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白应该是没有感情的, 他魔族血统极为纯正,如果没有师尊他应该长成天府大人那样。
只知道杀戮,吞噬,和活下去而已。
苏九归留在他身上的不只是咒印,他教导自己,打雷时陪着他,练剑时陪着他,小时候逐白喜欢在太清山乱跑也陪着他。
逐白身上全是苏九归的气息,他从被送给师尊的时候就注定了。
他根本没办法真的对苏九归下杀手。
落地之后逐白将苏九归放在地上,此地是个小巷,一个人都没有,仿佛远离所有喧嚣,世间只剩下他们二人。
他轻轻放下苏九归。
苏九归靠墙而坐,血迹从嘴角不断溢出,五脏六腑险些被震得挪位,他一身婚服被天府大人扯成碎布,身上全都是血迹。
太清山咒术反噬,余威还在,大概要连续一个月都在受难,这种程度的伤,逐白都没办法给他医治。
逐白以前仰望着他,在他印象中,他师尊从未这么狼狈过,他也从未主动搂过自己,明明已经松开了,可是逐白总觉得苏九归还在他身上。
修长的手指拽紧他的后背,温和而坚定的抱住他。
就连他那句话好像也还烙在耳边,像是言灵一般钻入他的耳朵,一直游走到他心中。
“不是想杀我吗?嗯?”
这句话在他耳边炸开,一路燃烧。
逐白此行本来真的是在骗他,他想解开自己身上的咒印。
只要苏九归愿意求助于他,可是没有……他从来不会依赖于他的徒弟,当陆云戟时是这样,当苏九归也是这样。
太清山受刑都没有求助自己一句。
苏九归现在如此脆弱,只要逐白心足够狠辣现在还来得及,一刀捅进他心口,只要他咽气,压抑他的咒印会随之消散。
逐白感觉自己手臂上针扎一样疼,咒印发作了,缠绕在他手臂上就像是荆棘条,将他扎得血肉模糊。
他内心控制不住的东西正在发芽。
苏九归靠在墙上,他如今狼狈极了,不像是仙尊,像是一只待宰的羔羊,他在等逐白的选择。
他的徒弟像是从小被好好养大的贵公子,突然要下定决心杀人,犹犹豫豫,举棋不定,怎么也下不去手。
那不是他能做出来的事,不符合他的身份,一旦做了逐白就不是逐白。
突然,苏九归身上一暖,逐白将外袍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那件衣服原本是雪白的,如今被鲜血浸湿,一股腥气扑面而来。
这是他第二次穿逐白的衣服,上一次还是在梦中苏家村。
“有伤风化。”逐白道。
苏九归笑了一声,觉得这个徒弟很别扭,显得很老成,又很正经。
逐白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他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他很喜欢抱着自己,也从不忌讳他的触碰。
逐白大概是想学着当个恶人,可惜学不会。苏九归瞧他好像刻意避开情爱,大概是什么东西被剥离了。
逐白喜欢喝花酒,又不肯跟人家共赴鱼水之欢,喜欢玩乐,却又不想同人扯上关系。
别别扭扭的,好像在刻意避开什么。
两人这样实在是尴尬,逐白找了个话头,“你还要去找金大人吗?”
逐白记得苏九归要杀天府大人和金大人,太清山咒术念下去,云间城所有的天府大人应该都灰飞烟灭了,金大人至今都没出面。
苏九归摇了摇头,道:“不是现在。”
金大人极为谨慎,治理云间城一千年,云间城人都不知道他的名字。
他胁迫蛇女给云间城人编织一个梦境,竟然没有让蛇女看见他的长相,以他这样谨慎的性格来看,大概早就已经跑了。
苏九归伤痕累累,杀一个天府大人已经耗尽全部灵力,没必要在这个时候凑上去送死。
“你不怕他跑了?”逐白问,一旦真的走了,那就是泥牛入海,苏九归再想找他应该很麻烦。
苏九归道:“我猜天府来自噬渊。”
逐白听到这话时终于皱了皱眉,噬渊,天府竟然来自噬渊。
想来也是,天府根本不像是人间能孕育出来的玩意儿。
天府大人唯一的目的是想活。就像逐白身体里的东西,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
云间城屠城日,金大人入主云间城,带来了天府,然后长达一千年都在举办天府寿宴。
这一切发生时,苏九归才刚刚上太清山,还是个少年人,刚当陆云戟没几年,连噬渊都挨不着。
在陆云戟镇守噬渊之前,噬渊中总有魔物趁机出逃,天府大人应该算是从噬渊里出逃的魔物。
从常理推断,逐白也是一个出逃的魔物。
唯一的区别是天府大人被金大人养成了野兽,而逐白被陆云戟养成了人。
“我猜我们以后还会再见。”苏九归道。
他不知道金大人在此地圈养天府到底想干什么,但是这么好的“一批货”被苏九归毁了,肯定会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