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安出现了。

姜也把自己抽离出来,变成了心平气和、救苦救难的心理咨询师,看见破碎痛苦的来访者翟安,只想竭尽全力治好她。

而翟安其实是被她消灭的、无助孱弱的一部分自我,而她伪装成心理咨询师治疗她,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求生自救。

可假的始终是假的,现实的光终会透过幻境的罅隙里照进来,她梦见和他的荒诞场景,则全是被她粗暴切割的过去。

也是那一部分真实的记忆,在替凌砚唤醒她,希望她好好活下去。其实每一次把他忘记之后,她都重新爱上了他。

虽然活在虚幻里,可人生处处是破绽,她势必一次次地发现不对劲,最终总会找到真相。每一次醒来她都会面对最恐怖的现实,所以她会解离出更多的不稳定的自我,比如段游,来阻止自己发现真相。

而这一切不为别的。

只是为了活下去。

解离就像她失重坠落期间的降落伞,让她不至于结结实实、一次又一次地摔烂在地上,而是从容下降,安全落地。那是大脑保护她的最后一种方式。

凌砚在这段时间变了很多,他本来是个彻头彻尾的唯物主义者,却开始信奉神明,四处求神问佛,乞求上天垂怜。

她的人生成了一片废墟,他也一样。在这段时间里,父母总让他不必背负别人的人生,没有人可以做救世主。

其实不是。

是他更割舍不下,从来都是他在用力挽留,不是她。

就像是,他所有的珍珠都来自于创伤,尽管理性上不想再承受,可他只是一个蚌。健康的、触手可及的爱,产不出珍珠,他想要被喂食的东西,只有她手里带着血一样的沙子。

而他一直费尽心机要瞒着的真相,到现在,为什么又全部告诉她了呢?

第七十一章:你疯了

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姜也终于明白过来。

难怪姜广林会把她强行送去医院,难怪他说他手里有她发疯伤人的视频。

难怪她总是疑惑,为什么频繁做一些跟凌砚相关的荒淫而真实的梦,但又从来没梦见过苦苦思念的姜女士,原来是因为她潜意识里知道自己才是凶手,不配。

难怪所有人都对姜女士的真正死因讳莫如深闭口不谈,皆是因为里头除了牵连着姜广林和魏长音的丑闻,还有她和凌砚。

难怪她想要知道一切的时候,内心总有个声音在阻挠,不要去不要去,甚至会自己分裂出一个新的人格来阻挠自己。

这样看来,分裂性解离不是魔鬼,它只是一种过度保护她的机制,有了它,她才得以没有心肝地苟活下来。

……

好血腥的真相。

外头夜色昏朦,餐厅里浪漫又热闹,手上的戒指闪耀,姜也颅内却接连响起一阵嗡鸣,其他声音都沉寂下来,她无端想起姜女士的孤坟,一种莫可名状的呕吐感席卷而来。

她举目四望,这才发现餐厅里多出了许多陌生面孔,好几个人穿着白大褂,正站在不近不远处盯着她看。

大概这栋楼底下也停了医院的车。

一只有力的手握住了她的肩膀,她回过神,却见凌砚翕张着嘴唇,他的声音成熟而低沉,他的表情沉着冷静,看起来指挥若定。可她却从他微蜷的手指,识别出了他的恐惧与脆弱。

他那双被剧痛淬炼过的双眸太过耀眼,姜也下意识抬手,去抚触他的脸。

“或许我早就该猜到,之前就是你在用钓鳜鱼的 ID 追更我的 po 文,家里的佛牌也是你给我请的,甚至打赌,銥誮也是你故意的。每次碰见你,都不是偶遇,楼下的娃娃机也是你为了讨我开心才弄的,对吗?”

“嗯。”

凌砚垂眸,鼻梁上的眼镜银光流动,用笑容可掬来掩饰所有惶然不安。

“那之前,你家里那两套情侣睡衣,是我和你的吗?”

“嗯。”

“我那时还吃醋,没想到是吃我自己的醋,真的很没道理。”

姜也嘴角上扬,眼神却漫不经心,仿佛又陷入了那种极度无畏的涣散里。

凌砚的目光一寸寸地拓过她的脸,惨白的,每一寸皮肤都在移位、轻轻颤动,像绞刑架上鲜血淋漓、发着抖的肉。

然后他一把将她拥入怀里,紧紧抱住。

姜也没骨头似的任他抱着,下巴垫在他肩上,用脸颊蹭蹭他的鬓发,她听见了他的心跳,像飞鸟振翅那样鼓噪不休。

姜也轻声说:“这么长时间,你一定很辛苦吧?为了我活得这么辛苦,真的很没意义,我什么都不能为你做。”

凌砚闭着眼,揽在她腰上的手一下下地抚着她单薄的背,动作迟滞,轻而缓,像执意要将一匹起了褶皱的绢帛熨平。

他低声说:“如果你好起来,那就有意义,再累也不辛苦。”

姜也弯了弯唇,微微后撤,挣脱他的怀抱。乐队还在歌唱,干冰缓缓升腾,来来往往的人像逐浪的银鱼,整个餐厅如梦似幻,像温暖又脆弱的堡垒。

有穿着背带裙的小朋友迎面“哒哒哒”地跑过来,她细看之下才发现,竟是好久不见的沛沛。

几个月不见,长高了。

“阿姨,”沛沛怯生生地跑过来,胖手握着巨大的鸡蛋仔,然后谨慎地撕下一块递给姜也,“妈妈说吃甜的心情好。”

姜也微微一笑,接过来,然后摸摸她的头顶,“谢谢你。”

沛沛忧虑地看着她,又回头抱住妈妈的腿,嘟囔了一句,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继续转回来望着她。

姜也依次望向餐厅里的众人,一一用眼神示意,然后将那块有余温的蛋仔放在凌砚手里,说:“我去一趟洗手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