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应该被指责什么,尤兰达也没有能力去拯救所有人。只是她刚刚听到有人微弱的呼唤她的名字,她停下来环顾四周,便看到一个人被巨大的石板压住身体,露出的脑袋沾满了泥浆,难以看清五官。
他好像还是活着的,灰蓝的眼球突出且布满血丝,直勾勾的盯着这边看。尤兰达便走过去,用手使劲擦掉对方脸上的污泥。
“鲁道夫……”
尤兰达颤抖地咬着唇,几乎不敢相信眼前奄奄一息的是自己曾经的同事。即使一路上已经看到很多横尸街头的人类,可当看到一个自己认识的面孔,痛苦和凄凉的情绪几乎是成倍的。
他们上一次见面时,这个世界 (;Q;群; 7;3;954-30;54-整-理更新)
还是那么平静。当时鲁道夫谈起来对战争的恐惧,乞求尤兰达去打探消息时,她几乎是不以为然的。
如果当时就能够放在心上。
如果在很多时候她能够更果决一点。
尤兰达止不住的掉泪,她努力去推那两块坚若磐石的石板,却只徒劳的在手心留下血痕。周围的人循声望来,没有一个来帮她,他们目光呆滞,却好像看到了一个更愚蠢的家伙。
“不。”鲁道夫的嗓音混合着沙砾和鲜血,嘶哑地重复,“帮,帮……”
他的手脚都被禁锢住,便竭力用嘴唇和下巴指示方向。终于尤兰达明白了是什么,她泪眼朦胧,从一个被努力支撑起的狭窄空间里,小心翼翼地抱住了一个婴儿。
那是一个襁褓中的女孩,一两岁,眼睛紧紧闭着,面色青白。
只看了一眼尤兰达便不敢看了。她紧紧抱着那个孩子,在内心祈求她还活着。
鲁道夫的神情却终于松弛下来。他垂下眼皮,眸光一点点灰败,疲倦,越来越轻的说,“东方,到东…”
死寂一般的静默后,尤兰达颤抖着手为鲁道夫合上眼睛。
天很快又暗下来。
即使这世界刚刚经历了一场末日,自然还是顽强又尽责的遵循规律行事,老鼠和秃鹫流窜在残破的城市中,被惩罚的似乎只有人类而已。
尤兰达在一片废墟中找到了几包没拆封的饼干,晃起来沙沙响,大概都被压成粉末了。她把它们珍惜的藏在怀里这可能是自己未来几天维持生存的东西。
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一块还算平坦的空地,尤兰达终于坐下来,先看了看襁褓里的孩子她还活着,小脸稍微红起来,只是还闭着眼睛,像小猫一样呼吸微弱。
尤兰达机械的咀嚼那些饼干,她已经不敢去想更远的事了。一个清醒而残酷的认知是,在这种时候带着一个婴儿是找不到活路的。她连自己的食物和水源都很难找到,读过的历史也告诉她,灾难之后,往往瘟疫横行。
可尤兰达更无法说服自己丢下这孩子。她总能想起鲁道夫布满血丝的眼睛,呼吸停止前,他终于获得了片刻的安稳和平静。
温和的夜风几乎麻醉了她的神经,尤兰达疲惫的睡去了。
梦里一切都那么温暖,父母,朋友,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微笑的看着她,就他们好像从不曾离去。
尤兰达眷恋不舍,直到有露水落在手臂上。她迟钝的半睁开眼,下意识翻身,却在看到怀中的孩子时顿时脑中一片空白。
那张小小的脸,冰冷,煞白,毫无血色。
尤兰达颤着手去探她的鼻息,几乎发不出声音。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又或者在自己睡着时有人对这孩子做了什么就像是魔鬼的玩笑,欺骗她放松警惕,又在毫无防备时给上致命一击。
她抱着那孩子奔跑在还没亮透的城市里。
踏过湿淋淋的碎石和玻璃,尤兰达流着眼泪,却只因为绝望。她想要找人帮帮自己,但每个遇见的人都用漠然的神情回应她。
她脱力的跪在地上哭泣,终于有个女人过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怀中的孩子。而后拿出了一个粗糙的,像是刚刚打磨成的木制十字架,用干枯的嘴唇亲吻孩子的额头。
“上帝会保佑她上天堂。”
灾厄和死亡重新召唤出人性中对神的敬仰。然而此时此刻,没有什么比这句话更可怖。
这孩子的确死在她怀中了。
女人叹息着,一边告诉她附近的新坟地,部分逐渐清醒的人正在组织清理和掩埋尸体,阻止瘟疫的爆发。
“……她没有死。”尤兰达失神地嗫嚅着,重新把那孩子抱起来。
女人用悲悯的眼神看着她,许久才说,“如果你想最后试试,前面不远有个新建的临时诊所,那位善心的珀西医生,他或许有办法。”
36. 珀西
36. 珀西
尤兰达抱着孩子来到了城西。
这里比其他地方都要更井然有序。人们从废墟下找出还能用的工具,搭建出简陋的庇护所。闻讯赶来的受难者在排队领取茶和面包,隔壁就是挂满白色纱布的临时诊所。
清晨诊所的人不多,尤兰达失魂落魄出现在门前时,一个带着口罩的医生刚好走了过来。他接过尤兰达怀里的孩子,摸了摸体温,又拨开眼皮看了看,眉头便紧皱起来。
尤兰达眼泪不停的掉,“求求你了医生,试着救救她。”
那医生看了她一眼,把孩子递给另一个戴口罩的护士,“不要担心,我们会努力救她。”
他们低声交谈着带着孩子走到里面。尤兰达精神高度紧绷,她看着他们的背影,以及后面暗沉沉的帘幕,恐怖的念头蓦然跳出来。
不可以…她怎么可以把孩子随便交给两个不认识的人在这种时候,他们会不会是坏人,骗她,要直接把那孩子埋掉。
尤兰达的情绪猛然激烈起来,她跑过去想要把孩子抢回来。一旁的护士连忙安慰她,又试图掰开她的手,这无疑加深了尤兰达的恐惧。
混乱的争执中,有人从身后攥住了尤兰达的手臂。
那是一双翡翠绿的眼眸,长而卷的棕发稍微遮住了眉毛。大概也是位医生,带着口罩看不到下半张脸,不过只露出的眼睛就足够令人深刻。
在连续的战火中,几乎每个人的目光都是浑浊灰暗的。而那双眼睛纯净坚定,他注视着尤兰达,一句话也没有说,却富有一种令人平静的力量。
“你终于来了。”另外两个人显然松了口气,对尤兰达说,“你放心,珀西的医术很高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