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个布置气派的大宴之帐。
正前方的虎皮座椅上,李存勖端坐其上,这时候他已经站起来,迎着我们进去。李承汜先向他行了一礼,道:“侄儿来晚了,还望叔父原谅则个。”
李存勖满面笑容,脸庞都让那火光映得红润了几分,焕发着兴致高昂的神采,一面挽着李承汜的手,一面哈哈笑起来:“汜儿,你我叔侄,何必如此见外呢?今日欢聚,恰逢梅花大放,如此良辰美景,就莫要让那些俗物扰了兴致,一会儿好好庆祝才是。”
李承汜也点了点头。
我随着李承汜在身后,李存勖说完,向后瞟了我一眼,但笑不语,似乎是在等我向他行礼。我心里一阵冷笑,但是面上什么表情也无,只是沉着脸,跟在李承汜后面。
只听李存勖笑道:“晋国公主今日竟能赏小王的脸,大驾光临我这小小营帐,小王可真是受宠若惊啊。”
我道:“客套话就少说了吧,今日我也来了,你们只管说你们的,跟我没有半点关系。”
李存勖脸色一沉,还要再说,李承汜先止住他,笑道:“叔父,今日如此佳宴,可不要让人坏了兴致。侄儿可要先落座了……”
李存勖指了指侧边一个座位,道:“早为你安排好了,只是不知,这位公主殿下却如何坐?今日本王没料到殿下竟真的肯屈尊就驾,是以没有准备坐席,公主不若就站在门口那个地方吧!”
我转头看了看门口,寒风阵阵,那是最冷的一个地方。正要分辨,只听李承汜又道:“这公主没什么规矩,站在门口反倒觉得碍眼,不若就跟在侄儿旁边,有什么不当的地方侄儿先自管束了她。可不能让她再说什么不吉利的话,没的扰了叔父和御史大人的雅兴。”
李存勖这才不再说什么,当下我们各自落座而定,就只待御史大人来了。
这御史大人乃是从燕京远道而来,亲自迎接两位王爷回京的。是以身份特殊,如今一干人等都已坐定,却都要单单候他一个人来。等了一些时候,只听一阵脚步声从外面传来,门口的守卫士兵恭声行礼这御史大人终于姗姗而来了。
所谓的御史也是大腹便便,一看便知不是什么好角色,本身便是很胖的一个人,在这样的天气里,又通身披了很厚的裘袍,整个人裹得就如同一个肉球一般,看了让人只觉好笑。这御史进来了,身后却还跟着三四名随从,其中一人手中捧着一个长形的锦盒,另一人手中则是一方小小的木盒。
那御史进来了,李存勖和李承汜二人便和他互相见礼。李存勖正要请他入席落座,却听那御史说了声:“慢着。”
只见他道:“呈上来。”
身后那随从答了声“是”,御史从他手中接过了锦盒,恭敬地打开,只见那长形锦盒之中,躺着的却是一方宝剑尚方宝剑。御史将宝剑高高举起,放在案上。然后道:“咱们先拜过圣上隆恩,再来开宴不迟。我这里另有圣上谕旨一份,先行宣读与二位王爷。”
于是众人又都对着那尚方宝剑行了大礼。尚方宝剑是天子御赐之物,见剑如见天子,是以有此大礼,我自然知道。初时我不肯下跪,那御史冷眼瞧了我,李承汜连忙沉下脸来,喊我跪下。我“哼”了一声,被他强行按住肩头,使了一个巧力,受不住那劲道,禁不住腿一软,跌倒在地。
我抬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只见李承汜皱眉瞪着我,没有说话。那边只听那御史道:“这女人是谁?”
李存勖答道:“便是那晋国公主。”
御史果然看我的眼色就不同了,走将过来,上上下下将我打量着,仿佛是在打量一件稀奇的玩物,了然道:“我道是谁,却没想到居然便是前朝那大名鼎鼎的晋国公主!”他伸出一只手来,抵着我的下巴,仔细看了看,道:“亡国罪臣,见了我大燕天子的圣物,你为何不跪?”
我站起身,一扭头拂开他的肥手,强忍住心里的恶心,淡淡道:“我晋国公主,向来只跪我晋国的天子,只跪得道的圣君,什么大燕天子,我未曾听闻过。”
御史冷笑道:“好一个伶俐的公主,果然有些厉害!可笑你们晋国已经亡国破家,居然还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我还要说话,李承汜先怒喝道:“你还不闭嘴!”
只听他对御史笑道:“大人,这蛮国公主甚是刁钻,难伺候得紧,我看咱们还是见过圣上,再行定夺这个煞星也不迟。”
御史轻蔑地看我一眼,冷哼一声,随即就走到前面去,开始宣读大燕皇帝的圣旨。我听上去,大意便是说李存勖和李承汜破敌有功,尤其是李承汜,因为做了前军大将军,为头功,是以得到了奖赏和高封,居然快要跟他叔父平起平坐了。
两人谢恩之后,各自坐定。李存勖和李承汜两人坐两侧,请御史做主位,我则随着李承汜在他旁边坐了。宴会便开始了。
李存勖拍一拍手,只见从两侧迤逦出来数个锦衣华服的女子,皆身穿长袍,那袖子尤其长。“这是我今年到江夏时,在那里寻得的几个舞姬,犹擅长楚地的长袖舞,今日特命其出来献艺,博众人一乐。”李存勖指着那群舞姬笑道。
御史点点头,道:“便是容貌也堪称绝色,我看,比咱们座上的‘晋国公主’还要胜三分吧?”他说着,眼看向我,目光中带着猥亵和冷酷。
他一说完,李存勖就哈哈大笑起来。
我心里一气,强自忍着,李承汜已经悄悄地从几案下方伸过手来,死死按住我的手不放,嘴上却笑道:“叔父说得如此好,侄儿忍不住要看了,还不快快开始,与我等看一看?”
李存勖当下给了那令官一个手势,令官于是喊了声,身后的乐伎伶人等便开始动作,编钟和丝竹管弦的乐声传了出来。乐声轻柔曼妙,和着这乐声,那群楚女翩翩舞了开来。只见她们忽而散作一朵花,忽而聚集到一处,阵形的聚合,都是随着乐声的轻重缓急来的。舞姬腰肢轻柔,舞动起来柔软无骨,更加令人叫绝的是她们那长长的袖子,抛开去就是一条很长的带子,然后忽而又快地收回来,抖了几抖,又抛将出去,动作甚为优美。
若是在往时,这种南方的轻歌曼舞我都见惯了,在金陵都不知道看了多少回。可是如今看来,这样的舞却让我更加想起了故国,想起了那段轻歌曼舞霓裳羽衣的太平时代,真的如同梦一般碎掉了。如今,这营帐里坐着的人,敌国的人,北国的人,他们却从未见识过这样的南方舞,一个个看得兴致盎然。
乐声渐渐止了,舞姬们纷纷散去。御史看得尽兴,满面笑容,小眼睛眯作一处,显出淫邪的神情,意犹未尽地道:“果然是‘缓歌曼舞凝丝竹,尽日君王看不足’啊。人说楚王好细腰,又好长袖善舞者,如今见了,果然如此!只是这样的妙舞,咱们北地的人从前竟很少见识,都被那前朝皇帝老儿看了去……”
他正在感叹,李存勖就笑道:“大人何必感叹?如今大好河山都已归我燕国,美女舞姬应有尽有,何止这楚女?便是绝色倾城,名国公主,那还不是一样手到擒来?”说着,会意地望着御史,两人相视一笑。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一定要扯上我们晋国。看那淫邪的嘴脸,真是恶心。正这样想着,那御史又看着我道:“想必公主殿下对于这种舞蹈,定然是得心应手吧?晋国公主名动天下,四海皆知,今日不妨也为我等献舞一曲如何?”
他今日明显是在为难我,我心中气急,心下只想要走上去给他几个耳光,但是强自忍住,心道:长安,你一定要镇定,你越是急,那就越是着了这些人的道你可莫要让他们看你不起,丢了你的人,丢了晋国的人!
我深深呼吸一下,抬头,淡淡地望着那张丑恶的嘴脸,平平道:“多谢御史大人抬爱,怎奈长安自幼养在深宫,无人教管,这些东西,并不懂。”说着,眼中闪出光彩来,继续望着他,微笑道:“……只是记得教习的嬷嬷说,要学,只便学些能正身、立己的学问便好,其他的一些靡靡燕燕,观之软人心志的东西,只是那些爱看这些的人才喜欢学,我不去学,也罢。”
我这句显然是在暗地里讥笑他们,那御史听了,顿时神色都变了,气得脸红,正要发作。只听李存勖先冷笑道:“好一张伶俐的快嘴!公主既然舞跳不得,那这张快嘴总有些本事,不如来歌一曲如何?我这乐官不才,天南海北的小曲儿都还懂一些……”
我心下略定了定,看着他笑道:“王爷又错了,若论这唱歌,长安也是不会的。我晋国乐歌繁复,长安不才,实在难以窥其精妙,不过想必您的乐官一定知道些。说起来,北方的乐官,能弹奏我们南方的乐曲,倒也新奇,可知我们南方乐曲,传播得甚广呢。”
李存勖也被我堵了一堵,只见他脸上果然微微变色,正要说什么,忽然听得旁边李承汜重重地将酒杯往几案上一放,只听“当”的一声响。
李承汜不耐烦地怒道:“果真是蛮国公主!竟是什么也不会!叫你跳个舞也不会跳,唱个歌也唱不来!真真扫人兴致!”他说着,面上瞪我一眼,脸色微红,眉毛微挑,似是有了几分酒意他方才可没少喝酒,从开始看舞姬跳舞,就一直在喝。
李承汜端起酒杯来,一饮而尽,带着几分醉意,叫道:“叔父!我说莫要带这女人来,你却非不听,如今怎样?”
李存勖皱皱眉,笑道:“汜儿,你今日是怎么了?竟喝得醉了?”
李承汜对着御史拱了拱手,道:“今日见了御史大人,又有圣上尚方宝剑在此,小侄心中激动,贪杯多吃了几盅酒,是以失了形状,还望大人见谅……”
御史哈哈一笑,道:“少见将军如此模样,无妨,无妨……”
李承汜又对李存勖道:“叔父,既然被这女人坏了兴致,那就再请一人出来如何?”
李存勖笑道:“却不需你提醒,我早有此意。李冀,你来为大家舞剑助兴如何?”说着,他看向自己身边站着的那名孔武有力的汉子。
那汉子一身戎装打扮,身材虽然不高,但是却显十分壮大。方才一直站在李存勖身后,看来是他的随身侍卫,此时方躬身回礼,说着走到当中来。
李承汜笑道:“如此甚好,但得李骥来舞一剑,此生无憾也!我早就听闻他剑术非凡,只恨无缘得见……”
李骥告了声喏,向前施了遍礼,忽而从腰际拔出一柄短剑来。那乐声此时又恰好从身后响起来,这次的乐声不似先前那般柔弱,而是洪钟大吕,铿锵有力,甚为矫健。叫人听了忍不住心旌摇动。乐声激昂慷慨,一好似壮士奋勇赴敌场,一好似朔风猎猎,军旗半卷,日色昏昏,李骥的身形便随着这乐声舞起来。动作时而迅疾,时而舒缓,那柄短剑在他手中百般变化,一忽儿刺出去,一忽儿收回来,一忽儿削过,一忽儿下切,时仰时跳,时奔时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