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当天。

姜也回了一趟之前的家,在港城二环边上,是一套叠墅,门前有个葳蕤盛放的小花园。

姜女士生前爱花,将花园打理得很好。现在人走了,花依然开得跟她的人一样热情洋溢。

姜也推开一圈低矮的白色栅栏往里走,满当当的花几乎要开得溢出来,将白色石子漫成的甬路掩住。

白绣球像一蓬蓬雪色的白玉团,是暮春最喜欢的颜色,她拿着剪刀咔嚓剪了三朵。然后是向日葵,大朵大朵的,像一张咧开嘴的笑脸。不远处还有一株高高的桃树,红绯的花瓣已经开始凋落,地上满是花骸。姜也随手折了两支,并着热情似火的红色山茶,一并装进了帆布袋里。

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花,在晨风里无声招摇。这些都不是姜女士留下来的遗产,只是她带不走的东西,遗憾地留在世间。

回家的地铁上,姜也接到了舅舅姜广林的电话,他说他今天也要去扫墓。两人寒暄了几句就挂断了,姜也一心惦记着出门前蒸锅里的扣肉,应该软烂了,姜女士最喜欢吃扣肉。

下午五点。

姜也带着一碗梅菜扣肉,和扫墓用的纸钱香烛、鲜花,往松隐山庄走。

今天风大,云脚低垂,贴行在地面,行人穿行在时聚时散的雾里,面目模糊。

姜广林已经提前到了,正半蹲在墓前点燃纸钱,几样寻常糕果一字排开。

他是姜女士的双胞胎弟弟,五十岁出头,肤色有点黑,人也高大,国字脸,现在略微发福,年轻时浓眉大眼,很受姑娘欢迎。

“舅舅。”

姜也打了声招呼,就把鲜花和扣肉摆出来,蹲下来一起烧纸钱。舅侄二人都沉默着,火舌不停吞吐,风把纸钱的余烬卷得到处都是。

许久,姜广林回头看了姜也一眼,苦口婆心地劝说:“小也,你妈妈去了,你也该张罗张罗终身大事了。你迟迟不结婚,不生孩子,岂不是要让你妈绝后了?”

“你妈这辈子就没个儿子,这是个大遗憾,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该为你妈想想。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香火是头等大事,不要让你妈在九泉之下都不安宁,天天为你操心。”

姜也垂眼,盯着那飞旋而起蝴蝶似的片片余烬,心里浮动着许多说不清的坏情绪,只想单脚跳一跳,把听进去的一耳朵无聊垃圾话倒出脑子。

“我离异了。”姜也起身,烈烈火光倒影在脸上,却泛出一些冷意。

“什么?”

姜广林瞳孔放大,脸上的皱纹都抖动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盯着她,“你再说一遍!”

姜也收回视线:“我离异了,准备好好读书学习,奋发图强。舅舅你也是,早点离婚,拥抱新的生活多学习一下,免得总是对新事物精神脆弱。”

“你又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姜广林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你这话说出去,哪个男的要是想娶你,都被你立马吓跑了。”

“嗯,”姜也垂睫,一边在帆布包里摸索着,一边敷衍地回应,“最好直接吓死,免得我亲自动手取他狗命。”

姜广林指着姐姐的墓碑,厉声恫吓:“你当着你妈的面,都能信口说这些混账话?”

他真的不理解,一个女孩子怎么养成了这种不安分的性格?

这要是嫁去别人家,那他姜家岂不是还得被连累着挨她婆家的奚落?

“你要是不想听,那就别在我妈面前逼我。”姜也回敬。

“我那是逼你?你妈去了,现在没人管你,我为你操心还是错了是吧?姜也我告诉你,你只要姓姜,这辈子都是姜家的人,由不得你给我犯浑丢人。”

姜也摸出烟,夹在指尖,也不接他的话,只说:“舅舅,你要是今天离婚,能接受姥明天给你安排个新的吗?真羡慕你可以,但我是不行哈。”

姜广林气得一个趔趄,抖着手,半天痛心疾首地对着墓碑,拖长调子高声说:“你把你刚才的话,再给你妈说一遍,看着你妈说一遍……”

姜也对他那套做派也不感到新鲜,只倾身,就着漂浮的火星点燃了烟丝,心里泛起一阵阵尖锐的厌烦。

人际交往其实就那么回事儿,要是舍得下脸,就会明白发疯挺好,因为发疯能吓跑百分之九十的傻逼。她当然有能力好好社交,对经营关系也稍微有点心得,但是她懒得,无所谓。

姜广林瞪她:“你来扫墓还抽起烟了是不是?你这家教跟谁学的,你就是这么孝敬你妈的?”

“你让我抽的。”

姜也退到一边,修利的手指在烟蒂上熟练掸了掸,烟灰簌簌下落。

“我什么时候让你抽了?”姜广林怒不可遏。

“你刚刚说不能断了香火。”

话毕,她就瞥见姜广林那张嘴夸张地蠕动、张大,然后喷射出一些令人匪夷所思的毒液。可风声像一个漏斗,将那些话全部过滤走了,这次一点一滴也没有流进她耳朵。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无非是重复地要求她听话懂事,指责她的不学无术、缺乏教养,再挟姜女士命令她立刻找个男人结婚生儿子……

但不是所有母女关系,都能嵌入他那套偏狭的世界观模型中,她才不在乎他怎么想。

一个人结不结婚,生不生孩子,说穿了只是一种生活方式。别人的生活方式难道是为了讨他的欢心?

他以为他是谁?

他仍在喋喋不休,嘴里频繁吐出那些只会污染环境的毒液,“找不到对象就多从自己身上找一下原因,不要老怪别人。你牛高马大的,还跑去学什么攀岩拳击,哪有男人会喜欢孔武有力的女孩儿呢?天天灰头土脸的,又不打扮,舅舅当你是自己人才跟你说这些,都是为你好……”

姜也想起自己的中学时代,也曾因为长得高大,被男同学取绰号。那时候她确实想变成南方女孩那种娇小玲珑模样,但成年后就释然了,她这身量、这长相,配这个屌世界,都算它高攀了。

一个人长什么样都要考虑男人喜不喜欢,是不是太把他们当回事了?

姜广林见甥女儿不再搭话,也自觉没趣,索性收起了自己那满腔的怒其不争,祭拜完姐姐就速速离开了。

姜也在墓前盘桓了很久,想起不久之前她给姜女士注销户口,那时候她才明白,原来抹除一个人存在的痕迹是这么迅速的事情,销户就是最后一步。

姜女士为她上户口,她为姜女士销户口,挺有始有终,可这个终也来得太快了点儿。不过五十出头,正当壮年,姜广林还生龙活虎逼着她生儿子呢,姜女士就走了。

那天去办理销户的时候,民警并没有撕掉姜女士的户籍页,只在上面盖了个死亡注销的章,算是留念。

可焉知那个死亡印戳仿佛一只深陷的眼,把活人的魂魄牢牢钉在了那一页纸上,久久不散,又缓慢流逝。姜也每次注视那个印章,都觉得它在空洞地俯视着她,隔绝着她,她穿不过那个印章,也就看不到姜女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