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忽然发现,他其实没有什么理由好找。
毕竟,奥尔加这话多大义凛然啊,赫斯塔尔绝望地发现自己只要想要扮演一个正常人,就根本没法拒绝这个提议。
他最好不要让一个敏锐的侧写师意识到,杀手强尼根本没有给他留下任何心理阴影。
而既然他不想受心理医生每次一小时的折磨反正他也什么都不能跟心理医生说,难道他能说“我之所以被一个连环杀手绑架是因为我被陷害了。但是无论如何我也把那个连环杀手捅死了”吗?那么,心理互助小组似乎就是最好的选择了,至少他还可以坐在后排不用发言。
所以赫斯塔尔卡了几秒钟,奥尔加则关切又期待地看着他。直到赫斯塔尔叹了一口气,让步说:“好吧,好吧,我会考虑的。你有什么知道的互助会可以推荐吗?”
于是,现在赫斯塔尔真的站在一个互助会的门口了。
现在这个性侵创伤匿名互助会也确实是奥尔加推荐的,赫斯塔尔对这些集会一窍不通,干脆省了上网查找各种网站的麻烦。
奥尔加的原话是:“这个互助会的创始人是我在芝加哥警局的时候认识的一个朋友,互助会的口碑非常好
而且只有在有人推荐的情况下才能参加会议,你绝不用担心参会者名单外泄之类的问题。”
所以就这样,赫斯塔尔眼看就要陷入一个关于手拉手念尼布尔祈祷文的悲惨境地里去。
他还真的不知道在大家一起念“把困苦当成通往平安的道路,像主耶稣那样,接受这罪恶的世界”这种句子的时候,他会不会嗤笑出声。
所以不如说:赫斯塔尔对这个互助会全无兴趣,只是为了走流程而言。
当他推开小剧场的门的时候还在给下周一会议上要做的PPT打腹稿,而铰链干涩的吱呀一声,像是有人在睡梦中磨牙,这声音则很快引来了一位姜黄色头发的女士。
“您好,”那位女士一边走过来一边向他伸出手,声音轻柔而温和,“我是今天互助会会议的负责人,您是否就是莫洛泽女士推荐的那位?”
奥尔加当然没说他的名字。因为这可是个「匿名」互助会,打算怎么自我介绍全凭他自己的主意。
所以对于这个问题,赫斯塔尔只需要回答「是的」,并且在那位女士柔软的指尖上轻轻握了一下。
反正无论他做何反应都可以用心理创伤来解释。那位女士引着他穿过小剧场逼仄地走廊,一边走一边为他介绍互助会的情况。
实际上,大部分情况奥尔加之前已经跟他说了:参会者并不被要求全程参加互助会的每一次会议,基本上来去自由,迟到早退都没问题。
但是只有被推荐的人才能加入互助会。推荐制度为这个互助会的保密性做出了保障,按照这位姜黄色头发的女士的话来说:正因为此,他们的互助会才会有很多「身份敏感的」成员加入。
赫斯塔尔并不知道这个「身份敏感」到底有多敏感。但是显然,如果一个人在自己的行业内声名显赫的话。
可能并不想让让其他人知道自己参加了性侵创世互助会。
沿着走廊再转一个弯,他们就进入了小剧场内部。互助会的成员大概有二三十位,现在全都稀稀拉拉地坐在小剧场观众席前几排的位置,舞台正前方摆着一把椅子,一个看上去顶多十五六岁的女孩坐在那里,正红着眼圈低声讲述自己的经历。
一般来说,赫斯塔尔并不喜欢迟到。但他显然已经错过会议的开头了,显然他错误地估计了大雪造成的堵车的规模。
当赫斯塔尔在那位女士的引导下在观众席第四排边角的位置坐下的时候,那个女孩差不多已经讲完了。她擦了擦自己的眼角,无声地从凳子上滑了下来。
赫斯塔尔趁这个机会观察了一下互助会的成员们:他坐在最后面,所以现在只能看见好几排后脑勺。但是即便如此,也能看出这个互助会内部还是以女性居多。从这类案子受害人的男女比例来说,这样的结果并不令人吃惊。
所以现在他得面对很多令人心碎的、内容真实的性侵故事了这个事实的某些部分确实令赫斯塔尔感觉到不舒服;
或许,其中尤甚的是他在一群感情细腻的女孩面前讲述自己的「创伤」的那部分经历。
有些人会质疑连环杀手到底有没有自己的道德准则。不管其他人信不信,赫斯塔尔确实有道德准则,而他非常、非常厌恶性侵案。
他并非真的在杀手强尼的事件里受到了心理创伤。但是他也的确非常反感这个事件的某些部分。
正是这些部分时时刻刻提醒他:没有人能够真正抛却自己的过去,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令他感到非常的不愉快。
因为犯罪心理学家们对连环杀手的童年遭遇的推断往往是没错的:他们确实一生都难逃童年的阴影。
“好了,谢谢你跟我们分享你的故事,艾米。”此时此刻,那位姜黄色头发的女士声音柔和地说道。
而赫斯塔尔则坐在最后面伸手揉着自己的眉心,“那么,接下来有谁想来分享呢?”
前排有个人举了下手,紧随其后的是一片低低的衣料摩擦声,坐在那个人身边的其他人为发言者让出位置的挪动声。
十几秒之后,新的发言者灵巧地绕上了舞台,站在了互助会成员们的面前。
或者换言之:当赫斯塔尔看见阿尔巴利诺?巴克斯那张熟悉的脸的时候,他的头真的要开始疼了。
赫斯塔尔盯着对方几秒钟:阿尔巴利诺看上去和半个月之前没什么区别,在上衣布料的遮盖下无法看见那些伤口是否愈合良好,对方轻巧地跳上舞台的姿势可不像是还遭受疼痛。
阿尔巴利诺后脑的头发还是格外乱翘。可能跟为了缝合伤口剃掉的那部分头发有关系,赫斯塔尔猜想它们已经生出了短短的发茬,他几乎能在心里描摹出手指穿过那些头发的触感。
那是漫长的、不知道应不应该被归类为震惊的一秒钟,赫斯塔尔紧盯着舞台,而阿尔巴利诺的嘴角没有笑意。
但那双锐利的绿色眼睛带着绝不可能认错的意有所指的神情扫过赫斯塔尔。
当然了,肯定在赫斯塔尔一进门的时候,阿尔巴利诺就注意到他了。
然后赫斯塔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显然会陷入这样的境地,他本应在一开始的时候就意识到的。阿尔巴利诺显然也会去参加一个互助会,用来维持他心理脆弱的普通人的形象;
钢琴师的那个案子太受关注了,他绝不能在那么多警察面前显露出任何异常。
而他也肯定不会去见心理医生,每周一次在心理医生面前撒谎是个累人的工作。与之相比,没有专业心理从业者参与的互助会当然是个好选择。
他们两个既然都被阴差阳错地卷入了不甚真实的性侵案里,那出现在一个心理互助会现场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更不要说他们两个都认识奥尔加?莫洛泽,通过奥尔加的介绍参加特定的一个互助会当然合情合理。
但是在互助会上碰见了也就罢了,赫斯塔尔万万没想到这人还会主动上台发言。
难道这个精神变态不仅仅是个精神变态,还真是个表演型人格障碍患者吗?
这个问题如果不把阿尔巴利诺抓进精神病院去、把他的大脑锯开,估计永远得不到一个真正的答案了。而这人现在显然正坐在那把属于发言者的椅子上,以一种精巧的方式掩盖着自己的兴致勃勃。
他轻而低缓地简直类同于伤心欲绝地
开口说道:“大家好,我叫阿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