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一推开逐白的房门,就看见这位天龙真君端坐在太师椅上,他穿着一身白衣,外面一阵闪电下来,照亮了他大半张脸,一半脸被照得雪白,一半隐在阴影中。

看上去跟个阎王一样。

逐白一旦心绪不稳,外面天就开始下雨,忧虑过度时连绵小雨,生气发怒时就是狂风骤雨。

逐白没回答他,他全身的力气都用来克制,看见来人是张奴后又闭上眼,浓黑的睫毛垂下一片阴影,张奴走近看才发现不太对。

逐白苍白的脖颈上竟然长出了漆黑的鳞片,鳞片有人的指甲大小,从脖子处钻出来慢慢爬上他的脸颊,在白玉般的肌肤上显得尤为扎眼。

而他放在桌子上的手臂有红光闪烁,那是陆云戟给他下的咒印,红色仔细看去是几个发红的小字,陆云戟一点点抄上去的太乙真经。

咒印刻在肌肤上,形成绷带的模样,从手腕向上缠绕隐藏在袖子里,据说这个咒术一直延续到后背。

张奴跟着逐白足够久了,以为这位爷顶天了也就是咒印发作,可是眼看他原本的银发竟然有几缕黑丝,当场被吓得魂飞魄散。

寻常人是害怕有白发,张奴是害怕逐白有黑发。

逐白来自噬渊,天生自带的魔族血统,他的血统比现在的魔君还要纯正。

逐白跟在陆云戟身边时,陆云戟是用自身修为给他压制,好生养着他,没怎么让他吃过苦。

被逐出师门之后,逐白身上的魔气被陆云戟的咒术封印大半,但咒术不是陆云戟本人,体内的魔力无处压制,日日要反噬他这位主人。

逐白魔化是迟早的事。

魔族对此喜闻乐见,他们巴不得逐白早日魔化成就大业。

甚至朝中有一部分人在等着魔龙出世,如果逐白完全魔化,他比那位九五之尊更适合当天子。

逐白本人对此没什么感觉,魔就魔吧,本来是神龙还是魔龙就是一念之间。

可偏偏陆云戟给他下的咒印太过强大,让他根本没办法挣脱,导致逐白卡住一般不上不下,当不了仙尊也当不了魔尊。

除非下咒之人死了咒术才能完全解开,陆云戟遭受雷刑后逐白身上咒术没有消失,当时他就判定陆云戟根本没死。

逐白想杀人。

张奴后退了一步,世人只知道这位天龙真君像个纨绔子弟,端着的是陆云戟教会他的高门贵公子模样。

张奴见过他完全魔化的样子,暴虐,无情,无尽的威压会让人不由自主想下跪。

如果他今日魔化,那张奴都不知道今天还有没有命活着走出去。

伴君如伴虎,他声音都有些抖,“殿、殿下好些了吗?”

逐白猛地睁开眼睛,那双眼睛一片浓黑,根本连眼白都没有,黑色的魔气从眼眶中漂浮而出,看人时就不像是看人。

他一身白衣,头发黑了一缕垂在耳边,脖子上黑色龙鳞还在向上攀爬,手腕上又是一圈红色的咒印。

他整个人像是一幅只有黑白红的水墨画,看上去有些妖孽相。

本来就是从噬渊出来的一只妖孽。

逐白出世时,太清山星象盘开裂,陆云戟镇守噬渊这么久,从来没把活物带上来过。

噬渊下封印一层叠着一层,他们第一次瞧见逐白的时都有些不可置信。

传闻噬渊下寸草不生,逐白被视为不祥,除了陆云戟没人愿意接手他。

逐白没回答张奴的询问,他深深喘息着,感觉身上的咒印火一样正在燃烧,这东西是陆云戟亲自给他写的,带着陆云戟鼎盛时期的灵力形成一个强大的咒印。

只要陆云戟还残留一魄,这东西就像是枷锁一样还锁住他。

仿佛身上永远都刻着陆云戟的烙印,哪怕千百年过去都不能改变,他到死都是陆云戟的徒弟。

这让他心中无比烦躁。

逐白深深呼吸着,随着他的呼吸,咒印一闪一灭,过了片刻,咒印逐渐安稳,只有一丝亮光,他握紧的拳头逐渐松开。

张奴知道他应当是压制过去了,他每次发病前后简直是两个人,张奴给他端上一杯茶,茶中融了一颗紫云丹,可以让他好受些。

逐白已经归顺魔族,魔族为了他身上的咒印想尽了办法,各种能人都试过给逐白解咒,结果都以失败告终。

后来只能给逐白大把丹药,让他的日子过得舒坦点。在外面一颗紫云丹要卖到上千玉石,逐白后院有一整箱。

逐白被太清山驱逐之后,除了投奔魔族几乎无路可走。

逐白把茶水一饮而尽,张奴小心翼翼问:“殿下做噩梦了吗?”

怎么好端端的,逐白心绪能波动这么大?

逐白听到这番话脸色更加难看,道:“不是我,是他。”

张奴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这几年他家殿下身上总是出现怪事,张奴跟他相处有时候能摸清楚一些。

不是逐白出事,是尾巴。

尾巴智识低,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一旦失控就是咒印反噬。

两人相连,要受苦也是一起受苦。

张奴摸不清逐白跟尾巴是怎么个影响,也不敢贸然说话。

逐白平复了片刻,问道:“还没有陆云戟的消息?”

一条尾巴在人间也没什么认识的人,他唯一能找的肯定只有陆云戟。

张奴道:“还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