫黯淡下去的神情,杨煊有些出神。要说愿望,也不是一个都没有,可是譬如“让我妈回到十年前的样子”这样的愿望,已经不算“愿望”而算“愿妄”了吧?“心意我领了,”杨煊淡淡道,“愿望就算了。”汤君赫失落到无以复加,他怎么就没想到,他哥哥杨煊什么有,却偏偏没有愿望呢?他喃喃道:“可是,蜡烛总是要吹的呀……”“你许吧。”杨煊随口道。“那我帮你许?”听他这样说,汤君赫的眼神又亮了起来,满怀期待道,“哥,我替你许一个愿望吧?”“可以啊。”杨煊说。汤君赫半蹲在方桌前面,闭上眼睛,对着蛋糕虔诚地双手合十。杨煊看着他那两片覆下来的微颤的睫毛,脑中忽地冒出一个想法他怎么总也长不大似的?再过十年,他总不会还是这副天真的模样吧?正这样想着,汤君赫忽然睁开双眼,眼神直直地落到杨煊眼底。“许好了?”杨煊看着他问。“嗯。”汤君赫点头。“许的什么?”汤君赫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开口道:“我许的愿望是,希望哥哥杨煊每天都能比弟弟汤君赫过得更好一点。”这算什么愿望?杨煊几近失笑:“我没想过要跟你比这个。”“我知道……”汤君赫看着杨煊,语气执拗道,“但这是我替你许的愿望。”“那你倒不如直接说希望我过得好。”杨煊很不给面子地指出他这个愿望的漏洞,“如果你哪天过得不好怎么办?”“可是我又不希望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汤君赫先是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目光,继而又抬眼,神情认真地说,“哥,为了这个愿望,以后我每天都会努力过得好一点,这样,你就总是会比我过得更好了。”杨煊微微一怔,然后避开他的目光,侧过脸垂下目光看着蛋糕说:“愿望说出来就不准了。”汤君赫先是愣了一下,继而笃定地狡辩道:“这是我替你许的愿望,说给你听也没关系,只要没有别人听到,就都会准的。”“也许吧,”杨煊沉默片刻,说,“吹蜡烛吧,你许的愿望,那就你来吹。”汤君赫没再推拒,鼓起脸颊,一口气将17根蜡烛全都吹灭了,然后他弯起眼睛,笑意直达眼底,仰头看着杨煊说:“听说一口气就能吹灭蜡烛的话,愿望就一定能实现的。”第四十五章“哐当”有什么东西砸到了门上,发出一声重重的闷响,然后“啪”的一声,那东西又掉到了地上,似乎是碎开了。“妈!妈妈!”8岁的杨煊攥着拳头,用尽全身力气一下一下地捶着自己房间的门,“妈妈,你开门!”然而没人来给他开门,回答他的只是一声巨大的花瓶落地的脆响。“杨成川你把离婚通知书藏哪儿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两个在搞什么把戏”杨煊听到门外传来他妈妈歇斯底里的哭喊声,他急得扒到门缝去看,生怕他妈妈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事情,可是门缝太窄了,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焦躁地举着胳膊砸门,砸了不知道多久,胳膊的一侧都肿了起来,他才无力地坐到地上,沉默地听着外面狂风骤雨般砸东西的声响。一旦那个魔鬼侵占了他妈妈的身体,他就会被锁在自己的房间里,只能听着外面的声音,什么也做不了。“小煊,小煊啊。”过了不知多久,杨煊听到他妈妈的声音,隔着一扇实木门,听上去柔软而温和。一番狂躁的发泄结束后,那个魔鬼离开了他妈妈的身体,她又回到了平日里温柔得体的模样。杨煊吸了吸鼻子,抬手擦干净脸上的眼泪,然后用手撑着地面站起来,抬起胳膊转动门把手,把门拉开来。“妈妈。”他竭力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的样子,可是一开门,他就愣住了。他妈妈坐在一地狼藉的碎瓷片中,胳膊上划满了伤痕,后背靠着沙发,眼神空洞地看着门的方向。“妈”杨煊扑过去,急急地查看他妈妈胳膊上交错的伤口,它们正朝外渗着血,鲜红得刺目。他惊慌失措地去抽桌上的纸巾,蹲着给他妈妈擦胳膊上的血珠,可是她却感受不到疼似的,一声也不吭地沉默着。杨煊抬起头,试探着晃了晃他妈妈的肩膀:“妈妈,疼不疼?”那双眼睛仍旧空洞地睁着,一丝活人的气息都没有,杨煊的心脏陡然提到了嗓子眼,整个人被巨大的恐慌吞没了,他伸出手,指尖无法抑制地颤抖着,想要靠近他妈妈的鼻端,靠得越近,他的指尖就抖得越厉害,还没完全靠近,他就惊惶地缩回了手,绝望地哭出了声:“妈妈”杨煊猛地在黑暗中睁开眼,然后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又梦到了这个场景。他皱着眉坐起来,抬手摁开墙上的开关,把顶灯打开。他下床走到阳台上拿了打火机,坐到床边静默地抽起烟来,一支烟快燃尽了,梦里那种郁结在心中的惊慌和绝望才逐渐消散开来。事实上,梦里的那个场景从没发生过,他妈妈总是在神志恢复正常以后,就会把自己整理好,然后将他从房间里放出来。可是杨煊从7岁起就不停地梦到这个场景,拉开门,然后看到他妈妈已经自杀了那是他最害怕发生的事情。杨煊不喜欢过生日,尤其是在他妈妈走了以后。以前他的每个生日都是他妈妈给他过的,虽然7岁那年那件事情发生之后,她的精神状态一直反复无常,时好时坏,但每到一年中他生日的这天,她都会调整到自己最好的状态。以前的每个生日,他妈妈都会给他写一封信,信的内容五花八门,有时深奥有时浅显。那时的杨煊常常说自己看不太懂,但她却从来都没给他解释过。“你长大自然就懂了。”她总是这样说。杨煊把烟按熄了,站起来走到那架展示柜前,抬手从最上面一层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拿在手里,又坐回到床上。他从里面抽出一沓信纸,低头看着上面熟悉而遥远的字迹。“小煊,14周岁生日快乐。祝贺你又长大了一岁,离自由和远方更近了一步,这是很值得高兴的事情。”“不过,想到四年之后的你就要离妈妈远去,自己外出闯荡,还是有些不舍和难过(当然其中也夹杂着一点幸福)。真想跳到几年后看看你长大的样子啊,我想你一定会长成一个成熟而不世故,善良而不软弱的男孩子,妈妈无比期待这一天的到来。”“小煊,你要永远记得,尊重这个社会的规则,但不要被它们所束缚,做一个自由而善良的人。记住,善良是这个世界上最宝贵的品质,无论发生什么,请务必不要让它从你身上消失。”……这是他妈妈留给他最后一封信,落款还是那句十几年如一日的“妈妈爱你”。杨煊把信纸塞回信封里,躺到床上,把信封盖到眼睛上,挡住天花板上刺目的灯光。成熟而不世故,善良而不软弱……那是什么样子的?尊重社会规则又不被其束缚,那他又该怎么做?杨煊觉得他有很多问题要问他妈妈,可是她已经无法回答他了。不过,就算她还在,她应该也不会回答自己的。杨煊几乎可以预料到,他妈妈一定会笑着说,“你长大自然就会懂了”。可他现在已经长大了,怎么还没懂呢?相比他妈妈,他爸杨成川对他的要求就容易理解多了,不过是“成为这个社会公认的精英阶层”就和他自己一样。这一点,从他送的生日礼物上就能看出来。名贵的西装和手表,代表了他对自己的全部期望。杨煊可以想象到自己穿戴上它们的样子一定会跟杨成川像极了。可是他不想变成那样,就算变成最平庸的那类人,他也绝不会允许自己成为另一个杨成川。诚然,穿戴着那样昂贵的西装和手表的杨成川,一路收获了无数歆羡的目光和常人难以企及的尊重,可是那有什么意义呢?不过是一个连自己的儿子都看不起自己的,可悲的成年人罢了。那……如果他妈妈还在的话,她又会希望自己怎么对待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呢?杨煊想起汤君赫看着自己的眼神,那像是比那些摇曳的烛火还要更加灼灼发亮,即便不想被点亮,他也无法说服自己去讨厌那个散发着光芒的光源毕竟,谁会讨厌无尽黑暗中亮起来的那一束星芒呢?他闭着眼睛举起胳膊,摸索着墙上的开关,把顶灯关上,在黑暗中叹了口气。***第二天早上,汤君赫早早下了楼,等在楼道口。因为几天前的那次崴脚,他又有了一个让杨煊骑自行车载他的新借口。“哥。”见杨煊从电梯走下来,汤君赫出声叫他,清脆的声音在晨间的楼道中响起来。杨煊“嗯”了一声,走到自行车旁,开了锁,把车赶出楼道,一只长腿跨过车座撑着地面。“哥,你先骑,我从后面跳上去。”汤君赫拎着书包,站在他的侧后方说。杨煊侧过头问:“不是脚崴了么?”汤君赫挠头道:“可是我想试试……”“以后试吧。”杨煊顿了顿,发话了。他这样说,汤君赫只好抱着书包直接坐上去这种上车的方式实在太没士气了,他想。但低落只持续了几秒钟,他就又开心起来了,毕竟他又能跟他哥哥一起上学了,而且,看起来他哥哥也并没有很讨厌他。汤君赫抓着杨煊的校服,忍不住小声地哼起歌来。他一边哼,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怎么才能想办法晚上去他哥哥的房间里待一会儿。晚上的时间那么长,如果能跟杨煊待在一起就好了,他想。快到学校的时候,他突然计上心来。“哥,蛋糕你吃完了吗?”他坐在后座问。“没。”杨煊这样说着,下意识等着他接下来的问题。但汤君赫却并没有继续问什么,这让他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等到晚上,杨煊才明白过来为什么他早上会问那个问题。十点十五,杨煊突然听到门外传来几声极其轻微的敲门声,他从床上起身,慢吞吞地走到门口,拉开门看着汤君赫。“哥,我有点饿……”汤君赫微微抬着下巴看他,眼神里盛满了试探和期待,“我想吃蛋糕……”“我给你拿吧。”杨煊松开门把手,转身走到冰柜前,弯腰把蛋糕拿了出来,递给汤君赫说,“你拿回去吧,我不太吃这个。”不知为什么,虽然知道汤君赫一定会坚持在自己房间里吃蛋糕,但杨煊还是故意这样跟他说,而下一秒当他看到汤君赫的眼神中又出现那种着急的眼神时,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大脑中一闪而逝的,那种可以称得上“得逞”的情绪。“可是我房间没有冰箱,很容易坏的,客厅的冰箱又没有地方放得下,”汤君赫忙不迭地解释一通,又试探着提出要求,“哥,我在你房间吃吧,我吃一点点就够了……”“那在这吃吧。”杨煊看上去并不在意,说完这话之后,他又倚到自己的床上继续看书。汤君赫把蛋糕盒铺到地上,将蛋糕放上去,然后直接坐到地上,侧过身面对着杨煊,切了一小块蛋糕开始吃起来。他一边低头吃着,一边偷偷地观察杨煊。杨煊在看一本叫《刀锋》的书,时不时朝后翻一页,对坐在地上吃蛋糕的汤君赫视而不见。汤君赫心满意足地吃着蛋糕,心里盘算着,一天吃一小块,应该可以吃一个周吧?那就是说,这一个周里,他每天晚上都能到杨煊的房间里……想到这里,他觉得那个翘课买蛋糕的决定做得实在太对了。吃完一小块蛋糕,汤君赫把蛋糕装回盒子里,蹲起来放回冰柜,然后站起身说:“哥,我吃饱了。”“嗯,”杨煊把手上的书放下,抬眼看他,“回屋睡吧”“哥,你晚上都几点睡啊?”“十一点左右吧。”杨煊说。早知道刚刚吃慢一点了,汤君赫有些后悔,这样想着,他心里已经打算好了,明天要多吃一会儿。第四十六章连着两天,汤君赫一过十点,就会轻手轻脚地敲响杨煊的房门,然后听着房间里他哥哥的脚步声响起来。他吃蛋糕的时候,杨煊一般都在看书。有时候他会尝试着跟杨煊说话,但他似乎对他有些爱搭不理。汤君赫就拿了英语课本过来,一边吃蛋糕,一边背列表里的单词,间或再看几眼杨煊。与此同时,他也开始逐渐试探着杨煊可以容忍自己的尺度,早晨上学的路上,一开始,他伸手抓着杨煊的校服,后来在半途上,车子骑至一片不平的路段,他借机伸长胳膊环住杨煊的腰,杨煊也并没有什么表示。隔着一层白衬衫,他的胳膊触碰到他哥哥肌理分明的小腹。“哥,你有腹肌啊?”汤君赫抬头看着杨煊问。
第40节
杨煊自然无视了这个问题。汤君赫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肚皮,那里软绵绵的,摸起来跟他哥的触感截然不同。最先发现杨煊和汤君赫之间关系转变的人是汤小年。汤小年下了班去逛商场,看上了一件新款的秋冬季大衣,对着镜子左试右试,最终还是没舍得买。虽说现在的生活不比从前,但真要花几千块钱买一件大衣,她是无论如何也舍不得的。等下个月去看看,说不定就有折扣了,汤小年心里这样盘算着,一抬眼,看到了小区门口有两个身影一闪而过。虽说只瞥见了一眼,但汤小年自觉总不会认错自己的儿子。她加快了步速,伸长了脖子朝前看,那辆自行车却已经拐了弯,看不到了。是他俩吗?汤小年觉得有些不安,不难看出,杨煊对她抱有很大的敌意,可是对自己的儿子汤君赫,又似乎忽冷忽热,忽好忽坏,让人实在有些摸不透。但不管怎么说,离他远点总归没错吧?汤小年有些担忧地想,若是汤君赫跟杨煊一般个头和心智,那她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可依照现在的状况,自己的儿子肯定是玩不过杨煊的。当晚,杨成川去外地出差了,家里只剩下三个人,汤小年把饭盛好,去汤君赫的房间叫他出来吃饭。路过杨煊的房间时,她的脚步顿了顿,犹豫再三,还是走近两步,抬手敲了敲门:“小煊,出来吃饭了。”里面并没有回应,只有隐约传来的音乐声。汤小年也没指望他会出声,只问了这一句,就扭头走了。好不容易攒出的些微好意遭到无视,被弗了面子的汤小年忍不住又开始恶意揣测:就这个态度,他能有好心才怪!汤君赫做完手边的一道题,搁下笔出了房间,走到饭桌旁,见杨煊不在,便说:“我去叫我哥吃饭。”汤小年伸手拉住他的胳膊,朝下拽了一下,没好气道:“你以为我没叫啊?人家不愿意跟我们吃饭。赶紧坐下吃你的吧,厨房给他留了饭。”汤君赫回头看了看杨煊的房间,只好坐到了饭桌旁。“你现在不坐公交上下学了?”汤小年吃着饭问。“嗯,”汤君赫如实答,“我哥骑车带我。”汤小年的目光扫向他:“他为什么带你?”“他一直对我挺好的。”汤小年不以为然:“对你挺好的,你摔这身伤是怎么回事?”汤君赫觉得有些厌烦,连着几天,汤小年都对这件事情纠缠不休,他有些不耐烦地嘀咕:“如果不是我哥去山上找我,我可能就摔死了。”“去山上找你,他那是没想到你会这么傻,”汤小年用筷子敲了敲碗沿,冷笑道,“他也怕真的玩出一条人命啊。”汤君赫闷头吃了几口饭,抬起头看着汤小年说:“妈,杨煊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汤小年无视他神情中的认真,瞪他一眼道:“你会看什么人?你当时还口口声声跟我说那个周老师对你好呢,后来还不是一个变态!”这话立刻激怒了汤君赫,他捏紧了手上的筷子,冷下语气道:“他是我哥,怎么可能跟周林一样。”“他算你哪门子的哥!”汤小年抬高了语气,故意冲着杨煊房间的方向说,“一个月的哥啊?送了两个变形金刚就把你收买了啊?都说好了伤疤忘了疼,你这疤还没好呢,就上赶着替他说什么话,还跟我甩脸色!”她越说情绪越激动,饭也不吃了,“你啊你,真不愧是身上流着杨成川的血,跟他一样是个白眼狼,我白养你这么大了。”汤君赫彻底没了吃饭的胃口,搁下筷子就转身朝自己房间走。“爱吃不吃!”一言不合,汤小年开始撂狠话,“饿死你算了。”***卧室隔音不佳,即使开着音响,汤小年在饭桌上的话也全都传到了杨煊的房间里。听到一半,杨煊翻身从抽屉里找出隔音耳机,戴在耳朵上,将汤小年尖利的声音彻底隔绝在外。因为听了这番倒胃口的话,杨煊一晚上也没什么食欲,看了一会儿书,困意泛上来,就靠在床上睡了一会儿。一觉醒过来,已经九点多了。他打算去楼下跑半个小时的步,临出门前突然想起冰箱还放着一盒蛋糕已经好几天了,应该过期了吧?他折返回去,打开冰箱把蛋糕拿了出来,拎到楼下扔到了垃圾箱里。绕着小区绿化带跑了半个小时,杨煊上楼回家,客厅静悄悄的,以往这个时候,汤小年都会叫汤君赫出来吃水果,但今天却悄无声息。他走到浴室里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汤君赫已经等在了他房间门口,手上还拿着英语课本。杨煊没说什么,握住门把手推开门,汤君赫跟在他后面,亦步亦趋地走进去,和前几天一样,进了门,他就径直走到冰箱门口。但冰箱门一打开,他就发现蛋糕不见了,他仔仔细细地将冰箱上下层都搜寻了一遍,这才转过头问杨煊:“哥,蛋糕呢?”杨煊简洁道:“扔了。”汤君赫有些错愕,一瞬间,他以为他哥哥听到了晚上那番谈话,又不想理他了,他有些慌张道:“可是,它还没坏啊……”“过保质期了。”杨煊说。没有了蛋糕,难道他就只能打道回自己房间了吗?汤君赫继续挣扎道:“其实,说是保质期,那只是最佳食用日期而已,只要没变质,都是可以吃的……”在搬来这里之前,汤小年的一大持家之道,就是在超市买减价的牛奶和面包回来,虽然很快就会过保质期,但其实就算过了几天,味道也不会有什么变化,也并不会吃坏肚子。杨煊看他面露沮丧,一时有些心软道:“蛋糕是扔了,但没说要赶你走。”听了这话,汤君赫脸上的沮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几秒之内消散得无影无踪。杨煊看着他,将他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不管怎么说,仅凭只言片语就能掌控另一个人的所有情绪变化,这种感觉并不坏。“你要想待在这,就待着吧。”杨煊把浴巾晾到阳台上,又从衣柜里翻出一件t恤穿上,“坐啊,站着干什么。”听他这样说,汤君赫朝一旁走了两步,坐到了杨煊的床边。他的头发还没干透,看上去有些乱,像是经历了一通毫不留情地蹂躏,不难想见刚刚他在自己房间时经历了怎样烦躁的情绪。额头上那块新结的痂在乱糟糟的头发下若隐若现,杨煊朝他走过去,不知出于什么心情,伸手把他的额发抹上去,低头看了看那块指甲盖大小的痂。那块疤原本只是小指甲盖大小,现在却变得面积更大了一些。汤君赫微仰着下巴,抬眼看着他问:“哥,你是不是怕我留疤啊?”杨煊的目光从他的额角移到他的眼睛上。汤君赫接着说:“那次在医院里,你就问医生会不会留疤。”杨煊松开他的额发,平淡地说:“留疤总不是什么好事。”“我觉得挺好的,”汤君赫看着他说,“起码说明,我们是有过关系的。”杨煊沉默了片刻,突然出声问:“你每天过来,你妈要是知道了怎么办?”这话自然是明知故问,汤君赫每天都会在汤小年睡下以后才轻手轻脚地过来,敲门的声音也是极尽谨慎,就是怕惊醒汤小年。汤君赫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怔愣,随即收回了微仰的下颌,小声道:“她不会知道的。”闻言,杨煊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刚想转身绕过他走到床的另一边,没想到汤君赫忽然伸出胳膊将他抱住了。他的头抵在自己的身上,杨煊下意识低头看他,看到他有些凌乱的黑发贴在自己的白t恤上,那一瞬间,他脑中出现的第一个反应并不是伸手把他推开,而是想揉揉他的头发。“哥,怎么办啊……”汤君赫低低地说。面对着示弱的弟弟,杨煊下意识在脑中搜寻答案,但一时竟不知怎么回答他,说“没事”?“都会过去的”?还是“别想那么多”?好像都不太合适。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件事情会一直存在,每天存在,是过不去的,它甚至不是一道坎,而是一段路。怎么办?杨煊也想这样问,他伸出手,放到汤君赫的后脑处,只是静静地放着,没什么动作。过了一会儿,汤君赫的情绪平静下来,自己松开了杨煊,然后站起来给他让位置。“你坐这里吧,我去阳台。”杨煊俯身从一边拿起了那本没看完的书,转身把阳台的灯摁亮,坐在了那个单人沙发上。跟往常一样,两个人各自做自己的事情。等到快11点,杨煊抬头看了看汤君赫以往这个时候,他都会主动起身回自己房间,但今天却一直没什么动静。抬头一看,汤君赫已经靠着抱枕睡着了。他睡着的时候,脸上显出一种无忧无虑的安宁神情。不知为什么,杨煊看着他弟弟,忽然觉得可以对他好一点。或许汤君赫和汤小年是可以分别看待的,他的想法在这一瞬间发生了前所未有的改变,讨厌汤小年并不意味着他要讨厌他弟弟。恰恰相反,他对汤君赫越好,越能够掌控他,就越是可能让汤小年自尝报应,不是吗?这简直和正比例函数一样自成规律。何况,对他弟弟好又不是什么难事,他甚至都不用刻意为之。第四十七章汤君赫歪躺在抱枕上,睡得很熟,怀里还抱着英语课本,两只脚搭在地板上。杨煊俯下身,把课本抽出来放到床头桌上,然后将他稍稍抱离床面,刚抱起来,松松挂在脚上的拖鞋就先后掉落到地板上,发出两声沉闷的响动,他没管,把汤君赫往床的中间送了送,然后又轻轻将他放到床上。汤君赫的睫毛动了几下,像是想要努力睁眼,但最终没扛住困意,翻了个身,继续睡了过去。杨煊盯着他看了片刻,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他记得他弟弟小时候就是这样,一旦睡着了,就怎么也叫不醒。为此,那时他很喜欢捉弄他,比如朝他嘴里塞个酸葡萄把他酸起来,比如挠他痒痒让他受不了自己笑着爬起来。不过,除了最开始那次他哭得很凶,再往后,就算知道受了自己的捉弄,他也不会生气,总是笑嘻嘻地靠过来试图爬到他身上,跟他打闹成一团。杨煊直起身,走到床的另一侧,抬手将顶灯关上。***次日清晨,汤君赫一睁眼,顿时被眼前的环境惊呆了他昨晚睡在了杨煊的房间里!不仅如此,他一转头,发现杨煊就睡在他的旁边,侧躺着,正面对着他,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如咫尺,他甚至能感觉到杨煊均匀的呼吸轻拂过他脸上。睡意尚未完全褪去的眼睛陡然睁大了,他回忆昨晚的情形,那时他的确困得视线模糊,连课本上的英文单词都看不清楚了,但又实在舍不得回自己房间,便打算靠着抱枕闭一会儿眼睛,没想到再睁开眼,他已经在杨煊的床上睡了一晚上。不过,昨晚睡的时候,似乎不是这个姿势……汤君赫记得很清楚,他一直是坐在床边的,就算后来靠着抱枕,两只脚也一直都踩在地上,所以,是杨煊帮他把两条腿放到床上的吗?汤君赫敏感地察觉到,杨煊对他的态度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昨晚在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抱住他时,连他自己都做好了被推开的准备,可是他却并没有动作,只是站在原地,任由他抱了那么久。而且,明明昨晚杨煊可以将他叫醒,让他回自己的房间睡觉,可是他却并没有这么做,反而让他在这里睡了一晚上,还帮他调整了睡姿。思及此,汤君赫开心极了,他现在可以确信,杨煊一点都不讨厌他,甚至还有些纵容他。他转过身,面对着杨煊,直直地盯着他看。他们是兄弟,只要杨煊承认自己是他的弟弟,他们就可以一直待在一起。世间大多数人的相遇相处,都是讲究缘分的,缘分尽了,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也会就此断开。可是他们不一样,他们是靠着血缘联系到一起的,血缘是不会走到尽头的,他们活多久,心脏跳动多久,这种关系就可以持续多久。汤君赫看着杨煊,心脏砰砰跳动,那一刹那,他又觉得自己对于杨煊的感情并非全都出自这份天然的血缘联系。只是血缘的话,他的心脏怎么会跳得这么快?他在心动,这个闪现在大脑中的判断几乎出自本能。这份完全无法自控的心动,让他忍不住想伸手抱住杨煊,想凑过去贴近他的身体,然后亲吻他的嘴唇。也许是对那束停留在自己脸上的目光有所察觉,正在这时,杨煊也醒了,睁开眼看着他。“哥哥。”汤君赫低声叫他。他竭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尽可能让心脏疯狂的跃动不形于色。初开的情窦在少年体内疯长,仅仅用了几分钟,就蔓延在他身体里的每一个角落,蠢蠢欲动地叫嚣着,像是急于找到一个突破口。“醒了?”杨煊翻过身去,然后坐了起来。汤君赫喉咙干涩,他想跟他说点什么,可是除了满脑子的“喜欢你”,他什么也想不起来。“醒了就起床吧。”杨煊的嗓音听上去有些哑,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轻轻刮搔着汤君赫敏感的神经末梢。杨煊从床上起身,走下去从衣架上拿过白衬衫,又将身上的t恤从头上扯下来扔到床上,他穿上衬衫,一边系着扣子,一边朝他弟弟的脸上扫了一眼:“盯着我看什么?”你不要把同性恋搞到我头上。汤君赫下意识想到这句话,立刻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呆坐片刻,也磨磨蹭蹭地起床了。我是同性恋吗?他第一次开始正视这个词,跟周林一样?可是周林不是变态吗?如果我真的是同性恋的话,那我哥哥会不会又不理我了?他看着杨煊在一旁脱了短裤,站在地上微弓着身穿那条藏青色的校服裤子,两条长腿上绷出极具力量感的肌肉线条。汤君赫想了想,谨慎地问出口:“哥,你怎么知道我是同性恋的?”见杨煊动作微顿,他赶紧补上一句,“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不是……”杨煊侧过脸问:“怎么突然问这个?”“你上次那样说,我就总是会想起来。”汤君赫稍稍放下心,杨煊看上去并没有要生气的意思。“别想了。”杨煊似乎不想提那个“上次”。“可是……”汤君赫还想说什么,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响起一阵敲门声。“还不起床,不怕迟到啊。”汤小年敲着汤君赫的房门说。听到汤小年的声音,汤君赫的心脏猛地提了起来,有些慌乱地抬头看着杨煊。杨煊也停下了动作,听着外面的动静。好在汤小年还未消气,并没有打算进汤君赫的房间,只敲了几下门就走了。
第41节
虚惊一场。汤君赫从床上起身,对杨煊说:“哥,我回房间换衣服了。”杨煊“嗯”了一声。汤君赫走到门口,将房门拉开一条小缝,见汤小年不在客厅,闪身出来,快步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吃过早饭,汤君赫从房间里拿出书包,看到杨煊已经在玄关处换鞋了。他赶紧跑过去,生怕杨煊又自己骑车走了。没想到杨煊换完鞋,伸手握住门把手,将门推开一条小缝,却并没有立刻出去。汤君赫手上系着鞋带,有些讶异地抬头看过去,视线正好和杨煊撞上。杨煊在等自己!汤君赫迅速反应过来。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立刻开心到无法自持,手上一抖,将鞋带系了个死扣。由于害怕杨煊等得不难烦,汤君赫手忙脚乱地将鞋带解开,有些慌乱地重新系好了。他站起来,将书包拎在手上,压抑着话音里的喜悦,对杨煊小声说:“哥,走吧。”“英语课本。”杨煊音量如常,伸手递给他。汤君赫这才发现他手上拿着自己的课本,他接过来,一边跟在杨煊后面朝外走,一边将书包打开,把课本塞到里面。他们前脚出,汤小年后脚就从房间里出来了。她的脸色很不好看,看着那扇合上的门咬牙切齿:“故意的吧?”要不然,为什么以前不等,偏偏今天等着汤君赫一起出门?还偏偏等在门口,故意让她听到?第四十八章自从那顿不欢而散的晚饭之后,汤君赫和汤小年之间拉开了一场心照不宣的冷战。一连半个月,这场冷战也丝毫没有缓解的迹象,反而战况持续升级。上一次的冷战还发生在年初,那时候汤小年在饭桌上态度强硬地宣布了自己要嫁给杨成川的消息。相比汤小年的倔脾气,汤君赫有过之而无不及,于是一个人不示好,另一个人不求和,母子俩的关系陡然间降至冰点。汤小年很生气,自己这些年吃这么多苦,怎么养这么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现在不仅胳膊肘朝外拐,还公然为了一个外人跟自己甩脸色。汤君赫则固执地想,明明杨煊已经为了他失了去省队的机会,明明杨煊妈妈的去世确实有她的原因,可汤小年为什么总是不依不饶?如果不希望他叫杨煊一声“哥”的话,那她当时为什么对他的反对意见置之不理,而是固执地要嫁过来?半个月里,汤小年对汤君赫说的最多的两个字便是“吃饭”,对于其他事情一概视而不见,连对杨成川的态度都比对自己儿子热络。汤小年打定主意,要借此机会让汤君赫明白,到底是她这个成日为他操心劳力的妈妈重要,还是那个不知打着什么鬼主意的哥哥重要。只是,早上刚下定主意,临近傍晚下班,班主任邱莉打来的一通电话,就立刻让她缴械投降了她一向引以为傲的儿子在学校打架了!***“快点说为什么打架,不说的话你们俩回去一人写一份三千字的检讨。”邱莉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汤君赫和冯博,觉得一阵火气上涌,激得她有些牙疼。冯博的左边脸隐隐有些浮肿,刚刚汤君赫那一拳挥出去,用了十成的力气,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感觉有人在后面拍自己的肩膀,毫无防备地就转过脸去,不想却挨了结结实实的一拳。汤君赫的脸上没什么痕迹,但身上却有几个鞋印, 校服拉链也被扯坏了,松松垮垮搭在胸口,露出里面的白衬衫。冯博挨了打,还是不改一脸纨绔相,吊儿郎当地东看西看,顶嘴道:“我不写,他先打的我。”相比冯博,汤君赫的认错态度则好得多,他背着手站在邱莉面前,头微微低垂,看上去乖顺而无害。但邱莉心里清楚,这两个熊孩子,谁也不比谁好对付一些。甚至,相比冯博表面上的不配合,汤君赫这种阳奉阴违的态度才更令人头疼。邱莉一早就发现,相比班上其他人,汤君赫虽然成绩出众,但性格实在是太过孤僻了一些。但作为高三班主任,她只抓成绩都嫌左支右绌,根本没什么精力顾得上去处理个人的性格问题更何况性格问题本就不是她一个班主任就能解决的,除了让周围的同学对他热情一点,邱莉也想不出什么其他高招。但上了高三之后,汤君赫愈发无视纪律,不上晚自习、翘课、打架越来越像杨煊了,邱莉脑中突然出现这个想法,继而她看着面前一声不吭的汤君赫,一个经常被她用在杨煊身上的词立刻蹦到了她嘴边:油盐不进!“你们在上小学是吧?我是小学班主任是吧?都高三了还要我调解同学关系,”邱莉做了几个深呼吸,勉强平息火气道,“不想说的话,我也不能把你们俩拎过来打一顿,回去写检讨吧,一个人三千字。”看着冯博似要出言反对,她立刻指着他吼,“再回嘴让你写五千字!”“邱老师,我说,”冯博挑衅似的瞥了一眼汤君赫,动了动嘴角,理直气壮道,“没什么不能说的,我说他妈是小三儿,凭什么说实话还得被打啊。”他话音刚落,汤君赫立刻捏着拳头,又是一拳朝他挥过去,冯博这次却有了防备,没待汤君赫出手,立刻跳得远远的,扬起声音跟邱莉告状道:“邱老师你看,不关我的事啊。”邱莉眼疾手快地抓住汤君赫的胳膊,制止他朝冯博扑过去,然后朝冯博厉声道:“你闭嘴!”“我可说完了邱老师,能回去了吧。”冯博伸手抓着门把手,侧身就要往外走。邱莉怒不可遏地瞪着他:“晚上放学不准走,过来找我!”汤君赫被邱莉拉在身边,像个应战的小狮子似的,脊背紧绷着,拳头攥得紧紧的,胸口上下起伏着,呼吸声清晰可闻。虽然他是先出手打架的那个人,但见他这副模样,邱莉反而不忍说出批评的话了,安慰他道:“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回头我找他好好谈谈。”弄清楚打架原因,邱莉有些心软,伸手拍他的背,安慰小孩子似的:“好了好了,不生气了啊,以后发生什么事情先告诉我,别冲动打架,万一出什么事怎么办?还有几个月自主招生考试就要开始了,你成绩这么好,可千万别出什么乱子啊。”汤君赫的情绪逐渐平复下来,炸开的一身毛重归服帖,收下邱莉的好意,低声说:“谢谢邱老师。”“嗯,回去吧,以后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来找我。”邱莉这话说完,却见汤君赫没什么动作,仍是杵在原地,便抬头问,“怎么了?”汤君赫似有犹豫,开口道:“邱老师,我想换座位……”“嗯?换到哪?”换座位是正常要求,但据邱莉所知,除了尹淙,汤君赫在班上并没有什么特别交好的朋友。“换到杨煊周围。”汤君赫说。邱莉一愣:“为什么?”“想离我哥近一点。”“哦……你觉得对你的学习会有帮助吗?”汤君赫点头道:“嗯。”邱莉若有所思,说:“好,你先回教室上自习吧,换座位的事情我好好考虑一下。”让汤君赫回教室之后,邱莉翻出家长练习薄,拿起办公室的电话,给汤小年打了个电话。一听到自己儿子在学校打架,汤小年立刻紧张地问东问西,邱莉自然回避了打架原因,只含糊其词地说没问出来,然后表明打电话的来意:“汤妈妈,您也不要太紧张,打电话把这件事告诉您,是想让您平时多注意一下君赫的心理问题。”汤小年立刻绷紧了神经,追问道:“他心理有什么问题?”“也不是指具体的心理问题,就是高三这一年压力比较大,您平时也别给孩子太大的压力,还是要有一些自由空间,否则如果激出叛逆心理,那就比较难办了……”一语惊醒梦中人,邱莉这“叛逆心理”四个字一出,汤小年顿时觉得自己抓住了要害问题自己的儿子这是进入叛逆期了,她嘴上应着“我一定注意”,心里寻思着要找机会跟汤君赫好好谈谈,一定不能让这股叛逆兴风作浪。***冯博回到座位,正挂着耳机摇头晃脑地做英语听力,察觉到有人停在自己面前,他抬起头,看到汤君赫站在自己面前,嘴唇动了几下。他拿下一边耳机,皱眉问:“你说什么?”汤君赫没立刻开口,伸手把他的另外一只耳机也拿下来,表情平静地看着他说:“我说,这件事情还没完。”声音虽然不高,但由于教室里十分安静,很多人都听到了他的这句话,纷纷抬头朝他们的方向看过来。冯博塞回耳机,混不吝地笑着说:“当然没完了。”汤君赫无视周围看着他的目光,绕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继续做手边的联系题。班里的人面面相觑,交头接耳地议论了片刻,又将精力放回到各科试卷上。做完试卷上的听力题,冯博想起刚刚汤君赫说那话时的神情,不屑地冷哼一声,然后撂下笔,朝教室门口走过去。下了楼梯,他走到篮球场边,蹲在一旁跟一个高一的学弟聊了两句,眼见杨煊一组运球训练结束,他把两只手拢在嘴边:“煊哥!”杨煊把篮球扔给不远处的另一个队员,朝他走过来:“有事?”话音未落,就瞥见他肿起来的左脸,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冯博注意到他的视线,伸手捂住自己的左脸:“操,煊哥,我被疯狗咬了一口。”杨煊问:“谁?”“就是那谁,汤君赫,”冯博咬牙切齿道,“他妈不就是小三么?实话还不让说了啊。”杨煊有些讶异地挑眉:“他打的?”“嗯,”冯博忍气吞声地简单描述了当时的情景,“上次他妈来找班主任,被于天宇看见了,他今天就问了我几句,我也就实话实说他妈是小三呗……”他说着撇了撇嘴,“说真的,我当时那话可能是难听了点,但都是实话啊,他妈可不就相当于卖的呗?煊哥,你说是不是?”杨煊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问:“被他听到了?”“对啊,我`操,当时我还以为谁在后面拍我,一回头他就朝我砸了一拳,疯了似的,抓着我胳膊不放手,我气急朝他身上狠踢了几脚,估计他也快被我踹出内伤了吧,妈的……”冯博还不解气似的,“要不是班主任正好去教室改题目看到了,老子非把他按地上狠捶一顿。关键是啊,等我们俩从办公室出来之后,他居然跟我说这件事还没完?”杨煊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切,虚张声势吧,他能跟我怎么没完……本来我想雇几个人揍他一顿,后来一想,这也太便宜他了,煊哥,我想出了一辙。”冯博说到这里,吊胃口般地停下来。“什么?”杨煊瞥他一眼。“现在先不跟你说,煊哥,不过这事儿到时候需要你配合我。要真办成了,不但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连带着让他妈往死里崩溃……”冯博跃跃欲试地看着杨煊,“哎煊哥,你妈当时不就因为三儿的事儿所以精神才不太稳定么,咱们就让她尝尝报应,让她体会一下什么叫精神失常……”***周五篮球队的训练结束得很早,傍晚放学,杨煊倚着篮球框等汤君赫下楼。汤君赫一出现在教学楼门口,杨煊就注意到他身上被扯坏了校服。以往他的校服拉链总是规规矩矩地拉到颈下,这时却松松垮垮地敞开着,整个人身上的乖顺气质忽然占了下风,混进了一丝叛逆的少年感。为了汤小年打架?杨煊眯了眯眼睛,然后从篮球框直起身,将挂在上面的校服扯下来搭在肩膀上。杨煊不问,汤君赫也不说。两个人沉默地一前一后朝停车场走,被夕阳拉长的影子拖在偌大的校园里。汤小年坐在家里的沙发上,已经打好了一肚子腹稿,一见到两人先后迈进家门,鼓到嗓子眼里的话又全都被一股脑涌上来的火气压了回去汤君赫这副的模样,真是跟杨煊一模一样!汤小年白了汤君赫一眼,转身就朝自己房间走,路过汤君赫的时候,她低低地骂了一句:“你真能耐了你!”一晚上,汤小年也没睡好,脑子里面不断闪现汤君赫和杨煊进家门的那一幕。她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自己的儿子要被杨煊带坏了。汤君赫是她引以为傲的儿子,是她存在的全部意义,现在他出现了被杨煊带坏的苗头,汤小年惊惶不定,辗转反侧。与此同时,杨煊正在书房里开着电脑玩游戏,汤君赫则在一旁默不吭声地看着他面无表情地收割人头。尽管困得呵欠连天,但看到杨煊没有回房的意思,他便也一直强忍睡意。杨煊一局游戏结束,偏过脸问他:“还不回屋睡?”“明天是周末,”汤君赫有些迟疑地说,“哥,我想跟你一块睡。”杨煊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跟你睡,会睡得好一点。”汤君赫害怕他拒绝,赶忙解释道。耳机里传来新一局游戏开启的音效,杨煊把目光移到屏幕上,说:“随便你。”因为这三个字,汤君赫强打精神,陪他待到了凌晨。因为害怕杨煊会把自己扔在书房,他强忍着没睡着。如愿跟杨煊睡到床上之后,汤君赫反而不困了。他上瘾一般地闻着空气里杨煊的气息,竭力克制着自己靠近他的渴念。他发现自己对于杨煊的欲`望并非一时心血来潮,而是愈发变本加厉地在体内野蛮生长。强烈的欲念使他想起上一次这么晚睡的那天凌晨,他看的那部成人视频。那些令人血脉贲张的画面如今爆发式地出现在他脑中,让他无法安然入睡。几乎是无师自通地,他面对着杨煊,大着胆子,偷偷地把手伸到了自己的身下,去碰触那个正昂扬抬头的部位。他尽可能放轻动作,用一只手包裹住那里,尝试着上下动了一下,一阵强烈的快感从那里迅速地扩散,然后他迫不及待地又动了第二下。他几近痴迷地看着黑暗中杨煊的侧影,刚想悄悄地实践人生第一次自渎,杨煊突然动了一下,汤君赫陡然吓得僵住了,包裹住下身的那只手一动也不敢动。以往杨煊躺下之后就会很快睡着,但今晚他从床上坐了起来,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水,站着喝完了,才又上床躺了下来。刚刚被杨煊发现了吗?刚刚他下床喝水的举动是警告吗?汤君赫好一会儿没敢动,脑子里的各种猜测风起云涌。手里握着的那根硬挺挺的东西被他自己吓得蔫了,逐渐皱缩在手心里。过了好一会儿,汤君赫觉得自己的半边身体都要压麻了,才敢抽出手,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汤小年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早早起床,打算等汤君赫起床,就要跟他来一番推心置腹的长谈,说什么也要把他从变坏的趋势中拉回来。但一直等到9点,汤君赫也没从房间里出来。汤君赫醒了,但他还不想起,他赖在床上小声问杨煊:“哥,你醒了没?”杨煊闭着眼睛“嗯”了一声。汤君赫想起昨晚的事情,不禁有点脸红心跳,但杨煊既然没生气,那自己很可能就没被抓包。
第42节
他看着窗帘缝隙渗进来的阳光,转过身对着杨煊:“哥,你记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情了?”见杨煊不说话,他接着说:“小时候你带我去河边,还教我叠纸飞机,哥,你还记不记得那12种叠法了?”杨煊仍是闭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漫不经心地嗤笑道:“这么大了还叠什么纸飞机,你要是想学,我倒是可以教你打飞机。”这话一出,汤君赫顿时闹了个大红脸昨晚杨煊真的看到了?!汤君赫正不知要说什么,一阵敲门声突然从外面响了起来,汤小年的声音随即透过门模糊地传了进来:“快起床了,都高三了还睡什么懒觉!”汤小年在敲自己房间的门!意识到这一点,汤君赫条件反射般地从床上弹了起来,慌张地看着门口,心里祈祷汤小年还像上次那样,敲完门就去做别的事情。但汤小年显然不这样打算,没得到回应,她继续敲了几下门:“快点起,我进去了啊。”汤君赫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手里抓紧了被子。杨煊这时也睁开眼,慢吞吞地坐了起来,朝汤君赫看了一眼。刚刚腾起来的红晕还没完全散开,汤君赫无措的模样看上去有点可爱,又有点可怜。汤君赫无暇顾及杨煊的神情,集中精神地竖着耳朵听外面汤小年的动静。汤小年说要进屋,就真的伸手转动门把手,但是尝试了一下,不料这扇门并不像以往那样一转就开门被锁住了。她转了两下没打开,生气地喊:“锁门防谁啊你,赶紧开门!”汤君赫几乎要从床上跳下来,但刚一动作,杨煊伸出手,隔着被子按住了他的大腿,汤君赫惊恐而迷茫地看向他。杨煊突然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用那种晨起特有的沙哑语调问:“昨晚睡前你在做什么?”外面的敲门声越来越重,越来越密集,汤君赫几近惊惶地看着杨煊。杨煊勾了勾唇角,压低了声音说:“我突然觉得,可以尽一下哥哥的义务。”第四十九章汤君赫睁大眼睛,眼神里的惶乱愈发浓重。这样的反应比杨煊预想的还要有趣,他的手从汤君赫的腿上挪开,探进被子里,触碰到汤君赫裸露在外的一小片肚皮,那里温热而绵软,然后他的手继续向下,停留在那条棉质的睡裤边缘。“哥……”汤君赫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个字,细得像猫叫似的,带着求饶的意味。门外,汤小年迟迟得不到汤君赫的回应,气得重重地砸了两下门,然后在客厅里急躁地来回走动,脚步声清晰地传到杨煊的房间里。汤君赫抗拒而渴望,两只手紧紧地抓着被角,无意识地咬了咬嘴唇,眼神里的躁动、惊恐、无助等情绪混杂在一起。杨煊将他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这的确是他想要的反应汤君赫此刻举棋不定、进退维谷的状态,让他和汤小年之间暂且打成了一个平手。可是他并不仅仅满足于平手的局面,他的手继而钻进了汤君赫的睡裤,触碰到了那个尚有些抬头的部位。几乎就在触碰的一瞬间,那个未经人事的部位就立刻硬了起来。说不清肉`体快感和心理刺激哪个占了上风,汤君赫整个人一个激灵,哼出了声,然后又被他硬生生地压在了嗓子眼里。陡一触碰到同性的隐秘部位,杨煊心底泛上一种怪异感,但这种感觉刚一冒头,就败给了内心的掌控欲。毕竟,这样强烈而敏感的反应出现在汤君赫身上,连杨煊自己都觉得始料未及,他笑了一下:“反应这么大?”被欲`望冲昏了头的汤君赫此刻大脑昏昏沉沉,耳边只剩下杨煊低沉的嗓音和门外汤小年的脚步声。“哥,轻、轻点儿……”那双泛着水光的眼睛慌乱而痴迷地看着杨煊,汤君赫可怜巴巴地小声道,“我、我没弄过……”听到这句话,杨煊微怔一下,下意识打算收手。但他刚想抽出手来,没想到汤君赫却伸出手按住了他的手,哀求似的看着杨煊:“哥,帮帮我……”那双覆着薄茧的手触碰着他敏感而脆弱的欲`望,几乎不需要多余的动作,就足以让他一阵阵颤抖。杨煊看着他泛起潮红的脸颊,还有身体上不由自主的敏感反应,突然意识到,他弟弟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更容易掌控,就像现在一样,只要他稍稍用些技巧,也许就能让他失控地尖叫出声。然而他有些犹豫要不要这样做。门外,汤小年在客厅来回走动了几圈,又将书房、卧室、杂物间和洗手间全都转了一遍,然后沉着脸站在客厅站了一会儿,朝杨煊的房间走过去。她捏着拳头,对着门举了起来,刚想落下去又抬了起来,犹豫再三,还是敲了下去。“小煊啊,”汤小年压着心头的火气,竭力和颜悦色,“你在屋里吗?”听到汤小年近在耳边的声音,汤君赫立即从欲`望中挣脱出来,迷蒙的眼神也随即清醒过来,他紧张地看着门口,又转头看着杨煊,咽了咽喉咙。杨煊突然伸出另一只手的食指,对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藏在暗处的拇指微动,划过那里的顶端,然后手上突然加重了动作。强烈的快感瞬间就从下身蹿到了头顶,汤君赫毫无防备,爆炸式的感官刺激使他的脊背陡然间绷紧了。“嗯……”一声呻吟刚泻出来,他本能地抬起了自己的胳膊,咬在两排牙齿之间,堵住了自己无法自控的声音。伴随着破碎的鼻音和急促的喘息,以及如在耳膜的敲门声,他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猝不及防地射在了杨煊的手心里。得不到回应,汤小年的诧异更甚,她可以断定,杨煊一定在房间里除非他在半夜出了门。她停在杨煊的房门外,贴近了想听清里面的动静,什么也没听到之后,她想了想,又抬起手继续敲门。初尝如此巨大的刺激,汤君赫有片刻的失神,在敲门声停歇的几秒中,他急促地喘息着,大脑一片放空,出神地看着杨煊将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探身从床头上抽了几张纸,将手上白浊的液体擦干净,然后将纸团扔进了床边的废纸篓。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腥膻味,汤君赫还未完全从快感中清醒过来,敲门声又响了起来。“咚咚咚。”这次的力道显然比前两次更重了一些,紧接着是汤小年的声音:“小煊,你开一下门,阿姨有事情找你。”汤君赫惊慌失措,下意识转头朝杨煊看去,无助地用气声问:“哥,怎么办啊……”他对汤小年再了解不过,如果杨煊不肯开门,她就会一直这样敲下去。可是如果杨煊开了门,被汤小年发现自己睡在杨煊的房间里,后果一定不堪设想。杨煊听着敲门声,想了想说:“要么出去,”看着汤君赫欲哭无泪的表情,他接着说,“要么躲起来。”“躲在哪儿?”这句话提醒了大脑混沌的汤君赫,他立刻四处看着杨煊的房间,搜寻可以藏身的地方,“……衣柜里?”“可以啊。”杨煊说完,笑了笑。这是目前可以想到的唯一一种办法了,汤君赫想了想,立刻从床上起身,尽可能放轻动作,打开衣柜藏了进去。看着衣柜门关上,杨煊对着敲门声应了一句:“来了。”然后他下了床,不紧不慢地走到阳台,拿起打火机点了一支烟夹在手上,这才走到门口开了门。一开门,汤小年差点被扑面而来的烟味儿熏了个跟头,她抬手捂住嘴咳嗽了几声,蹙起眉看了一眼杨煊。杨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小煊啊,那个……你知道君赫去哪儿了吗?”汤小年一边说着,一边试图偏过头朝房间里面看。可是杨煊太高了,几乎挡住了她所有的视线。“不知道。”杨煊冷淡地说完,将门彻底拉开,侧过身,后背倚着门,大大方方地让给她看。他这样做,汤小年反而觉得不太好意思了房间里的窗帘还没拉开,光线异常昏暗,刚刚敲了那么多下门没开,也许是因为杨煊正在睡觉,而自己却硬把他从床上叫起来了。汤小年的火气下去了一些,稍稍平静下来,对着杨煊扯了个不自在的笑容出来:“阿姨是不是刚刚把你叫起来了?”“还有什么事吗?”杨煊的话音里夹杂着些许不耐。“没事没事,你接着睡吧,”汤小年朝后退了一步,赶在杨煊关上门之前,又多嘴了一句,“抽烟对身体不好,你还小,别总抽。”说完这句,她总算消停下来,回了自己房间,没再继续四处敲门。杨煊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关上了门,然后将那支一口未吸的烟掐灭了。他走到阳台前,将窗帘全部拉开,又把窗户敞开,将空气中的烟味和腥膻味全部散出去。听到门外逐渐消失的脚步声,汤君赫将衣柜门打开了一条小缝,偷偷摸摸地从里面看向外面,“走了,出来吧。”杨煊说着,从阳台上走过来。汤君赫这才将衣柜门打开,探出头来,看着杨煊小声地叫:“哥……”相比杨煊脸上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似的平静,汤君赫的反应却全部写在脸上。刚刚他后知后觉地在衣柜里烧红了脸,此刻像个熟透的西红柿似的,大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看向杨煊,目光羞赧而热烈。杨煊的眼神扫过他:“嗯?”“哥,我们这样,”汤君赫小声说,“好像在偷情啊……”杨煊顿了顿,走到衣柜前,躬下身一边翻着衣服一边说:“这就偷情了?”将找好的衣服拿在手里,他正打算退出来,不料汤君赫突然伸长胳膊,搂住了他的脖子。杨煊眉头微皱,刚想问一声“怎么了?”,汤君赫突然抬高了身体,冷不防朝他贴了过来。眼前的脸突然凑近了,嘴唇碰上嘴唇,杨煊愣了一下,还未做出反应,汤君赫就撒开手,光着脚跑了出去。趁着汤小年还没出来,他赶紧闪身进了自己房间。杨煊脸上的表情似在沉思,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然后他闻到了手上那股淡淡的腥膻味。片刻后,他将手里的那件t恤丢到床上,走出房门,去卫生间洗了手。回屋之后,他走到阳台,拿起刚刚掐灭的那支烟,又一次点着了,一口接着一口地抽了起来。第五十章汤君赫闪身进屋,迅速锁上了门,惊魂甫定地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等着汤小年再次过来敲门。等待之际,他忍不住伸手触碰自己的嘴唇,回味着刚刚那个一触即分的浅吻。也许是因为他整张脸都烧得发烫,杨煊的嘴唇便显得有些微凉,触碰到的那一瞬间,那个吻犹如落到嘴唇上的一片雪花,先是有点凉,然后很快就融化了。他抿了抿唇,心脏跳得厉害。他伸手拿过桌上的玻璃杯,贴到过热的脸颊上降温。门外又响起一阵脚步声,汤君赫有些忐忑地等着敲门声响起,但汤小年似乎放弃了这个打算,自顾自地在客厅收拾屋子。虽然阿姨每天都会定时过来打扫卫生,但汤小年还是保持着以往周末大清理的习惯,闲下来让她觉得不自在。汤君赫垂眼听着门外的动静,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拉开门,对着客厅的汤小年叫了一声:“妈。”汤小年正弯腰擦桌子,闻言动作顿了一下,但她头也没回,继续干手上的活。在汤君赫的记忆里,汤小年似乎总是在做这些事情,弯着腰拖地或是擦桌子,额前掉下几捋碎发,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飘动。从以前那个昏暗的旧屋子,到现在这个窗明几净的大房子,汤小年似乎变了很多,又似乎一直都没变。汤君赫心头涌上一股愧意,他走到卫生间拿起另一块抹布,湿了水,走到汤小年旁边,默不作声地和她一起擦起来。一张桌子快擦完了,两块抹布挤到了一个桌角,汤小年才叹了口气,出声道:“回你房间学习去,这些事情不用你做。”汤君赫洗漱完,回到自己的房间,汤小年端着切好的果盘走进来。这场冷战开始得心照不宣,结束得也颇有默契。汤小年拿起桌角的面霜,用食指挖了一点,一只手扶着汤君赫的头,另一只手放轻了动作往他脸上涂抹。以往这个时候,汤君赫都会偏头避开,他不喜欢汤小年给他抹面霜,不止因为汤小年总是会挖很大一块,抹完之后让他觉得脸上被一层油糊住了似的,还因为汤小年的神情似乎总是把他当个长不大的孩子,这样无处不在的关心让他觉得透不过气来。但这次他却没躲,任由汤小年把面霜在他脸上匀开。抹到额角那块疤上,汤小年又叹了口气:“上次的疤好不容易淡了,这次又磕在这里,你啊你,真不知道是不是摔坏了脑子。”她把面霜搁回原来的位置,这才步入正题:“刚刚为什么锁门?”汤君赫在脑中搜寻可以解释得通的答案,但汤小年却将这阵沉默当做无声的反抗,她观察着汤君赫的神情,一阵愠怒道:“觉得自己长大了,不想让我管你了是吧?敲门你也不开,都高三了睡到快十点,你还要跟杨煊学到什么程度?”听到杨煊的名字从汤小年嘴里说出来,汤君赫心脏一颤,随即一阵面热。好在汤小年以为他是知耻而羞,再接再厉道:“跟你说过不要跟他走得太近,先不说他接近你到底是不是动机不纯,就说他这种又抽烟又打架的孩子啊,你老跟他在一起,也会学坏的,”汤小年伸手推他的脑门,“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道理你没学过?”汤君赫试图说服汤小年:“可是杨煊又不坏,妈,你不要总对他有偏见嘛。”汤小年听他还在口口声声为杨煊说话,气不打一处来:“那你打架是怎么回事?你跟我说说,你为什么打架?”汤君赫不吭声了,对着他妈妈汤小年,他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小三”两个字的。汤小年不依不饶地追问:“快说,不说的话,我总有办法问出来。”汤君赫垂眼想了想,撒谎道:“我跟冯博打架是因为……”他伸手按住额头上的那块掉了痂的疤,“因为上次在山上的事情。”汤小年盯着他看,半晌,冷着脸说道:“还说不是学坏,以前也没见你打架。”汤君赫振振有词地小声辩解:“以前我还想过杀人呢。”汤小年一口气噎在嗓子眼,瞪着他斥道:“胡说什么!”她蹙着眉,过了一会儿,拉过汤君赫,摆出苦口婆心的架势:“你可不能学坏,你要是学坏,我们母子俩这些年的苦可都白吃了你知不知道?当年为了把你生下来,我可是拒绝了别人找我当明星的机会,要不是当时还怀着你,我就跟那个星探走了,说不定现在都挣好几个亿了。”汤小年说起这些年受过的苦就停不下来,“你刚出生的时候身体也不好,我白天给别人打工,晚上背着你去医院,连着一周都没睡个囫囵觉,上火上得我起了一嘴泡……当时给别人做保姆,一个月能挣好几千呢,就因为你那时候还小,一醒过来看不到我就要哭,我才把那个工作给辞了……”汤小年喋喋不休,从汤君赫还没出生说起,说她这些年的不易。这些话她已经说过很多遍了,只要汤君赫一不听话,汤小年就要从头说一遍。汤君赫的耳朵听出了茧子,不过脑子就能一口气把这些话从头到尾复述下来,但他没打断汤小年,只是默不吭声地听着。汤小年说得意犹未尽,末了也没忘记点题:“我吃这么多苦还不是为了你啊,你现在说学坏就学坏,你也不想想对不对得起我。”汤小年这番话压得汤君赫喘不过气来,他愈发意识到这种罩在他身上的掌控欲。交什么朋友,谈怎样的恋爱,上哪一所大学……都在汤小年的掌控范围之内,如若偏离,必定会激起她的不满。然而他对这种掌控感到深深的恐惧,恐惧到想要逃离。如果一直生活在那座昏暗的老房子里,也许他会按照汤小年为他规划好的路线走下去,因为别无他选。可是他偏偏遇到了杨煊,他的神情为杨煊的一举一动所牵动着。隔壁房间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充满着吸引力,那意味着自由与冒险,不羁与放纵,是他自生而为人的十六年里,从未品尝过的另一种人生。夜晚,汤君赫躺在自己的床上,忍不住回味起早上的那一幕。杨煊当时为什么会那样做呢?是捉弄吗?他想起杨煊唇边掠过的那一抹笑,看起来危险而诱惑。但不管怎样,那种直冲头顶的强烈快感,比梦遗的一瞬还要刺激百倍。他握住自己的身下,想象着杨煊的手包裹住自己的画面,然后射在了自己的手心里。他把手擦干净,面红耳赤地趴在床上想,也许,也许他也可以帮杨煊这样做?他继而又想到,自己在自渎的时候会想到杨煊,那杨煊这样做的时候,会想到自己吗?也许现在还不会,但只要帮他一次,以后他就会想到了吧?这种想法一冒出来,他就忍不住翻来覆去地计划起来,他想到几个月前电脑屏幕上弹出来的画面,也许不止可以用手,还可以尝试着用别的……周一,上午第二节物理课结束,班主任邱莉朝教室后面走过来,走到尹淙旁边停下,对过道两边的人说:“尹淙和汤君赫,还有王婧和苗玉林,你们调一下座位。”除了汤君赫,被提及名字的其他三人皆是一愣。邱莉说完,又转头问汤君赫:“检讨写好没有?”“嗯。”汤君赫把检讨从桌洞里拿出来,递给邱莉,又低声说,“谢谢邱老师。”邱莉接过来,低头翻了翻,点了点头说:“趁大课间把座位换好吧。”“怎么突然要换座位?”尹淙站起来不解道,一边弯腰开始挪动单人课桌。“我能跟你换一下吗?”汤君赫忽然出声。“嗯?”尹淙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小声道,“你要坐杨煊前面?”汤君赫点点头:“可以吗?”
第43节
“我当然没问题,”尹淙无所谓道,“但要不要和班主任说一声啊?”“她会同意的。”见尹淙脸上流露出不解,汤君赫平静地解释道,“是我跟她提出要换座位的。”“啊?”尹淙讶异道,“为什么?”汤君赫这次却没回答,只是朝她的桌子前挪了一步说:“我帮你搬吧。”说完便弯下腰帮她抬起了桌子。“我知道了,”尹淙神神秘秘地凑到他耳边问,“你想跟杨煊坐一起,对不对?”汤君赫毫不掩饰地点头道:“嗯。”“你们……”尹淙欲言又止,似乎要在大脑中寻找一个恰当的词,想了想才继续问,“和好了?”汤君赫又说:“嗯。”班里的其他人听到桌腿摩擦地面的声音,都好奇地回过头看,见只是司空见惯的换座位,又麻木地回过头去。汤君赫旁若无人地将尹淙的桌子搬到过道一侧,听到其中一个要换座位的人抱怨道:“好好的换什么座位啊,麻烦死了。”他没理,又退回去,跟尹淙一起将自己的课桌抬起来,绕到教室后面,将课桌搬到杨煊那一侧的过道上。杨煊下课便出了教室,此刻并不在座位上。等到原来的桌子搬离之后,汤君赫将自己的课桌推到杨煊前面,然后坐下来,继续做手边的物理竞赛题。离上课铃响还有几分钟,数学老师已经夹着试卷走了过来,走到门口她对着走廊上杵着的几个人催道:“赶紧进教室,都站在窗边吹风呢?这风是能把你们刮北大还是刮清华啊?”说完还不忘特意提点杨煊,“今天还交白卷就给我把试卷抄一百遍,听见没?”“我哪交过白卷啊。”杨煊走在最后说。数学老师拿着试卷在他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不准只做立体几何!”杨煊低着头晃到自己的位置,听到耳边传来一声低低的“哥”,他微微一怔,然后看到了坐在自己课桌前面的,微仰着头朝他看过来的汤君赫。杨煊只是瞥了他一眼,然后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下节课体育老师有事,分出来给数学了,我们正好利用两节课时间做一份试卷,”数学老师将试卷数好,分成几份放到一起,“都是选出来的历年高考题,你们就当是在高考考场上,看看自己到底能得几分。”说完,她走下讲台,手脚麻利地将试卷分给前排的同学。白花花的试卷纸从前传到后,在教室里哗啦啦响成一片,传到汤君赫手里,他拿了一份试卷,然后将剩下的那份传给杨煊。杨煊没接,等着他自己将试卷放下来,但汤君赫固执地举在身后不肯松手,非要等杨煊将试卷接过去。杨煊只能不耐地伸手拿了过来。试卷传好之后,班上自动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上刷刷的验算声响。汤君赫做题的速度一向很快,更何况近十年的高考题目他已经全部做过一遍,有些题目不需下笔计算就能直接写出答案。一节课刚结束,他已经把试卷做完了。教室外面响起其他班下课的喧闹声,数学老师从座位上起身,走下讲台把门关上,将声音隔绝到门后,然后顺着过道在教室里溜达起来。汤君赫想了想,拿过桌角方方正正的便笺本,撕下一张纸,飞快地将试卷上的答案誊写到上面,然后折起来握在手心里。等到数学老师走过去,他悄悄地将右手伸到后面,偏过脸用气声叫:“哥。”见杨煊不接,他只能将答案放到杨煊桌角,然后不动声色地回过头去,开始做自己的奥数题。数学老师绕着教室转了一圈,又转回来了,停在汤君赫身后。汤君赫紧张地咽了咽喉咙,如果杨煊没有将那张答案拿走的话,就很可能被数学老师发现但这次杨煊会拿走吗?毕竟,以前应茴给他递答案的时候就没见他接过。“好好做。”数学老师的声音在头顶上响起,这话是对杨煊说的,说的时候,她还用手敲了敲杨煊的课桌,然后经过汤君赫走了过去。汤君赫抬头看着数学老师的背影,正松一口气,校服领口突然落进了什么东西,扎得他的脖子有些刺痒。他将手伸进领口,摸出了一个小纸团,拿在手上一看,杨煊居然将那张写着答案的小纸片又塞了回来不过,递过去的时候是认真叠起来的,拿回来的时候却是随意团起来的,杨煊打开看了?汤君赫好奇地将纸团打开一看,见有一道选择题的答案被划掉了,由d改成了a。“……”看着那个一笔写成的“a”,汤君赫有些怔愣。数学是他最拿手的科目,他很少会有失误的时候,更别提这份试卷上的题目他还全部做过……他赶紧拿过桌角的试卷,展开来找到倒数第二道选择题。那是一道涉及到计算的立体几何题,汤君赫仔仔细细地将题目看了一遍,这才发现自己刚刚做得太急,将其中一个条件看岔了,而杨煊给他改动的那个答案,居然是对的!汤君赫心情复杂地将答案改正过来,再也无心继续做奥数题,对着那个改掉的答案,他陷入了沉思几十次周考月考期末考下来,杨煊无一例外都在班级里垫底,上课睡觉,考试白卷,杨煊将自己对成绩的无欲无求表现得极其彻底。几乎所有任课老师在提起他时都会不住摇头,说他在浪费自己的天赋。汤君赫几近震惊地想,难不成……这些都是杨煊装出来的?震惊之余,他忍不住开始顺着这条线索想下去,如果杨煊是装的,那说不定他们就能够考上同一所大学,杨成川也就无需把杨煊送出国……考上一所大学,走得远远的,肆无忌惮地在一起,想到这样的未来,他不免有些心荡神驰。放学时天下起了小雪,不少人都聚在教学楼下面抬头看雪。每一年的初雪都让人格外兴奋,今年来得尤其要早一些。走向篮球场的路上,有一片雪花落到汤君赫伸出的手心上,然后迅速被他手心的温度消融,这让他想起几天前的早上那个凉凉的吻。由于下雪,篮球队的训练结束得格外早一些,杨煊还穿着短袖的t恤,校服搭在胳膊上,丝毫感受不到骤降的温度似的。汤君赫的头发上落了星星点点的雪,见到杨煊,他的目光立刻变得炽热起来,叫了声“哥。杨煊应了声“嗯”,径直朝学校停车场走过去。对于那天早上发生的事情,杨煊只字不提,连态度都未曾发生过什么变化。这种若无其事的态度,让汤君赫几乎怀疑那天早上发生的事情是否只是他的又一场春`梦而已。但他继而又猜测,说不定杨煊表面的漠然只是因为他内心的摇摆不定呢?毕竟他们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他们之间的亲吻和慰藉都是悖德的。对于汤君赫来说,他是无所谓悖不悖德的,他的世界里不需要其他人的存在,他们的眼光和道德观对他来说都只是过眼云烟,或许会一时遮挡视线,但绝不会停留太久。可是杨煊跟他是不一样的。“哥,”汤君赫跟在杨煊旁边,压抑着发现秘密的雀跃问,“那些题目你其实都会做对不对?”“不会。”走到停车场,杨煊将那件黑色的棉质外套穿到身上,向上拉着拉链说。见汤君赫脸上露出明显不相信的表情,他又补充一句:“那题正好会做罢了。”“怎么会那么凑巧呢?”汤君赫坐上自行车的车后座,故意反问道。“怎么会那么凑巧,”杨煊跨坐在车座上,微弓着背说,“我也很奇怪。”“哥,那你还正好会做哪道题?”“立体几何的都正好会做。”汤君赫有意找他话里的漏洞:“可是那道题不止涉及立体几何,还涉及到计算。”“是么,”杨煊脚下蹬着车,逆着风也速度不减,“我没用计算。”汤君赫有些疑惑:“没用计算怎么算出来结果是2的?”“看一眼就知道了,就像认路一样。”他语气平常,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也没有半点故意辩驳的意思,因为太过平常,反而让人有些怀疑他说的是真的。毕竟,以前在三中,数学老师的确提起过,对于空间感很好的人而言,立体几何题目的答案只要看一眼可能就出来了。想到这一点,汤君赫有些沮丧,他迷茫地看着眼前飞舞的雪花,如果真的只是凑巧,那杨煊还是会被杨成川送到国外,那他们之间该怎么办呢?寒风呼呼地吹起来了,汤君赫抱着他哥哥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他仰起头看着杨煊,顺着自己的本能问了一句:“哥,你以后想做什么啊?”那一刻的风忽然很大,话音说出来就被吹走了,也许是没被吹到杨煊的耳朵里,这一次,杨煊只是沉默地骑着车,一句话也没说。第五十一章想到未来,汤君赫隐隐有些不安。以往他从未深思过以后的事情,于他而言,未来就是离开润城,离开汤小年密不透风的关心,离开这个畸形的家和虚伪的杨成川。可是现在不同了,他想跟杨煊在一起,杨煊好不容易承认了他是他弟弟,如果他们再次分开,依杨煊的性子,他们很可能不再联系。然而他又不可能跟杨煊一起出国,且不说汤小年会不会同意,他自己也绝不可能接受杨成川这样的资助。去了国外的杨煊会跟别人在一起吗?他们会彼此亲吻、拥抱,以及做那天早上那样的事情吗?想到这里,汤君赫从心底漫上一阵恐慌。杨煊是他哥哥,他无法接受他跟别人在一起,也无法想象自己会和其他任何人发生亲密关系。汤君赫思绪飘摇,心不在焉地做着手中的数学题,好不容易熬到汤小年和杨成川回房睡下,他抓着语文复习材料就去了杨煊房间。今晚的杨煊没在看书,他给汤君赫打开了门,然后走回去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支中性笔,时不时在桌上那本厚厚的练习册上勾一笔。汤君赫走过去,站到书桌旁,看着那本全然陌生的练习册,那不是他们平时在课堂上做的报纸或试卷,连题型都截然不同。“哥,你在做什么题?”汤君赫茫然而好奇地问。杨煊看起来并不打算掩饰,简短地答:“托福。”这个词听起来陌生而熟悉,在转学来润城一中之前,汤君赫从来没听过,可是自从跟尹淙做了同桌,这个词开始频频朝他耳朵里钻。“你会出国吗?”他看着杨煊问。杨煊头也不抬:“会啊。”他的语气听起来举重若轻,目标明确,一瞬间,汤君赫有些懵了。过了好一会儿,杨煊见汤君赫一直站在旁边不出声,抬头看他一眼,正对上他定定盯着自己的目光,他笑了一下:“怎么了?”汤君赫的目光垂下去,摇了摇头,转身走到杨煊的床边坐了下来。杨煊见他不说话,也没多问,低下头继续做自己手里的题。一套题做完,他简单对了答案,然后起身去卫生间洗澡。回屋的时候,他一推门,见汤君赫仍旧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手里的复习材料,浑身上下写满了无精打采。杨煊走过去,伸出手随意地揉了两下他的头发:“怎么,舍不得我走啊?”汤君赫情绪低落道:“舍不得你就不会走吗?”“不会,”杨煊说着,坐在汤君赫旁边,又补充了一句,“但你可以跟我一起走啊。”汤君赫转头看着他。“怎么样,”杨煊的声音听起来犹如蛊惑,“考虑一下?”汤君赫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逗弄的意味,这种逗弄让他的一腔热忱和纠结无处着落,让他有些烦躁。他的情绪急于找到一个突破口,跟从着自己的本能问:“哥,那天早上我亲了你,你都不问为什么吗?”说完这句,他几乎不敢抬眼看杨煊的表情,别过脸说,“因为我喜欢你,哥,我上次说像应茴那样喜欢你,是认真的。”他忐忑地等着杨煊站起来,冷冰冰地骂他疯了,或许那样也比现在这般不走心的逗弄要让他好受一些。但杨煊却没有丝毫过激的反应,只是平静地说:“我是你哥。”“那又怎样呢?”汤君赫轻声说。得不到料想的反应,他心里的那股躁动没有丝毫缓解,杨煊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喜欢他?他有没有当真?汤君赫突然从床上蹲下来,蹲到杨煊身前,伸手去碰他的短裤边。察觉到他想做什么,杨煊顿时额角一跳,握住他细瘦的手腕,故作冷静道:“做什么?”汤君赫抬着尖削的下巴看他,神情中掺了些引诱:“哥,我帮你吧,就像上次你帮我那样……”“上次是教你,不是帮你。”杨煊捏着他的手腕纠正他。“那我现在学会了,我帮你。”汤君赫的眼神有些固执,被捏着的那只手还在试图朝里钻。“我说过了,我是你哥,”杨煊手上用了力,将他的手腕朝上拉,“起来。”“可是我想帮你……”被拉起来的汤君赫不甘心地站起来,低头看着坐在床上的杨煊说。杨煊眉头微皱:“用不着你帮我这个。”“可是别人帮和自己做,感觉是不一样的……”汤君赫坐回床上,小心翼翼地斜着看他,嘴上试图说服他,小声咕哝道,“哥,你帮我的时候,就比我自己弄要舒服多了,你要不要试一试……”杨煊皱起来的眉头还没解开,冷冷地瞥他:“你一直这样?”汤君赫被这样的神情吓了一跳,意识到自己弄巧成拙,他有些慌张地解释:“没有,我只对你……”话还没说完,杨煊就冷淡地下了逐客令:“回屋睡吧。”汤君赫走后,杨煊从床边起身,在床前来回踱了两圈。他意识到自己刚刚起了反应,这种反应令他觉得焦躁。汤君赫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虽然并没有从小一起长大,可他们的确是血缘上的亲兄弟。对着自己的弟弟起了反应?这让他觉得荒唐极了。如果说那天早上的举动是出于逗弄,那刚刚的反应完全就是出自本能,身体最原始的本能。他想起他弟弟刚刚蹲在他身前时,那种无辜而引诱的神情,他到底是从哪儿学来的?他不是汤小年的乖儿子,理科三班的好学生吗?关了灯,那种躁动的情绪还未在少年血气方刚的身躯中平息下来,杨煊靠着床板稍稍坐起来,草草地用手解决了需求。尽管过程中他有意避免自己想到汤君赫,然而在释放的一瞬,那种无辜而引诱的神情不受控地在他脑中一闪而过。这还是他第一次收到如此赤裸的关于性的暗示。诚然,作为篮球队的小前锋兼门面,杨煊在润城一中备受关注,有数不清的女生对他芳心暗许,以至于他对别人的好意有些麻木。但迄今为止,他接收到的最大胆的示好也仅止于口头告白而已,而刚刚那样直白而引诱的举动出现在汤君赫身上,让他不由地方寸大乱。也许荒唐始自那天早上,是他先引诱了他弟弟,尽管当时他的目的并不在于此……杨煊靠在床板上,闭着眼睛想。润城的初雪来势汹汹,下足了大半夜,第二天早上,地面已经覆盖了厚厚的一层雪,路边的松树一片银装素裹,风一吹,树梢上的雪簌簌地朝下落。杨成川坐在饭桌上说,路上雪这么厚,骑不了车,今早让陈叔叔送你们去学校吧。汤小年一大早就开始翻衣柜,翻出了羽绒服和围巾,将汤君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黑漆漆的眼睛。走到电梯里,汤君赫跟在杨煊后面,将脸上的围巾朝下拉了拉,掖到下巴后面,看着杨煊欲言又止。
第44节
杨煊倚着电梯墙壁,按了一层的按键。汤君赫朝他靠过去,低低地问:“哥……你是不是又要不理我了?”杨煊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可是,是你先对我那样做,我才以为你不反感的……我都没不理你,”汤君赫一边说着昨晚打好的腹稿,一边观察着杨煊的神情,“所以,你也不能不理我……”这番说辞令杨煊几近失笑,他没料到他弟弟还会这招倒打一耙。“那你别理我了。”杨煊说。“你是我哥哥,我不能不理你。”汤君赫正经道,见杨煊脸上没有以往冷漠的痕迹,他又朝杨煊身边靠了靠,“哥,你别不理我好不好?”杨煊看着他那张被围巾遮了大半的脸,脑中掠过昨晚出现在这张脸上的无辜而引诱的神情,他眯了眯眼睛说:“没说不理你。”第五十二章“小煊穿这么少啊?”两人一左一右开门上车,司机陈兴从后视镜里看着杨煊,“今天温度都零下了,可别冻感冒了。”杨煊穿了黑色的冲锋衣,拉锁拉到最顶端,抵着线条锋利的下颌。少年人成长的速度飞快,这两年他不仅身高迅速拔节,脸上的轮廓也逐渐锐利深刻,站在这样的寒风里,愈发像一把人形利器。他伸手把拉链朝下拉了一小段距离,应道:“还好,不算冷。”相比杨煊,汤君赫则被汤小年包裹成了一个球,车里暖气开得足,他把缠在脖子上的围巾一圈一圈地解下来,放到一旁,两只手抄着兜,扭头看着车窗外的雪。车子行至半途,汤君赫将手从羽绒服口袋里抽出来,伸到杨煊衣兜里握住他的手。杨煊正闭眼靠着座椅后背,察觉到这个动作,他睁眼看了一眼汤君赫。“我的手暖和,”汤君赫出声解释道,“哥,我帮你暖暖手。”杨煊没说什么,又闭上了眼。倒是驾驶位的陈兴从后视镜看了一眼,看到正扭头看着杨煊的汤君赫。陈兴想起那天他跟杨成川在车上那番随意的闲聊。“君赫和小煊现在关系挺好的吧?”那天他这样问。“唉,剃头挑子一头热,看样子君赫是挺腻着杨煊的,就是杨煊这孩子,跟谁都不亲,也不知道像谁,我说不动他,随他吧。”杨成川当时是这样说的。杨煊闭着眼也能感觉到衣兜里那只不安分的手,先是试探着插进来,然后小心翼翼地贴着他的手,见他依旧没什么动作,才放心地握住了。杨煊干燥的、覆着薄茧的左手被他弟弟温热而绵软的右手握着,诚如汤君赫所言,他的手的确在羽绒服里被捂得很暖和,他握住了便不再有什么得寸进尺的动作,就那么老老实实地握着,一直握到了校门口。从车上下来时,正碰到同被司机送来的冯博。“煊哥!”他一边喊着一边费力地踩着雪跟过来,无视了一旁的汤君赫,走到杨煊旁边问,“煊哥,元旦那天晚上有事么?”杨煊将冲锋衣的拉链拉回顶端:“不知道,怎么了?”冯博在寒风中缩着脖子说:“想叫你元旦那晚出来啊。”“出来干什么?”杨煊抄着兜朝前走,说话时带出一层薄薄的寒气。“跨年啊!”冯博兴致勃勃地劝,“煊哥,出来呗,明年跨年大家都不定在哪了呢。”说完,他又压低了声音,“而且,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儿。”杨煊瞥向他:“什么事?”“到时候再说,先说来不来?”冯博不达目的不罢休地问,“你不来就没人来了。”“行吧。”杨煊说。在大考小考的轮番轰炸之中,旧的一年走到了尾声,新的一年初露头角。尽管元旦三天假期被各科作业排得满满当当,但对于一群如在笼中的高三学生而言,单单是“放假”两个字就足以让他们兴奋到掀翻房顶。教室里一片喧嚷,生物课代表王兴淳从外面推门而入,走到讲台上,拿着板擦用力敲桌子:“大家静一静!静一静!”吵嚷声小了下来,王兴淳说:“生物老师说,刚刚发的理综第三套卷出得不好,不用做了。”全班爆发出一阵欢呼。王兴淳举高了手里的一沓十六开试卷纸,接着说:“换成这份题。”这话立时引起一片唉声叹气,夹杂着开玩笑的愤怒:“靠,说话能不能不要大喘气啊!”“还有,31号晚上不夜城包间331,大家有时间都来啊!绝密小道消息,应茴会来,男生们……”话没说完,王兴淳就被应茴扔过来的课本砸了下去,走下去还不忘挣扎,“杨煊也会去……”12月31号是放假的第二天,中午吃完午饭,趁着汤小年回屋睡午觉的时间,汤君赫跑到书房找杨煊。他坐在雪白的地毯上,仰头看着坐在电脑前的杨煊问:“哥,晚上你是不是要出去?”杨煊看着电脑屏幕说:“嗯。”“什么时候回来?”汤君赫接着问。“不知道,有事?”“没有,”汤君赫低头揪着地毯,过了一会儿说,“但我想跟你一起跨年。”他抬头看着杨煊,“哥,我们还没一起跨过年。”杨煊不走心地说:“那你跟我一块去啊。”本以为汤君赫犹豫再三,会说出什么汤小年不同意之类的话,但没想到片刻后,汤君赫点头道:“好。”杨煊有些戏谑地看他:“你妈会同意?”汤君赫明显有些底气不足:“应该会同意的……”得知汤君赫晚上要和同学去ktv,汤小年先是问东问西:“都有谁啊?杨煊去不去?还有上次那个,冯博,他去吗?”“全班都会去的。”汤君赫撒起谎来眼睛也不眨一下。“我觉得你还是不要去了,ktv那种地方,多乱啊,”汤小年对ktv的印象还停留在上个世纪的歌舞厅,“再碰到他们给你使绊子,你说你怎么办?”“ktv没什么乱的,”汤君赫说,“也没什么可以使绊子的。”“他们想给你使绊子,你还能提前知道啊?”汤小年瞪他一眼,“不准去,在家学习。”“我就是要去。”汤君赫说。“你去,”汤小年伸出食指点他的额头,“你先照照镜子看看你头上这块疤,回来你要毁容了,你哭都没地儿哭去!”汤君赫注意不改,固执道:“这次跟那次又不一样。”“你爱去不去,”汤小年说不动他,气得别过脸,“反正我话都给你说到了。”晚上将近八点,杨煊正准备出门,突然接到了冯博的电话,他将手机贴到耳边:“什么事?”“煊哥,那个谁去不去啊?”冯博在电话那头问。杨煊知道他说的是汤君赫,他的手按到门把手上说:“不知道。”“哎,别不知道啊,他可一定得来!”冯博搞得神神秘秘,“他不来,今晚这场不就白包了么!”杨煊想起什么,手从门把手挪开,转身走到阳台,弯腰拿过打火机和烟盒,揣到口袋里:“你先说你到底什么打算。”“你来了就知道,我花了大价钱搞到了一个好东西,”冯博口风守得挺严,还在卖关子,“煊哥,你可千万得带他过来。”杨煊眉头微皱:“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妈。”“我知道才让你带他来,”冯博的语气听上去挺有把握,“咱们这次就给他妈来个一劳永逸!”挂断电话,杨煊走到玄关处换鞋,杨成川回头问:“大晚上的又去哪儿?”“ktv。”杨煊说着,朝汤君赫的房间看了一眼。“都谁去?”杨成川又问。“不知道,班上有时间的都去。”杨煊换好鞋,伸出手推门。杨成川并不在意杨煊这么晚出去,只是说:“别回来太晚。”杨煊反手扣上门,走向电梯,按了向下的按键,抄在兜里的手捏着打火机。于他而言,冯博的话当然构不成什么命令,就算他今晚不叫上汤君赫,冯博也不敢有任何异议。只是,冯博到底想做什么?杨煊盯着电梯上的数字想。电梯从二十层下来,中间停了两次,下降的速度有些慢。以往这种时候,杨煊通常会转身走楼梯间,但今晚他有些心不在焉,一直等着电梯降下来。显示屏的数字跳到10层又不动了,楼道处突然传来开门的声响,紧接着是熟悉的女声,“围巾带上,你也不怕冻死!”不悦的,尖利的,是汤小年的声音。电梯降到了7层,门缓缓打开,里面站着三个人,杨煊并没有朝里迈的动作,只是说:“我等人,你们先下,不好意思。”果不其然,片刻功夫后,脚步声就在楼道里响了起来,汤君赫随即跑了过来:“哥。”“还有一会儿。”杨煊说,他指的是电梯。汤小年到底放心不下,穿着拖鞋,跟上来拉着汤君赫问:“手机带了吗?”“带了。”汤君赫说。“十点前必须回来,知不知道?”“知道了。”“有事给我打电话。”“嗯。”汤小年交待完,顿了顿,又仰头朝着杨煊,勉强扯出笑脸:“小煊,你弟弟还小,出门在外,你多帮忙照顾。钱带的够不够?”汤小年到底是当年没当成演员,这一前后态度转化得着实不太自然,落在杨煊眼里,那就是实打实的“两面三刀”。他看也不看汤小年,仿若未闻地看着小屏幕上不断跳动的电梯数字。“妈,”汤君赫拉着汤小年的胳膊,“你快回去吧。”汤小年不满地白了汤君赫一眼,眼风捎带上了杨煊。另一边的电梯终于也到了7层,这次里面空无一人,汤君赫走进去问杨煊:“哥,你刚刚是不是在等我?”“在等电梯。”杨煊说。“我来的时候,电梯到了5层,说明是刚下来的,”汤君赫有理有据地分析,“哥,你刚刚肯定是在等我。”杨煊闻言笑了笑:“你觉得是就是吧。”夜风凛冽,马路上的雪被来往的车辆碾实了,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冷白的光。汤君赫的手又伸到杨煊衣兜里握着他。事实上杨煊衣兜的温度跟他的羽绒服根本没法比,杨煊的手也并没有多暖和,跟他的人一样,不冷也不热,但汤君赫就是喜欢将手插到他的口袋里握着他。杨煊站在马路边,伸出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俯身上了车,然后跟司机说了目的地:“不夜城。”润城并不多大,但跨年夜这晚毕竟特殊,几天前刚在平安夜街头出没过的情侣们,今晚又一次成双结对地走在街边,借着寒风的由头瑟缩成了连体婴儿。街边小店里,圣诞节的摆饰还崭新着,《铃儿响叮当》已经换成了清一色的《新年好》,红通通的彩带绕了一路,总归是图个喜庆。杨煊走在前面,汤君赫落后半步,推开门的时候,应茴正站在房间中央握着话筒,跟尹淙一起唱范玮琪的《一个像夏天一个像秋天》。听到冯博一声“煊哥”喊出来,应茴回头朝门口看,嘴上那句唱了一半的“遇见一个人然后生命全改变”就打了个磕巴。东倒西歪地坐在沙发上的其他人紧接着开始起哄。班上的人到了三分之一,来的都是喜欢热闹的活跃分子。包间面积挺大,沙发上还有不少空位置。杨煊无视其他人的起哄,低头走到屋里,坐在靠里的沙发上,汤君赫跟在他后面,坐到了他旁边。刚坐下没几分钟,冯博就从高脚凳上跳了下来,朝杨煊走过来,俯在他耳边说:“煊哥,出来给你看个东西。”杨煊抬眼看他一眼,然后站了起来。看到杨煊站起来,汤君赫抬起下颌看着他,目光里隐含的意思很明显:不想让他走,还有想跟他一起走。“你哥一会儿就回来。”冯博嬉皮笑脸地对他说,然后走在前面给杨煊带路。出了门,他径直朝左拐,将杨煊带到楼梯拐角,然后神神秘秘地从兜里掏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递给杨煊。打眼一看,那盒子包装浮夸,纯黑的底上印着发光的彩条,艳丽的颜色在灯光下微微流动。杨煊把盒子翻过来看,那一面印着一个抽象的长发外国女人,像是低垂着眉眼在抽烟。“这是什么?”杨煊打量着手里的盒子。“拆开看看。”冯博跃跃欲试地怂恿。
第45节
杨煊将盒盖打开,看到里面躺着一支烟,他拿出来端量着。“他不是想抽烟来着?”冯博靠在窗台上,歪着头笑。杨煊看完了那支烟,又去看那个包装盒上的字。几排英文字符下印着一行不甚显眼的繁体字,借着昏暗的灯光,杨煊看清了那几个字。“致幻,成癮,亦可用於催情。”果然,冯博给他的东西,跟他来之前猜测的一样。第五十三章“煊哥,我看他现在对你没什么防备,你就借口教他抽烟,他一准儿会抽。”冯博朝杨煊手中的盒子努了努下巴,压低了声音,“就这根,好几百呢,你看这个颜色,跟你平时抽的那种烟挺像吧?”杨煊皱紧了眉:“太过了吧。”“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煊哥,你怎么对他那么心软啊?你想想你妈,”冯博沉下脸,“当时我看到她那样的时候,真不敢相信她是教过我的周老师,她那样子我现在都能想起来。”冯博的几句话调出了杨煊不甚愉快的回忆,那支烟在他指尖转了几圈,他看着冯博问:“抽了之后会怎么样?”“估计就跟猫发春似的?”冯博笑得不正经,用不确定的语气说,“到时候就把他随便丢到哪儿,看有没有人捡呗。我觉得会有人捡的,他长那样儿,应该挺招变态喜欢的。”杨煊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咬到嘴里,按打火机点着了,抽了一口,脸色看上去并不太好看。“你有没有想过,”他说,“在这件事情上,他跟我一样是受害者。”冯博一愣,随即从墙上直起身子急道:“他是帮凶啊!煊哥,你在想什么啊?他哪有一点受害的样子了?如果他跟他妈没嫁过来,他能从三中转到一中吗?他不但抢了你爸,抢了你家的房子,还抢了你跟你妈的位置,这还不够,现在他还总腻着你,想把你这个哥抢过去!”冯博一连串的话呛出来,顿了顿,偏过脸说,“反正东西我给你弄到了,你爱用不用吧。”杨煊抽了几口烟,烦闷道:“我之前和你想的一样。”“之前?”冯博诧异地抬头看他,“那现在呢?”见杨煊只是抽烟,并不答他,冯博接着说,“煊哥,你不是还顾忌着小时候那点情分吧?说真的,你不觉得他小时候被送过来也是一场预谋吗,要不然……”“行了,”杨煊打断他,“你应该知道我最烦别人怂恿,该怎么做我自己心里有数。”“哦……”见杨煊眉目间流露出烦躁的影子,冯博识相地住了嘴。杨煊又看了看那支烟青蓝的卷烟纸,金黄的烟丝,乍一看,的确看不出什么猫腻。看着这支烟,杨煊脑中闪过电梯前汤小年勉强扯出的那一丝假笑,以及她对汤君赫的那一连串叮嘱。毫无疑问,汤君赫是汤小年唯一的软肋,大概也只有这样肮脏的、令人作呕的方式,才能让汤小年跟他妈妈一样,神志错乱,痛不欲生……毕竟,当年汤小年背着他妈妈与杨成川寻欢作乐时,不也同样肮脏,同样令人作呕吗?以彼之道,还之彼身,或许冯博说得也并不是全无道理。杨煊打开手里的烟盒,将那支烟放入其中,长短一样,颜色也相近,如若不仔细看,很难察觉出猫腻大抵这样一支足以改变人命运的烟,可以交给命运本身来做出抉择。“走吧。”杨煊将烟盒放回兜里,转身朝回走。冯博跟上去,试探着问:“煊哥,你做好决定了?”杨煊说:“嗯。”***包间里很吵,拿着话筒的人已经换了三个,杨煊还是迟迟未回,汤君赫看着屏幕上变动的光影,频频看向门口的方向。冯博刚刚嬉笑的态度让他觉得有些不对劲,他想起临出门前汤小年惶惶不安的神情,或许她的担忧也并非毫无道理。汤君赫从沙发上起身,绕过一排支棱出老远的脚,走到门口推门出去。走廊里传来其他房间鬼哭狼嚎的歌声,他左右看了看,没有看到冯博和杨煊的身影。刚要抬脚朝右边走,身后的门突然开了,他回头一看,见应茴从包间里探出头。“你要去卫生间吗?”应茴看着他问。汤君赫并没有去卫生间的打算,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在那边。”应茴走出来,一只手合上门,另一只手朝左指了指。“哦……谢谢。”汤君赫只好改了脚步的方向,正打算走,应茴突然伸手拉住了他。汤君赫回过头,神情有些疑惑。“那个……”应茴迟疑地问道,“你抽烟吗?”汤君赫摇了摇头。应茴像是松了口气,朝他展露出一张笑脸:“那就好……你快去吧。”“为什么这么问?”汤君赫没迈脚,看着她问。“没什么,”应茴并不多说,只是摇摇头,“总之,今晚无论如何都不要抽烟就对了。”汤君赫脑中忽然闪过那天在酒吧里,应茴握着话筒在台上唱歌的场景,他罕见地出声问了一句:“《纸飞机》好听吗?”应茴已经转过身,正打算推门进屋,闻言停了动作,转头看着他:“林忆莲的那首?好听呀,你没听过?”汤君赫摇了摇头:“我听的歌很少。”“你可以让你哥唱给你听啊,他唱歌很好听的。”应茴笑着提议,想了想又说,“要不,我一会儿点了唱给你听?”“好啊,”汤君赫认真地点头道谢,“谢谢你。”看着眼前重新合上的门,汤君赫若有所思地朝左边走。应茴推门出来,只是为了提醒他今晚不要抽烟?为什么会想到这样的提醒?明明他从来都没抽过烟,会抽烟的人是杨煊才对……离卫生间还有两步,汤君赫突然看到杨煊从拐角处出现,身后跟着冯博。他们的目光交汇了一下,那一瞬间他忽然生出一种直觉杨煊是不会希望自己出来找他的。他下意识朝前走了两步,拐到了卫生间里。他回想刚刚出现在杨煊脸上的那种带着戾气的神情,在他的记忆里似乎只出现在他谋划着将周林杀掉的那个傍晚。刚刚冯博跟他说了什么?汤君赫忍不住猜测,会和应茴说的抽烟那件事有关吗?他从卫生间走出来,慢吞吞地洗了手,镶在墙上的那面光洁的镜子映出他冷漠的神情。但这种冷漠在他迈出卫生间的那一瞬便消失了,因为他看到了杨煊杨煊正站在走廊上等他,旁边并没有跟着冯博。“哥,你怎么在这儿?”汤君赫走近杨煊,问他。杨煊伸出手揉他的头发:“等你。”汤君赫抬头看着他哥哥,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两分钟前的神情,可是那种戾气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让他有些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看错了。“怎么了?”杨煊垂眼看他,“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没什么,”汤君赫摇摇头,他闻到杨煊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哥,你刚刚是不是抽烟了?”杨煊抄着兜朝前走:“嗯,能闻出来?”“能闻出一点。”汤君赫说。“你不是不喜欢我抽烟?”杨煊又问,今晚他的话似乎比往常要多一些。“不喜欢别人抽烟,”汤君赫说,“但你是我哥哥,你做什么我都喜欢。”听他这样说,杨煊笑了笑,然后伸手推开包间的门。他们又坐在刚刚的位置,王兴淳坐在选歌台前面,回头问杨煊要不要点歌,杨煊摆摆手拒绝了。尹淙正站在屏幕前,握着话筒声嘶力竭地唱《死了都要爱》,那架势像是要把肺片吼出来。“淙哥加油!”有男生添乱地喊,“120正朝这边赶过来,你还有两分钟的杀人灭口时间!”“不唱这个了!”尹淙唱得气喘,转头喊:“王兴淳,帮我切歌!”敲门声响起来,服务生推门进来问:“是你们点的啤酒吧?”“哎对对!”坐在高脚凳上的冯博扭过头,指着角落的桌子说,“放那边桌子上吧,谁想喝自己拿啊。”他说着,从桌上拿了几瓶,起开瓶盖,分给身旁的王兴淳和陈皓,又伸长胳膊递给应茴,“茴姐,吹一瓶?”“少装大人了你!”应茴笑着拒绝。“怎么就装大人了?马上就是大人了好不好?”冯博从高脚凳上下来,将那瓶啤酒递给杨煊:“煊哥,给你。”杨煊伸手接过来,将那瓶啤酒放到面前的桌子上,并没有马上拿起来喝。“咱们玩那个大王与小王怎么样,”冯博手里拿着一沓扑克牌,拍了拍手里的话筒喊,“规则是这样的,随机发牌,第一轮抽到大王和小王两张牌的人,我来指定你们做一件事,到第二轮呢,上一轮的大王再指定这一轮的两个人做一件事,怎么样?”有人举手反对:“凭什么你指定啊?”“我是游戏发起者啊,”冯博大言不惭,“怎么着,你们还有谁想第一轮指定也行啊,大家可以一起想。”“哎随便随便啦。”大多数人不在意地挥手。“那我可发牌了啊。”冯博数了牌,打乱顺序,依次发过去,经过汤君赫的时候,他伸手递给他一张,汤君赫却摇头拒绝了。“一起玩呗,要不多无聊啊。”冯博举着牌不缩手。“同桌不怕,我罩你!”坐在沙发另一边的尹淙探过身朝他喊。汤君赫想了想,伸手将扣向下的牌接了过来,冯博紧接着将下一张牌递给杨煊。汤君赫拿到牌翻过来看了一眼,是红桃7,他暗自松了口气。第一次参与到这样的游戏,他有些忐忑会抽中自己。一轮牌发完,冯博朝四面看过去:“这轮抽到大王和小王的是谁啊?”应茴站了起来:“我这里有一张。”“哦……那另一张呢?”冯博伸长了脖子。杨煊将牌面转朝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冯博。“啊哈哈哈……这么巧啊?”冯博拍着桌子不怀好意地笑。“你故意的吧?”应茴斜他一眼,脸上却并没有什么愠色。“茴姐别生气,给大家做个示范嘛先……这样,给你个机会,你去亲一下煊哥?”应茴刷的红了脸,先看了眼杨煊,又看向冯博:“我去你的!”“哎好好好,那……要不抱一下?”冯博松了口,“抱一下总没什么的吧?”“抱一个!抱一个!”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拍着巴掌喊。汤君赫捏紧了手里的牌,眼神看向杨煊,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应茴看了看杨煊,正犹豫要不要朝他走过来,没想到杨煊直接起身,将牌放到了桌子上:“按规则重发一遍吧。”吵吵嚷嚷的声音静了一秒,屏幕上的歌还在不停歇地聒噪,杨煊抬头看了看周围的人:“我来发?”“我来我来,我错了煊哥,”见杨煊脸色有异,冯博忙不迭走过来收牌,“这次保证公正公平,茴姐,下轮你来指定做什么,行了吧?”“不准再搞小动作。”应茴坐回去,用眼神警告他。一群精力过剩的高中生,平时嘴炮打得挺溜,真到了这种时候反而畏首畏尾地玩不开了,抽到男生和男生倒还好些,要么恶心巴拉地互相告白,要么上演一出猪八戒背媳妇,若是抽到一男一女,除了情歌对唱,其他十几个人大眼对小眼,也想不出什么好戏码。几轮玩下来,在场的人都兴致缺缺。“还玩么,最后一轮了吧?”冯博发着牌说,“我说,咱们这次玩点刺激的好不好啊?这轮谁跟谁啊?”杨煊将手里的牌推到桌子上:“我有一张。”另一个人却迟迟不肯露面,在场的人纷纷面面相觑。过了几秒,汤君赫才将牌放到桌子上。提心吊胆了一晚上,最后却跟杨煊抽到了一起,他吊起来的那颗心脏沉了回去。只要跟杨煊在一起,他就没什么好怕的。上一轮抽到大王的人是王兴淳,他支着脑袋跟冯博使眼色:想个什么招啊?总不能让煊哥当场揍他一顿吧?“你行不行啊淳儿,”冯博抬脚踹他的凳子腿,“想不出来就把机会让给我。”“你来你来。”王兴淳并不在乎地将机会拱手相让。“冯博,你悠着点。”尹淙出声说。“我觉得,”冯博没理她,思索片刻开口说,“可以让煊哥教我们班的学神抽根烟?体验一下人生,怎么样?”这话一出,汤君赫的眼皮没来由地一跳,脑中闪过应茴一小时前的那句话,“总之今晚无论如何不要抽烟就对了”。隔着一张长桌,他感觉应茴的目光直直地落到他脸上,他回头看了一眼应茴,应茴却立刻收回了目光。
第46节
看热闹的人都神奇地安静下来,转头等着汤君赫的反应。他们还记得刚开学那次,汤君赫将杨煊的篮球直接扔到了后山上,虽然体格相差甚远,但这个不合群的好学生似乎并不是想象中那么好惹。他们等着汤君赫惹恼杨煊,然后被他当众教训一顿杨煊靠打架而威名远扬,但大多数人却并没有亲眼目睹过。然而,令他们扫兴的是,这个所谓的“惩罚”进行得相当顺利,杨煊将烟盒打开,推到汤君赫面前,示意他自己拿一支出来。汤君赫也并没有想象中那种恼羞成怒的反应,只是平静地抽了支烟出来。ktv里灯光闪烁,刺目的彩光伴随着动感的韵律从一角打到另一角,晃得人头晕眼花,屋子里光怪陆离,所有的东西都失了原本的颜色。汤君赫甚至都没有仔细看一眼那个烟盒,他只是直直地看着杨煊,从里面抽了一支出来。“今晚无论如何都不要抽烟。”可是杨煊要教他,他又怎么能拒绝?看着那只青蓝色的烟被汤君赫用指尖捏了出来,杨煊的瞳孔几不可见地骤然一缩。刚刚做下的那个关于命运的决定立竿见影地起了作用,难道是命运在指使着他利用他弟弟报复汤小年吗?“哥,”他看着汤君赫的嘴唇在晦暗的灯光下一张一合,“打火机。”那双猫似的眼睛看着他,像是没有掺进任何杂质的黑玛瑙,跟头顶疯狂律动的灯光格格不入。“亦可用于催/情。”在没有被催/情的情况下,眼前这张脸上都曾闪过那种无辜而引诱的神情,若是真的被催/情了又会怎么样呢?杨煊从烟盒里拿出了另一只烟,咬到嘴里,拿出打火机,划出火将烟点着了,他抽了一口,然后朝汤君赫抬了抬下巴,将打火机朝他推过去,示意他示范做完了,该轮到他了。汤君赫学东西一向很快,这次他连顺序都学得一模一样,他学着杨煊,将那只青蓝色的烟含到唇间,然后拿起桌上那个金属质感的打火机,拇指划开盖子,“呲”的一声轻响,火苗蹿了起来。他垂着眼,密密的睫毛盖下来,在下眼睑上投出一排参差不齐的暗影,微微颤动着。他将打火机朝烟的一端凑过去,金黄色的烟丝被点着了,冒出一缕淡青色的烟雾。汤君赫抬眼看着杨煊,他吸烟的样子看上去和平时完全不同,无辜少了几分,引诱多了几分,含着烟的两片嘴唇被青蓝色衬得尤为嫣红。杨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待汤君赫吸上一口,他伸出手,将那支烟从他弟弟的嘴唇间抽了出来,然后转头抬眼看着冯博:“可以了吧?”冯博愣了愣,才回过神:“啊?这就完了?”“还要怎么样?”杨煊皱起眉,神情中有些不耐。“起码要抽一口啊……”冯博看向旁边的人,试图寻找认同,“对吧?提前说好规则的。”“这样就可以了。”杨煊不容置疑地沉声道,像是说给冯博听的,又像是说给汤君赫听的,说这话的时候,他伸手揉了下汤君赫的头发,动作算不上温柔。而那只青蓝色的、还燃着金黄色火星的烟,被他按到另一只手心的掌丘上,硬生生地捻灭了。第五十四章“不玩了不玩了,”有人喊着,“都快十点了,再唱一会儿该回去了。”包间里又恢复了热闹的气氛,杨煊坐回靠墙的皮质沙发上,拿起先前放在桌上的那瓶啤酒,一口气灌了大半瓶下去,然后后背重重地倚到沙发背上,他仰着头,闭着眼睛,眉头紧锁。汤君赫扭头看了看他,伸出手去握他的手,可杨煊却不动声色地把手挣开了。应茴说话算话,真的唱了那首《纸飞机》,声音温柔而缠绵,大抵在场的人也都闹得累了,一时没人大呼小叫,都静下来听她唱歌。“王子骑白马,月亮不见啦,还有猫咪追着尾巴有多傻,小时候的记忆好无价……”冯博转头看向杨煊,他不明白怎么都到了最后一步,只差吸上一口,杨煊却收手了,明明他以前从不是这样举棋不定的人。然而一扭头,他就撞上了汤君赫直直看过来的眼神。屏幕墙上,mv画面一闪一闪,光打在汤君赫的脸上,让他看起来白得像个假人。那双漂亮的眼睛此刻像极了一双幽深的猫眼,盯着他看的时候一眨也不眨,冷森森的,没来由地让他的脊背瞬间攀上一股凉意。冯博下意识避开目光,回过神来才恼怒自己刚刚在怕什么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而已,搞得阴森森的,有什么好怕的?但他再回头时,汤君赫已经收回了目光,“哥,”汤君赫转过头看着杨煊,小声说,“我们回去吧。”杨煊睁开眼,仰靠在椅背上的头转过来看他,那双因为微凹而显得尤为深邃的眼睛,在刚刚那短短的几分钟内混入了明显的血丝,声音听上去哑得令人心惊:“嗯,走吧。”见杨煊带着汤君赫推门出去,冯博梗着脖子不作声,倒是王兴淳扭头问他:“煊哥,你这就走啊?”“嗯,先走了,你们玩吧。”他的状态看上去很不对劲,不是打架时的那种戾气,也不是耐心耗尽时的那种烦躁,那是一种莫可名状的神情,让他看上去像是变了个人。“怎么了?”王兴淳指着合上的门,用口型问冯博。冯博耸了耸肩,看样子并不想多说。出了门,杨煊朝左拐过去,带着汤君赫走到电梯前。两边的电梯都在朝上升,电梯门前站着一对搂抱在一起的男女,大冷的冬天,那个浓妆艳抹的女人上半身穿了件皮草,下半身却只穿了件皮裙,像是喝醉了,正靠在那男人的怀里软声撒娇。他们一时都没出声,沉默地等着电梯上去再下来。杨煊朝旁边走了两步,靠在一侧的窗台。他看着站在电梯前的汤君赫,不动声色地朝一旁的垃圾桶伸出手,松开掌心,那支青蓝色的,被他攥得变了形,又掐成了几截的“烟”,就那样无声无息地全都落了进去。“叮”电梯来了。汤君赫转头看向杨煊,杨煊朝他走过来,跟他一起上了电梯。电梯里有些挤,那对男女就站在汤君赫的旁边,门一关上,浓重的酒气无处可蹿,全都堵在了这个闭塞的空间里。汤君赫不自觉地朝杨煊靠了靠,杨煊看了他一眼,突然伸出胳膊揽住他的肩膀,将他朝自己的怀里带了一下。这个出其不意的动作使得汤君赫有些吃惊地抬头看了看杨煊,但杨煊只是侧过脸看着小屏幕上跳动的楼层数字,并没有跟他对视。他们从电梯里走下来,杨煊收回胳膊,又将那只手抄回了兜里。大厅里放着节奏感强烈的电子舞曲,成双成对的男女们已近微醺,摇摇晃晃地经过他们身边。推门走出ktv,外面的冷风扑面而来,不远处,一个醉鬼七歪八扭地撞过来,杨煊伸出手握着汤君赫的手腕,带着他朝路边走。他刚要伸手拦出租车,站在一旁的汤君赫突然出声了:“哥,我想去卫生间。”杨煊转头看他:“我陪你一起去?”“不、不用,”汤君赫将手腕从杨煊手里抽出来,“哥,你在这里等等我,我很快就回来。”不待杨煊说什么,他就快步跑走了。看着汤君赫跑进ktv的身影,杨煊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透过玻璃门朝ktv的大厅看过去,里面的男男女女们一片群魔乱舞,他忽然想起冯博说的那句话“随便丢到哪儿,看有没有人来捡呗。”他脑中掠过汤君赫那晚蹲在他面前的神情,以及他刚刚点烟时的模样,毫无疑问,若是真的那样做了,他弟弟怕是很快就会被捡走。小时候他弟弟走丢了,他慌里慌张地绕着润城市中心跑了一下午,好不容易把他找到了,那种重获至宝的心情到现在都还记得清楚。可是刚刚有一瞬间,他居然想过将他随便丢在哪儿,然后自己一走了之,想到这一点,他隐隐觉得有些后怕。刚刚那支烟如果被他吸进去了,会崩溃的人怕是不只有汤小年,还有他自己。杨煊想着这些,脚下朝ktv走过去,站定了等在门口。这种鱼龙混杂的环境里,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他不希望他弟弟再出什么意外。***汤君赫跑进大厅,却并没有在一层寻找卫生间,而是径直跑到了楼梯口,踩着楼梯快步上了四层。从楼梯口拐出来,他转头看了看,确认这里就是刚刚等电梯的地方。他朝刚刚杨煊站的位置看了一眼,目光落到角落的垃圾桶上,然后走到楼道处,谨慎地看了看两边没有班里的人走出来,他退回到角落的垃圾桶处,无视那几个正在等电梯的人投来的目光,弯下腰打量着眼前这个银白色的金属垃圾桶。垃圾桶方方正正,顶端的投口是斜翻盖的,扔垃圾的时候需要将手伸过去按下盖子的一侧。对着打量片刻,汤君赫伸出两只手,扒住盖子和桶之间的连接缝隙,试着朝上抬了抬。“哎,干什么呢?”有保安走过来朝他喊。汤君赫抬起头看着那人说:“我有东西掉进去了,想拿出来找一下。”那人嫌弃般地皱眉:“那你找吧,别把垃圾桶弄坏了,弄坏得赔啊。”汤君赫应下来,见那人走了,他伸手将垃圾桶的盖子拿下来放到一边。金属桶里还有一个塑料桶,里面放着一个黑色垃圾袋,扔进去的垃圾全都兜到垃圾袋里。垃圾袋里的垃圾倒并不太脏,以酒瓶和烟蒂居多,汤君赫只看了一眼,就看到那几截落在上面的青蓝色的烟段。他伸出手,将它们一一捡到另一支手的手心里,一共找到四截,他拢在手心里看了看,装到羽绒服的口袋里。然后他又伸出手,扒拉了一下上面的酒瓶,想要看看还有没有遗漏下的东西,然后他看到了那个黑色的盒子。他将那盒子拿出来,朝里面看了看,伸手将里面的塑料盒拉出来,海绵中间凹进去的地方,似乎正好能够放得下一支烟。他又把那盒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然后将盒子也放到了口袋里。这些都做完以后,他弯腰捡起那个盖子,将垃圾桶恢复原状,然后去同层的洗手间洗了手,这才匆匆地下了楼梯。等待的时间有些长,杨煊看向ktv的大厅。刚刚那支烟应该没吸进去,只是去个卫生间,不会出什么事情吧?这样想着,他看到汤君赫从楼梯上走下来。一层不是有卫生间,怎么还去了楼上?但这种想法只是在他脑中一闪,并没有让他过多注意或许没有找到一层的卫生间吧,他很快想到了解释,毕竟他弟弟从小就是个路痴。“哥,走吧。”汤君赫推门出来,看着他说。杨煊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让汤君赫先坐进去,自己又俯下身坐进去。回到家还不到十点,汤小年已经洗漱完,这时正坐在客厅看电视。见汤君赫全须全尾地回来,她松了口气,嘴上催道:“快洗漱睡觉吧,大晚上的还乱跑什么。”说完就回房间睡觉了。汤君赫回了自己房间,将盒子从外套的口袋里掏出来,然后又拿出了那四截烟,把它们一一拼到海绵中间的凹槽上。大小一致,毫无疑问,这个细长的小盒子就是用来放这支烟的。他仔细地看了看盒子背面的字,还拿出电子词典查了那上面的英语单词,然后将盒子放到了床头柜的抽屉里。他坐在床边,像是沉思了一会儿,才推开门去浴室洗了个澡。洗完澡,头发还没干透,他就跑去敲了杨煊房间的门。“哥,今晚你几点睡?”汤君赫坐到杨煊的床上问他。“洗完澡就睡。”杨煊起身要去浴室。汤君赫还要说什么,杨煊却已经推门出去了。等到他回来的时候,看到汤君赫脱了拖鞋,光着脚跪坐在阳台的地毯上,正趴在落地窗前朝外看着什么。听到推门声响起来,汤君赫回过头说:“哥,今晚天上能看到星星。”杨煊“嗯”了一声,坐到床边拿浴巾心不在焉地擦头发。“哥,你过来看啊。”汤君赫又回头叫他。“你自己看吧。”杨煊说。见杨煊不过来,汤君赫从地毯上爬过来,地毯边离床边不远,他跪直了,伸长胳膊拉杨煊的手腕:“哥,你过来跟我一起看吧。”他的语气里有一丝央求的意味,几乎容不得杨煊拒绝,杨煊只能将浴巾搭到一旁,站起来走到地毯边,脱了鞋,走到落地窗前。汤君赫光着脚跑到床头处,把顶灯按灭,坐回到杨煊旁边,跟他一起看窗外夜空中的星星。天上的云被风吹得微微浮动,月亮弯成很细的一道银钩,抬头看去,缀在天幕上的星星渺远而神秘,与白雪皑皑的路面遥相呼应。关了灯的房间并不多暗,撒了一地的银辉被他们踩在脚下。铺了地暖的房间很暖和,杨煊甚至觉得有些燥热,他又点了一支烟抽起来。“哥,你蹲下来。”汤君赫伸手扯他睡裤的裤脚。“怎么了?”杨煊半蹲下来,看着他。汤君赫伸手抓着他的手腕,湿漉漉的头凑过来,仔细地辨认腕表上的时间。“11点55了。”汤君赫看着他,目光很亮,像是盛满了天上的星光,“哥,还有5分钟我们就要长大一岁了。”杨煊觉得有些好笑,他弟弟似乎总是把这些时间点搞得郑重其事。生日也是,新年也是。可是再过5分钟又能怎么样?每一年都是这样,新的一年也并不会有什么惊天动地、值得庆祝的变化。汤君赫伸出手,握着杨煊拿着烟的那只手腕:“哥,刚刚我没学会抽烟,你再教我一遍吧?”杨煊看着他,白烟从他的嘴唇间呼出来,弥漫到眼前的这张脸上,汤君赫眯了眯眼睛,那种无辜而引诱的神情似乎又在他的脸上若隐若现。或许想催/情他,根本就无需那支藏着猫腻的烟,杨煊脑中掠过这种想法。“哥。”见杨煊不说话,汤君赫又出声叫他,声音很轻。他觉得他哥哥的神情忽然变得很陌生,微眯着眼睛,眼神让他想起某种野兽,于是他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好学生学什么抽烟?”杨煊拖过窗台上的烟灰缸,将手里的那支烟捻灭了,然后伸手捏住汤君赫的下颌,拇指触到刚刚被濡湿的那片下嘴唇上,“教你点别的怎么样?”第五十五章没人说得清那个吻是怎样发生的,是谁先贴近了谁,又是谁先引诱了谁。他们的嘴唇碰触到一起,先是有些许的温差,杨煊的凉而干燥,汤君赫的热而湿润,但这细微的差别很快就被唇舌间的热气消融了。杨煊只觉得他弟弟的嘴唇很软,无措而配合地任他为所欲为似的。一切都是在本能的驱使下进行的,杨煊的舌尖拨开汤君赫的唇缝,撬开他的齿间,探进他湿热而密闭的口腔里,舌尖与舌尖相触,先是滑开了,然后很快就纠缠到一起。彼此的鼻息在狭小的空间来回流窜,逃不出去,被他们反复地吸进去又呼出来。杨煊搭在膝盖上的那只胳膊伸出来,搂住他弟弟快要软倒下去的身体。他感觉到那个无措的舌尖正在生涩地回应他,那两只胳膊伸出来勾住他的脖子,让他忍不住低头加深这个吻。汤君赫的神经被脑中巨大的嗡鸣声震麻了,好一会儿,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在接吻。他和他哥哥杨煊,他们在接吻!他拙涩地回应着这个吻,只要是杨煊教给他的,他全都通通学会,舔吮,轻咬,舌尖纠缠……这个吻太深了,深到他不知如何呼吸,他急促地喘息,大脑几近缺氧,心跳像是直接敲在耳膜上,响若雷鸣。窗外,伴随着一声尖啸,接二连三的烟花升到了夜空中,然后在他们的头顶轰然炸开。新的一年来了。唇舌分开,拉出一道勾连的丝线,杨煊的拇指摩挲着汤君赫湿软的嘴唇,哑声问:“学会了?”汤君赫的眼神有些失焦,喘息着看向他,他主动凑近杨煊,想继续这个吻,但却被杨煊捏着下巴拦住了,杨煊的目光维持着一丝清明,勉力自持道:“只教一次。”“可我还没学会,”汤君赫看着他,眼神中的欲`望毫无掩饰,直白而赤裸,“哥……”他咽了咽喉咙,微凸的喉结上下滑动,声音轻得如同引诱,“我17岁了,我们可以做点别的……”他说着,伸手去触碰杨煊的下身,他摸到他哥哥起反应了,那里硬邦邦的,跟他自己的一样,“哥,你上次教我的我还记得……”杨煊看着汤君赫,那两片开合的嘴唇红得滴血,像熟透的樱桃,泛着润泽的光,甜的,软的,他刚刚尝过的。它们和那双黑玛瑙似的眼睛一样,天真而诱人。他听到他弟弟说:“难道你教我……是想让我用到别人身上吗?”他的理智在叫嚣着劝他收手,可是欲`望却不受理智的控制,它腾腾地烧着,将理智烧得所剩无几。“用到谁身上?”杨煊将手探进他的睡衣里,看着他问。又是一个烟花炸裂,闪烁的白光投到他们的脸上,杨煊看到他弟弟泛着潮红的脸颊,红得像伊甸园的苹果。熟透的苹果长在树上,摇摇欲坠地要落下来。他把他弟弟的睡衣从头顶上脱下来,朝旁边一扔,然后将他压到地毯上。他们硬邦邦的骨头撞到一起,发出沉闷的声响。
第47节
这是一次冲动而青涩的初体验,连前戏都被他们忘记了,进入的时候,汤君赫的身体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他感觉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以至于他本能地从嗓子里挤出哭腔:“哥,我疼……杨煊的动作一顿,理智稍稍复位,他意识到这样粗暴的进入似乎有些行不通。他试着朝汤君赫的身体里挤进一根手指,可是那个入口太窄了,它紧紧地闭塞着,拒绝任何东西的闯入。“哥,好像要挤一点东西进去……”汤君赫烧红的脸贴着地毯,给他哥哥出主意,“叫润滑剂……”润滑剂?他们哪来的润滑剂?杨煊想了想问:“你不是有面霜?那个行么?”汤君赫光着身体跑到自己房间,拿来了面霜交给杨煊,又主动趴到地毯上。“怎么做?”杨煊半跪在他弟弟旁边,克制着身体内的欲`望问,“你不是在电脑上搜过?”汤君赫的脸又一次腾的烧红了:“你怎么知道……”“我是你哥,”杨煊只是这样说,然后又拍着他的腰催促道,“先说怎么做。”“涂到手上……”他只说了一句,杨煊就懂了,涂满了面霜的手指艰难地进到了穴`口,紧窄而湿热的内壁不安地蠕动着,紧紧地吞咬着他。谁也不知道扩张到底做得到不到位,杨煊换上了自己灼热而坚硬的性`器抵上那个不断收缩的穴`口,再一次试图挤进去。汤君赫恐惧而期待,他在心理上做好了被杨煊闯入的准备,但身体却不听使唤地将他朝外推。还未完全探入,撕裂般的疼痛感就让他不住地浑身颤抖,他咬紧了嘴唇,忍着不出声也不躲,他要他哥哥进到他的身体,再大的疼痛感也无法阻止他。杨煊看着趴在身下的汤君赫,他的身体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两瓣蝴蝶骨因为紧张而轻颤着,像随时会破壳而出的翅膀。他缓慢地坚定地将自己推进身下的这具身体里,刚探入一个头,汤君赫便疼得闷哼一声。“疼?”杨煊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看着他问。“有一点……”汤君赫竭力压抑着声音里的颤抖,“哥,还差多少?”“刚进去一点。”杨煊低头看看他们相连的部位,穴`口的周围已经被撑得红润而平滑。他伸出胳膊揽住汤君赫的腰,将他抬起一点,然后腰上用力,又挤进去一小段。穴`口深处湿润而温热,杨煊试着动了动,“就快进去了,”他俯下身吻了吻他弟弟汗湿的额头,“再放松点。”“还差多少?”汤君赫过不了一会儿就要疼痛难耐地回头看,“哥,亲我……”话还没说完,杨煊猛地朝里一顶,汤君赫顿时疼得浑身一个激灵,眼泪溢了出来,“太大了,”他小声地哭,“哥,慢一点……”杨煊将浑身汗湿的汤君赫搂到怀里,侧过脸碰了碰他的嘴唇:“进去了。”“全都进去了吗?”汤君赫哭着问。“嗯,全都进去了。”杨煊伸手揉他的头发,“还疼么?”汤君赫的眼泪汪汪地说:“不疼了,全进去就不疼了。”杨煊将性`器从他体内稍稍退出一点,然后又是猛力一顶。汤君赫一声闷哼,带着哭腔问:“不是全进去了吗?”“骗你的,”杨煊在他耳边低笑一声,“现在全进去了。”“真的?”汤君赫挣扎着要回头看。杨煊被他夹得有些疼,用胳膊固定着他的上身不让他动,他握着汤君赫的手,引着他去触碰他们连接的部位。“真的全进去了。”汤君赫摸索着哽咽道。未经人事的身体被硕大的性`器撑开了,还未缓过来,杨煊就握着他的腰开始动了。心理上的快感远大于生理上的,汤君赫疼痛难忍地迎合着杨煊不疾不徐的抽`插,每一丝呻吟都带着痛苦的尾音。“哥,”他回过头去看杨煊,含着泪光可怜兮兮地乞求,“亲我,你亲亲我……”杨煊低下头吻他,舔吮他的嘴唇,下身却在毫不留情地撞击,被体内兽性驱动的少年艰难地控制着抽`插的力道和频率,可是身下湿热的内壁紧紧地吞咬着他,逼退了他一向冷静自持的理智。“啊……”被顶弄到敏感位置的汤君赫浑身一抖,差点尖叫出声,铺天盖地的疼痛中突然混入一丝快感,宛如昏黑的夜色里划过一道白亮的闪电,劈得他神志全失。“哥、哥哥……”强烈的快感让他感受到一阵灭顶的恐惧,像是随时都会昏厥会死过去,他的呻吟破碎而无助,伸手去抓杨煊的胳膊,“哥,我、我害怕……”杨煊却并没有放慢速度,反而置若罔闻似的,更加凶狠地在他体内冲撞。“不怕,”杨煊低沉的声线中混入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情动,他贴在汤君赫的耳边说,“哥哥在。”汤君赫便不说话了,他握着杨煊青筋绷起的有力的小臂,跟随着体内的顶撞低声地呻吟,恍惚间他看到杨煊覆着薄茧的手心上有一个很小很圆的伤口,中间翻出鲜红的嫩肉,边缘处还有烧伤的痕迹,也许是刚刚沾了水的缘故,此刻它还在朝外微微冒血。汤君赫几乎是无意识地凑过去,伸出舌尖舔了一下那个烧伤的痕迹,尝到了那里溢出的微腥的血。杨煊只觉得手心被舔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汤君赫,他弟弟正伸出嫣红的舌尖,猫似的舔那个被烟头烫伤的地方,舌尖和嘴唇上沾了血,整个人染上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媚态。杨煊微微失神,伸出手抓住汤君赫挺立在身前那根不断颤动的性`器,伸手抚慰他,他俯下身吻他,像是要把他吞吃入肚似的,将那点沾在唇上的血迹和破碎的呻吟都吞了进去,身下毫不留力地撞击,狠狠地顶入汤君赫体内最深的地方。“啊……哥哥……”汤君赫带着哭腔呻吟,体内突然猛烈地收缩,伴随着身体一阵颤抖,射在了杨煊的手心里,白灼的精`液溅到他自己的胸前。他们汗湿的身体滑腻地蹭到一起,杨煊收紧了臂弯,将汤君赫箍得快要透不过气来,像是要把他嵌进自己的身体,伴随着一阵急速的顶弄,他眉头微皱,射到了汤君赫的身体里。第五十六章“哥,新年快乐……”昏睡过去之前,汤君赫维持着最后一丝神志搂着杨煊嘟囔。杨煊本想去洗澡,但汤君赫的头伏在他胸前,整个人蜷成一团抱着他,像个小动物似的熟睡过去,他想了想,伸手把一旁的毛毯拉过来,盖到两人身上,然后将手搭到汤君赫腰上,也阖上眼睡了。第二天早上,汤君赫是被阳光晃醒的,前一晚窗帘没拉,清晨的阳光明晃晃地直射进来,照在他们身上。雪后初霁,新一年的头一天是个好天气。汤君赫趴在杨煊肩头,看着地毯上的一小滩污迹发怔。他们就这么做了?在几个小时前的跨年夜?太快了吧……不是在做梦吗?饶是一直都对杨煊存在这样或那样的肖想,此刻他也有种如在梦中的不真实感。身下那种撕裂般疼痛感经过一晚的休息没有得到丝毫缓解,全身上下有种散了架似的疲乏感,但内心却充满了餍足。“醒了?”头顶传来杨煊近在耳边的声音,汤君赫这才将头从他身上抬起来,看着他说:“哥……”杨煊从地毯上坐起来,后背靠到窗台,一只手按到被汤君赫枕了一晚上的肩膀上揉,他活动着肩膀问:“还疼不疼了?”汤君赫的脸上呼啦涌上血色,侧躺在地毯上小声道:“疼……”好一会儿,他也没听到杨煊的回音。他从地毯上爬起来,朝上挪了挪,隔着毛毯枕到杨煊的大腿上,由下往上地看着他,欲言又止:“哥,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昨晚未干透的头发此刻有些乱糟糟的,杨煊把手放到他的头发上随意地顺了两下:“什么?”汤君赫踌躇片刻才问出口:“你有没有跟别人做过……”“做过什么?”杨煊明知故问。听出他话音里的逗弄,汤君赫并不上钩,只是看着他说:“你知道的。”“我跟谁做啊,”杨煊垂眼看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除了你这么主动地求我。”一波未下,一波又起,汤君赫身体里的血源源不断地朝头上涌,他伸出手试探着触碰杨煊的腹肌,见杨煊并没有要阻止的意思,才摊开手心贴上去。过了一会儿,他翻过身面朝下,手肘撑着地毯,低头对着一块紧实的肌肉舔了舔。杨煊捏着他的下巴看他:“快九点了。”汤君赫立即跪坐了起来,以往这个时候,汤小年都会去敲门叫他起床,如果一直叫不醒,还会直接开门进去,但今天外面却并没有什么动静。一起身,昨晚留在身体里的东西开始朝外流,他有些面热地对杨煊说:“哥,你的东西留在里面了……”杨煊穿上了昨晚洗澡后穿的那件t恤,闻言挑眉道:“一会儿你跟我一起洗澡?”汤君赫手忙脚乱地拿过自己的睡衣朝头上套,结巴道:“不用,我、我自己洗。”他穿好衣服,穿上拖鞋走到门口,贴着门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又将门拉开一条小缝,见外面没人,才快步回了自己房间。一回房,他就扑到自己床上,将脸埋进被子里。不知为什么,虽然跟杨煊做过了最私密最渴望的那件事,但他的心情却并不如预想中的激动与亢奋。后面很疼,是从小到大都没经历过的那种疼,比上次从山上险些摔下的那次还要疼。刚刚杨煊的确问了他疼不疼,可当他说疼了之后,他又没有什么反应,这让汤君赫觉得有点委屈。他们醒来之后没有拥抱也没有亲吻,有的只是他哥哥杨煊的逗弄和戏谑。他为什么要跟自己做?是出于情不自禁还是出于自己的引诱?他喜欢自己吗?他对于这段关系是怎么看的?一连串的问题涌上汤君赫的脑中,让他觉得喘不过气来。过了好一会儿,敲门声传过来,随即是汤小年的声音:“小赫,醒了没?”“醒了。”汤君赫将脸从被子里抬起来,翻过身坐进被子里。“我进去了啊。”汤小年说着,转动门把手走了进来,“昨晚睡得挺晚吧?那么晚了还有人放烟花。”坐姿加剧了身后的疼痛,汤君赫竭力表现得自然,听到汤小年这样说,他的神经绷紧了:他妈妈昨晚不会听到了吧?但随后他就放松下来,因为汤小年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反常的反应。“我就想你昨晚睡得不好,才让你早上多睡了一会儿,快点起来,一会儿阿姨过来打扫卫生。”汤小年走过来,伸手将汤君赫沾在额头上的碎发拨开,“晚上睡觉出汗了?”汤君赫不自在地伸手摸自己的额头:“有吗?”“是不是地暖太热了啊?”汤小年说,“一会儿我给你屋调一下温度。自己出汗了都不知道,你啊你,你什么时候才能有点16岁的样子?”“妈,我都17了。”汤君赫把下巴抵在膝盖上说。“17什么17,生日还没过呢。”汤小年又伸手去摸汤君赫的额头,嘀咕道,“我怎么摸着有点热啊,不会发烧了吧?”汤君赫抬眼看向汤小年。“嗓子疼不疼?”汤小年问。汤君赫摇摇头。“家里又不冷怎么会发烧啊?都这么大了体质还这么弱……”汤小年嘴上念叨着,出了房间走到大厅找温度计。刚一出门,正撞见从房间出来要去洗澡的杨煊。汤小年下意识住了嘴,脚下的步子朝一边偏了偏,看也不看杨煊,直接走向储药柜。一测体温,37度6,汤小年捏着温度计:“有点低烧,留不留鼻涕?头疼吗?”见汤君赫只是摇头,她蹙起眉,“什么感觉都没有?那怎么会发烧,要不一会儿吃完饭我带你去医院看看?”汤君赫赶紧又摇头:“嗓子有点疼。”“那你刚刚说不疼,”汤小年嗔怪地看他一眼,“先吃点消炎药和退烧药吧。”汤小年给汤君赫找出了药,看着他就着水吞下去,才走出房间。家政阿姨已经过来了,正在打扫杨煊的房间,见杨煊洗澡回来,她指着墙角堆起来的地毯问:“小煊,这个要洗吗?”“嗯,”杨煊说,“一会儿我送楼下干洗店就好。”“昨天看还是干净的,只脏了一点的话我帮你刷刷就好了嘛。”阿姨热心肠地提议,说着去扯着地毯看。杨煊阻拦不及,只好解释道:“昨天洒了牛奶上去,还是干洗一下吧。”听他这样说,阿姨便没仔细看,松开地毯说:“那我一会儿走的时候帮你带上。”“一会儿我也要出去,我带上就行,”杨煊说,“不麻烦您了。”汤君赫刚锁上浴室门打开花洒,汤小年就紧跟着过来敲门:“发烧了一大早洗什么澡?不怕着凉啊你?”“昨晚睡觉出汗了。”汤君赫不肯出来,隔着门说。“你房间也不热啊,怎么出那么多汗?”汤小年没办法冲进去将他揪出来,只能咕哝着走开。汤君赫想将杨煊留在自己身体里的东西弄出来,但刚一触碰到后面他就不敢下手了,那里紧紧地闭缩着,连他自己的一根手指都不肯容纳,不知道昨晚是怎么闯入杨煊的东西的。他下了狠心才咬着牙忍痛将手指伸了进去,将里面清理干净,花洒开到了最大,浇到他头上,他的脸上全是水,他将手冲干净,抬手抹开脸上的水。杨成川一早就出去慰问乡下群众,此刻电视上正播着他那张写满了亲民的脸。“新年第一天,副市长杨成川带领一行人来到栖山镇慰问镇子里的孤寡老人,为他们带来了棉被、棉衣等生活必需品,杨副市长说……”汤小年走到茶几旁,拿起遥控器换了一个播放电视剧的频道。汤君赫洗完澡,刚一出淋浴间,就看到杨煊的半个肩膀闪了过去,随即是门合上的声音杨煊出门了。汤君赫回到房间趴在床上,脸上一片迷茫。他们昨晚做了,这也的确是他希望发生的事情,可是以后怎么办?要继续这样做下去吗?也许杨煊会跟他做的,可是这有什么意义呢?汤君赫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原来做不做跟喜不喜欢并不是一回事杨煊跟他做了,但这并不代表杨煊喜欢他。汤君赫闷闷不乐地从抽屉里拿出昨晚捡回来的那个烟盒,看着背后的英语单词。他记东西很快,只查了一遍,就将那些单词的意思全都记下了。这东西要怎么办?直接交给警察?可是警察会管么?他记起当年他报警周林跟踪他的那几次,警察都借口“没有造成实质性伤害”和“没有实际证据”把他支开了。诚然,润城市区的警察看上去比市郊的那些人要更加负责敬业一些,可是他们会因为这支烟而大动干戈地调查来源吗?这支烟到底算不算得上毒品,引诱他人吸入的话会不会造成犯罪?还有,如果警察拿到这支烟之后,直接去找了冯博,被他否认了又该怎么办?没有直接而有力的证据,他很有可能会像以前那样被糊弄着打发掉……***半小时后,杨煊出门回来了。汤小年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剧,闻声并没有回头。但没想到的是,杨煊无视了她直接走到汤君赫的门口抬手敲门。一颗瓜子抵在两排牙之间,汤小年愣是迟迟没磕下去,呆若木鸡地看着杨煊敲自己儿子的房门,一时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汤君赫抱着自己的枕头趴在床上,正对着手中的烟盒出神,听到有人敲他的门,他赶紧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将烟盒放了进去。听着敲门声,汤君赫先是没作声,推测门后的人是谁汤小年白天通常不会敲门,她会直接推门进来,即使敲门,也通常伴随着她的声音。而至于杨煊,就更不会敲他的门了,他根本就没有进过自己的房间。也许是杨成川?汤君赫这样想着,回头出声道:“请进。”门被推开了,汤君赫睁大了眼睛,竟然是杨煊……“这么吃惊?”杨煊走进来,将手中的袋子放到床上,“做什么呢?”
第48节
汤君赫从床上翻过身坐起来:“哥……你怎么来了。”杨煊侧身坐到他床边,伸手探向他的额头:“来看看你,发烧了?”汤君赫的表情像是不敢相信似的:“有一点。”“我上网查了一下,应该是发炎了,”杨煊从袋子里拿出一管细长的药膏,一只手拧开盖子,另一只手拍拍他的腰,“趴过去我给你上药。”“涂哪里……”汤君赫怔怔地问。杨煊似笑非笑:“你说涂哪儿?”汤君赫如梦初醒,反应过来后握住杨煊手里的药膏结巴道:“我、我自己来……”杨煊并不松手,只是不为所动地看着他。汤君赫只能转过身背对着杨煊,脸埋进枕头里。他感觉自己的睡裤被杨煊扯了下去,勒在大腿根。一根沾了药膏的手指触到他身后,清清凉凉的,凉到他打了个哆嗦。“疼?”头顶传来杨煊的声音,汤君赫的后脑勺摇了两下。汤君赫感觉到那根手指又伸了进去,将药膏涂在内壁,很奇怪的是,杨煊的手指伸进去并不像他自己伸进去那样疼。明知道是在上药,但他还是不争气地起了反应。后面很疼,但又好像不止是疼,心里有点委屈,但又好像不止是委屈。汤君赫将脸偏过来对着杨煊,小声地说:“哥,昨晚好疼啊……”杨煊的动作顿了一下,过了几秒钟说:“疼么?那以后不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汤君赫一听便急了。听到杨煊微乎其微地笑了一声,他才意识到自己又被逗弄了。汤君赫不喜欢被逗弄,他是个做什么都很认真的人,他红着眼角看向别的地方,轻声道:“哥,我是说,你下次对我温柔一点好不好?我也没跟别人做过,跟你是第一次……”杨煊沉默了一会儿,将上完药的手指抽了出来,拧上药膏的盖子。汤君赫希望他哥哥能大发慈悲地俯下身亲亲他,就像昨晚那样,但杨煊却并没有这么做,他只是把药膏放回袋子里,像一个哥哥那样地叮嘱道:“晚上再涂一次,消炎药记得吃。”汤君赫将头埋回枕头里,用后脑勺对着他,赌气不说话。杨煊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没多说什么,起身走了出去。离开房间的时候,杨煊的目光扫到墙角的那张书桌,看到了那两个变形金刚,他认出来那是他送给汤君赫的,原来它们比记忆里小那么多,他脑中闪过这种想法。第五十七章眼见着杨煊进了自己儿子的房间,汤小年的心思全然不在电视剧上了,频频看向那扇紧闭的门。见杨煊迟迟不出来,她拿过遥控器调低了电视音量,试图听清房间里的动静,但侧着耳朵凝神听了半天也什么都没听到。汤小年把遥控器放到桌子上,瓜子磕得咔咔响,手心里的瓜子皮朝脚边的垃圾桶一扔,将手里的碎屑拍干净,搁在腿上的那袋瓜子放到一边,准备凑近了好好听个究竟。但刚想抬身,房门就被拉开了,杨煊随即迈了出来。汤小年只好若无其事地坐了回去,佯装认真看电视的模样。等杨煊回到自己屋里,房门刚一合上,她就立即起身去了汤君赫房间,门也没敲,转动门把手便推门走了进去。汤君赫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趴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这时听到推门声,他还以为是杨煊去而又返,他略带惊讶地回头看过去,却看到了脸拉得很长的汤小年。“大白天不学习,趴床上孵小鸡啊?”汤小年语带指责,直截了当地问,“他来找你干什么?”汤君赫眼睁睁地看着汤小年走过来,俯下身扒拉杨煊刚刚拿过来的那个装药的袋子,他心里一阵慌张,大脑飞快运转着,想要找到一个蒙混过关的说辞。“这是他给你送过来的?”汤小年照着药盒上的字一个一个地念,“布洛芬胶囊、克林霉素……他还知道给你送退烧药和消炎药啊,什么时候这么变这么好心了?这是什么……”汤小年拿起了药膏。汤君赫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只差一点就要蹦出来了。他不知道杨煊刚刚给他涂了什么药膏,如果它的主治功能很明显的话……“红霉素软膏?”汤小年狐疑地嘀咕,看向汤君赫问,“他给你买这个干什么?”“不知道……”汤君赫心虚道,“随便买的吧。”汤小年不信,她警惕地去拉汤君赫的睡衣,想看清他的后背上有没有受伤:“他们昨晚没欺负你?”汤君赫立即一骨碌爬了起来,伸手拉下身后的t恤,矢口否认道:“没有,我又不是小孩子。”“那他为什么要给你买消炎药膏,钱多得没地儿花了?”汤小年拧开药膏的盖子看,“用过了?”汤君赫脑内灵光一闪,想出了一个糊弄汤小年的借口:“他刚刚给自己用的,他的手受伤了。”汤小年非得问个明白:“怎么受伤的?”“被烟烫伤了……在手心上。”汤君赫伸手拿过她手上的药膏,“我一会儿给他送过去。”“你什么都不跟我说,最后吃亏的是你自己!”汤小年蹙着眉瞟了他一眼,“告诉你不要老跟他混在一起,吃得亏还不够多是不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抽烟喝酒哪还有点学生的样子,你老跟他混在一起,自己都被带坏了!大白天的还趴在床上,也不知道学习,这都高三了……”听着汤小年喋喋不休的念叨,汤君赫连滚带爬地从床上起身,坐到书桌前开始做元旦假期的作业。汤小年见目的达到,总算停住了嘴,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前还嘀咕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连着两晚,汤君赫都一反常态,没去敲杨煊房间的门,但他的心里却并不好受,他在等杨煊来敲他的门。他的满腔热情好似遇到了一盆当头泼下的冷水,仅剩的几点火星还在摇摇欲熄地半明半灭,只等杨煊肯过来,它们就能灼灼地再次燃烧起来。可是杨煊却并不如他的愿,除了那次过来送药,他再也没有来过。饭桌上,汤君赫忍不住悄悄地观察杨煊的神情,希望能看到他脸上出现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可是杨煊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一往如常地沉默而淡然。他便也表现得疏离而冷漠,反正他习惯了用这样的面孔示人。他暗自打定主意,杨煊不来找他,他就绝对不会去找杨煊,这种事情总该有些回应才能继续下去……汤君赫不是会出尔反尔的人,可是当他下定这样的决心之后,当晚他却罕见地失眠了。他辗转反侧地想杨煊,虽然他们还在一个家里,还是会一天碰见几次,但他却觉得很久没有靠近过杨煊了。他很想杨煊。想贴近他,拥抱他,亲吻他。这种想念一旦出现,就好像涨潮的潮水一样,一波又一波地涌上来,快要把他淹没了。已经凌晨两点了,汤君赫还是睡不着。他坐起来,双眼失焦地盯着眼前的黑暗看了一会儿,然后下了床,趿上拖鞋,拉开门走出自己的房间,走到杨煊的房间门口。这么晚了,杨煊应该已经睡了,尽管猜到这个事实,但汤君赫还是抱着试试看的想法,抬手敲了敲杨煊的门。他的动作很轻,敲门声很小,但在寂静的深夜里陡然响起来还是把他自己吓了一跳。他不敢继续敲门了,怕惊醒旁边房间的汤小年,但他又不想这样回去。单单是待在杨煊房间的门口,也比自己孤零零地躺在床上要好受一些。他抬手放到那扇木制的门上,短短的指甲无意识地刮擦着门,发出细微的声响。然后那扇门居然打开了。汤君赫呆怔地看着出现在他眼前的杨煊,觉得自己在做梦,他抬手揉了揉眼睛,才敢确认眼前的人的确是他哥哥。“我还以为家里进了猫,”杨煊上身裸着,只穿了一条睡裤,低头看着他说,“挠门做什么?”“我没想吵醒你……”汤君赫有些不好意思,他没想到杨煊真的会给他开门。杨煊侧身让开空隙:“进来吗?”“嗯。”汤君赫走进去。杨煊刚一合上门,汤君赫就猛地扑过来把他抱住了,杨煊的后背紧贴着门,他弟弟的头发蹭到他的脸侧。杨煊被他压到门上,并不挣脱,只是问:“睡不着?”“哥,你跟我做是因为喜欢我吗?”汤君赫闷闷地问。杨煊没应声,抬起一只手放到他的脑后。没得到回答,汤君赫接着问:“那你讨厌我吗?”杨煊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气流将汤君赫头上几根翘起来的头发带得轻微摇动,他说:“你是我弟弟,我怎么会讨厌你。”“可我不想只当你弟弟。”汤君赫说。杨煊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么晚了,睡吧。”汤君赫还是不动,只是抱着他,收紧了胳膊。杨煊将胳膊绕过他的腰,手臂用力,将他的双脚抱离地面,就着这个姿势走了两三步,把他抱到床边,然后自己绕到另一边上了床。汤君赫还在犹豫要不要上床,上去的话,他们又会做那件事吗?他喜欢杨煊进入他的感觉,可是这样不明不白的关系让他有些迟疑。“不上来?”杨煊看着他问。这话让他回过神来,他的大脑还没下定决心,身体却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他爬上了杨煊的床,躺下来抱着他。杨煊抬手关了顶灯。“哥,你刚刚睡着了没?”汤君赫在黑暗里问。“嗯。”“那你怎么听见我敲门的?”“没听见敲门,”杨煊仰躺着,阖上眼说,“梦到一只猫在挠门。”“那不是猫,是我。”汤君赫说。他抱着他哥哥,心里的潮水平静了一些,虽然后面还在隐隐作痛,但他还是小声地说:“哥,我们做吧……”杨煊没说话,汤君赫便伸出手,沿着他的小腹缓慢地朝下移动,但刚接触到那个部位,杨煊就捉住了他的手腕放回原来的位置,不容置喙道:“睡觉。”“可是你明明就有反应。”汤君赫小声嘀咕,这个发现莫名地让他有些开心。杨煊又不说话了,只是握着他的手腕,让他动弹不得。事实上汤君赫也并没有多么想做,他只是怀念杨煊紧紧搂着他的感觉,如果他们做的话,杨煊就会抱着他,说不定还会亲亲他。但杨煊拒绝了他,他想了想,借着昏暗的光,撑着杨煊的小腹抬起上身,凑到他唇边生涩地吻他,可杨煊却伸出手握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回了床上。被按回去之后,汤君赫没再继续动作,因为杨煊并没有收回胳膊,而是就着刚刚的姿势搂着他,手搭在他的颈侧。汤君赫朝杨煊凑得近了一些,他感觉到自己被他哥哥的气息全包围了,这才闭上眼睛睡了过去。***元旦假期过后,天气持续放了几天晴。高三的第二轮复习已经进行到了尾声,考试成了家常便饭,每个人的桌前都摞着厚厚一沓试卷,用不同颜色的夹子分科夹好。自从那晚之后,杨煊就再也没跟冯博联系过,冯博发过去的短信也石沉大海般地毫无回应。冯博思前想后,还是趁大课间来到杨煊课桌旁边,但碍于前桌的汤君赫在,他并不直接说明来意,只是叫了声“煊哥”。察觉出他欲言又止,杨煊抬起头看他一眼,起身道:“出去说吧。”他们一出去,汤君赫就抬头看向冯博的课桌。那张课桌跟他隔了一条过道,在他前面三排处的位置,他盯着看了几秒后,将视线收回来落到自己面前的试卷上。“那件事情到此为止吧。”来到走廊上,杨煊开门见山地说。“怎么可能会到此为止,”冯博并不敢直接反驳,别过脸心不甘情不愿地说,“人家母子俩可是要在你家住一辈子。”杨煊忽然笑了一下,问道:“怎么我家的事情,听起来你比我还要上心?”冯博有些语塞,吞吞吐吐道:“我、我不是看不惯么……”“不单单是为了这个吧?”杨煊盯着他,意味深长地问,“那支烟是给我买的还是给你自己买的?”冯博顿时急了:“煊哥你什么意思……”杨煊并不绕弯子,挑明意图道:“这件事情你管得太多了。”冯博继续嘴硬道:“这要是别人我才懒得管那么多。”“别再动他。”杨煊看着他说,语气里透出警告的意味。“知道了。”冯博忍气吞声地说。杨煊说的话他自然不敢正面怼回去,他是目睹过杨煊打架的人,况且杨煊还帮过他。那时他们还在高一,他跟杨煊虽是同班,但却谈不上多熟除了跟篮球队的十几个成员在日积月累的训练中发展出了兄弟情谊,杨煊一向不怎么爱搭理旁人。冯博跟篮球队的其中一个队员是初中同学,关系还算不错,那天下午他便借着这层关系加入他们,在体育馆里打了一场练习赛。一场比赛结束后,十六中的人也来了,他们一看就是来挑事的,放着空场地不用,非要扬言和一中的几个人比划比划。不久前的市篮球联赛上,十六中的人屡次犯规冲撞一中队员,甚至将其中一个主力队员撞到腿骨骨折不得已中途退场,靠着见不得光的手段拿到冠军。这天下午,一中的几个人窝着一肚子火应战,反正不是正式篮球比赛,他们以牙还牙,看准了就撞,都是十六七岁血气方刚的少年,一场练习赛打得像一场群架。冯博到底比较业余,不光水平比篮球队的队员差一大截,体形也没法跟其中任何一个人相比。他被撞倒在地上,恼羞成怒地冲着撞他的那人吼:“操,高泽你他妈就是一条疯狗!”那个叫高泽的十六中男生俯下身揪着他的领口,挥拳便揍,他的惨叫声成了助燃的火种,一场蓄势待发的群架就此拉开混战。冯博被揍得缩在地上抱着头,毫无还手之力,嘴上却不肯认输,挨着揍还断断续续地骂:“妈的婊/子生出你这条疯狗,你他妈还敢出来见人,你妈就是一贱三,生出来你这个贱种……”那人揍得越狠,他骂得越脏。到后来被杨煊从那人的拳脚下拖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完全看不出什么人样了。高泽就是市联赛上对着一中队员下黑手的主力之一,杨煊出手自然不会留力。这场架打得颇有种豁出去的狠劲儿,杨煊的每一拳都带着戾气,拳拳到位,将高泽逼到墙角上揍,高泽被揍得狼狈,嘴上却比冯博硬气,怎么也不肯道歉讨饶,憋着劲伺机还手。冯博被打成了一脸熊样,但兴致却不减,缩在一旁给杨煊加油:“煊哥加油,打死这个狗/娘养的!”当时的场面极其混乱,篮球馆的老板劝架无力,打电话报了警,这场群架最终以十几个人浩浩荡荡进局子为句号,开始得仓促,结束得混乱。当时司机陈兴去派出所接杨煊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鼻青脸肿的冯博。冯博他爸是润城有头有脸的生意人,陈兴便卖了个人情,借着杨成川的名头将他一块接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