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事情的发展却远远超出大多数人的预料。
六月中,从北方传来一个令所有人震惊的消息:燕国和吐蕃的联军已经拿下了凉州檀州在内的十个大州,雁北十二州几乎已经全部陷落!雁门关岌岌可危,太子急从关中调集大批兵力进驻雁门镇守。而此时,吐蕃在西南又与回鹘联手,对南诏发难,不断滋扰晋国和南诏的边境,西南的通路中断。如此一来,南诏方面和晋国失去联系,而联姻一事本来就近乎搁置,如此一来更是无从谈起。
雁北十二州的最后一个重镇儋州也被围困,而七哥就在那里督战,目前杳无音讯。七嫂一得知此事就昏了过去,我从宫中急急赶出,跑到齐王府探望了数次。终于有一天,正当太子在东宫召见我,向我商讨联姻一事暂置之事时,又有来报八王爷从北方归来。太子大喜,连我在场都不再回避,直接召见八哥入殿。
我听到这个消息,也是激动得很,不觉也望着门外,等着他进来。
门外终于远远进来个清瘦的人影。一见到了八哥的人,我就大吃一惊。他人整个瘦了一圈儿,胡子满腮,尚未来得及剃净,额前头发有几丝飘荡,面色匆忙而疲累,显然是风尘仆仆一路赶来直奔金陵。
“臣弟参见太子监国。”八哥声音低沉,屈膝行礼。
“八弟快快请起,无须多礼!为兄牵挂多时,你总算归来了!”太子上前急忙扶起,语声甚是激动。
八哥缓缓站起,这才一抬头发现我居然站在当地,略有些吃惊。我忙一点头,神色也紧张起来。
太子看了看我,愣了一刻,便道:“我本来是要和长安商量一下联姻的事暂时搁置的事的,你一来,我就什么都忘了。无妨,反正都是一家人,就都坐下来说吧。”
太子给八哥和我看了座,我坐下之后,听太子问八哥道:“怎么样?前线战事如何?”
八哥吐了一口气,说:“平阳总算是保住了,目前军力已经回撤。燕军行军太快,我们必须快速转换布防才是。”
太子听了半天,又颤抖地问一句:“那么……儋州……儋州如何?”仿佛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似的。
八哥听了这话,陡然间身躯就是一震,然后沉默了一下,却低下头不语。
“八弟,儋州……儋州……”太子犹疑地问,声音已然颤抖得更厉害了。我拿在手里的茶杯也微微发抖起来,那杯子里的茶水不停地晃动着,几乎就要溢了出来。
八哥低着头,然后又忽的抬起来,眼望着太子,其中含着无尽的沉痛哀伤:“儋州……没了!”
我“啊”的一声轻呼,手中的茶杯一下子跌落当地,只听清脆的一声响,茶杯碎作几半。
而八哥脸上的表情已然十分痛苦,他用手在脸上抹了几把,扶住面庞,艰难地道:“燕军兵分两路……围困平阳和儋州,我们被分开来,根本无法互相支援!……我勉励维持,方才靠着兵力稍丰,守住了平阳,但是儋州那边……”他突然又低下头去,低低地说:“四哥!……”我一愣,这一声“四哥”当然是唤的太子,他在我们兄弟中排行老四,但是自从太子被立以来,我们就都改称“殿下”,很少再叫“四哥”了。我一听这一句“四哥”,顿时觉得这一声唤,有千万重,凄惨的很。眼圈就是一红,手不自禁地捏紧了。
八哥继续埋首道:“三哥!七哥他……他……”
我赶忙地俯身过去,按住他的肩膀,颤声问:“怎么!七哥他……他怎么了?”
八哥闭着眼,忽然哽咽哭道:“可怜七哥他,身中乱箭!连……连全尸都没有留下!”
作者有话要说: 开始打仗了,节奏会加快了,后面会有越来越多的关于战争的描写。不过都是侧面的。
☆、霓裳惊破,大梦方醒
我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然后天旋地转,腿一软,几乎就要摊倒在地。
这一定不是真的!
这怎么可能是真的!
不是都说我晋国是常胜的么?不是都说燕国向来怕我晋国的铁骑么?
一百年来,一百多年来,燕国从未对晋国用兵动武,一直服服帖帖,甚至于晋国人都忘了燕军的存在!但是忽然之间,却叫人听到这么一个消息!这怎么可能是真的?
八哥很快地反应过来,伸手扶住了我。
“长安,你莫怕!”他颤声道。
我如同懵了一般,抬头看着他,但见他眼里也失去了神采,只是茫然的,沉痛的,惊恐的。我只觉得这是一场梦,浑身都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
太子在旁,也仿佛呆了一般,隔了半晌,方幽幽地问了一句:“那……那雁门关怎么办?”那声音,似乎完全没了主意一样。
是啊,儋州扼守雁门关咽喉的儋州都失陷了,那雁门关陷落,还不是迟早的事?雁门关一陷,西北到中原的门户就被大开,燕军便可长驱直入,再往下……我不敢想了。
这是不证自明的事情。
八哥果然久久未答话。
我两眼瞪得大大的,一只手不停地颤抖,被八哥紧紧地攥着,另一只手则死死按住地面,摸着那冰冷的地砖,一面微微地地喘着气,只是呆呆地望着地上的方砖,一块一块,一丝缝隙也无,一丝希望也无。
也不知过了多久,每个人都在沉默着,在惊惧中未曾醒来。后来,只听八哥道:“殿下如若无他事,臣弟请先行告退。”语声已平静了许多,但是却是呆呆板板,毫无喜怒,毫无感情了。
太子仿佛是从喉头滚出来一个“嗯”,脸头也不抬了,只是木然地望着远处的某点。完全无措了一般。八哥看了一眼,就领着我的手,一语不发地走了出来,我都还没来得及向太子辞退。
八哥还牵着我的手,看了一眼我那脸上的表情,道:“别害怕了。”
我颤抖着,心里一痛,闭着眼无奈地道:“七嫂……七嫂怎么办?她还怀着孩子!”
八哥正在走路的步伐突然就停了下来。
“你说什么?”他急急地一问,“七嫂怀孕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七哥走后不久,现在已经四个多月了!”
八哥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仿佛是命运跟他开了个玩笑一般,摇头苦笑道:“说吧,早晚……都是要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