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1 / 1)

这样,如此坦然,就好像他们的手指之间流淌的并不是罪与死。

就好像他们成功地掩饰了想要把对方置于死地的愿景。

阿尔巴利诺不吝于吐出灼热的呻吟,露骨到过分的呓语,手指在钢琴师的肩膀留下抓挠的伤痕和青紫的淤迹。

而他本人的身躯伤痕累累到好像被画家画错了的画布,那些青紫色和尚未完全愈合的血痂长线一般纠缠着他。

为了让他的伤口不再次撕扯开,大部分时候赫斯塔尔都卡着他的腰,看着他腹部和大腿的肌肉失序地震颤,却提防着他不合时宜地弯曲或伸展躯体。

他几乎把对方这样狠狠地按在沙发里,力量足够大,令对方无处遁逃。可不知怎么他似乎依然不是整场情爱的控制者

或许,因为那双绿色眼睛里仍然充盈着抹不掉的笑意。

赫斯塔尔曾有些一夜情经历,也就仅此而已了。毕竟他的性欲倒错尚未达到必须通过杀人才能勃起的程度,那么他也有些时候需要顺应自己的欲望:

他曾有些床伴,女性比男性稍多,价格昂贵的高级交际花,生意场上萍水相逢的家伙。

赫斯塔尔不是能容忍去酒吧跟别人搭讪的类型,他选择的对象安静、礼貌、懂得适可而止。

所以无论如何,他从未有过如此的经历。因为阿尔巴利诺?巴克斯实际上是不同的,他和那些柔软的肌肤和嘴唇不尽相同,和那些温柔的性爱也大不相同。

与阿尔巴利诺有关的性是不能用「温柔」这个词来形容的,那相差太远。

大部分时候,那是与挑衅、怒火和燃烧相关的字眼,他带给赫斯塔尔的感受无限接近于谋杀和毁灭;

那令他感觉到奔流在骨髓之中的熔岩,大到可怕的欲望。

一方面,他真的想要杀死对方、肢解对方,在高潮时刻他几乎又要去掐阿尔巴利诺的脖子,全靠最后一丝理智令他住手。

因为这段时间阿尔巴利诺八成还要跟哈代见面,他不需要在对方的脖颈上留下更多淤伤了。

而另一方面,他真的想要撕开那严丝合缝的面具,他不知道自己能否窥见对方崩溃或哭泣的样子。

这似乎是一场极为漫长的战争,他握着权杖和冠冕,手指在那活着的圣杯温暖的血肉之上合拢。他射在对方身体里的时候听得见阿尔巴利诺沙哑的喘息,断断续续从他嘴唇之间吹出来。

最后赫斯塔尔倒在他身上,感觉到肌肤因为强烈的激情而震颤,阿尔巴利诺在他身下动了动,嘀咕了一句什么。就算是没有在看,赫斯塔尔依然能想象到那个笑容。

他们躺在一片黏糊之中,不太冷,只不过太过疲惫。过了许久他才在阿尔巴利诺身上翻了个身,滑到沙发上最后那点可怜的空地上去,一条腿还压在阿尔巴利诺身上。

赫斯塔尔就在这一刻挪动着看向对方。

对方的头发是汗湿的,卷翘地贴在前额上,看上去比它应有的颜色更深。

他的皮肤上是尚未退却的淤青,就好像一个可怖的枷锁一般禁锢在他的颈部,皮肤上则覆着些新弄上去的斑斑点点的红痕,沿着那些伤口的边缘延伸着。

问题在于,不着寸缕并不使他显得脆弱。正是他如此随意地坦露自己的身躯的时刻,让他人得以从他精妙的伪装面具之下窥见一些真正强硬、坚实的东西。

赫斯塔尔能回想起他在艾略特?埃文斯的地下室的时刻,阿尔巴利诺从门口走进来,那双绿色的眼睛奇怪的愉快又闪亮,像是一种毫无感情的美丽石头。

就算是在这样的时刻他们两个貌似亲密无间地挤在同一个沙发里的时候

赫斯塔尔依然能清楚地意识到,他身边躺着的这造物是非人的。要么就是阿尔巴利诺从未把其他人视作同类,要么就是阿尔巴利诺从不把自己视为人类。无论哪种可能性是对的,那都非常、非常的危险。

赫斯塔尔当然本应明白的,他从一开始就应该清清楚楚。

而现在阿尔巴利诺瞥了他一眼,目光几近算是餍足的,阿尔巴利诺问道:“你在想什么?”

赫斯塔尔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出来,空气中充满了性的余味。

而他则找不到一个特别应该说谎的理由。

“我现在十分怀疑,”他慢慢地说他们都明白,当赫斯塔尔说「十分怀疑」的时候,基本上就同等于在说「我很确定」了。“如果我现在不杀了你的话,总有一天会爱上你的。”

他们短暂地沉默了两秒钟,阿尔巴利诺的手臂动了动,仿佛毫无戒心一样环过他的腰肢,温热的指尖在那些汗湿的皮肤上打圈。

然后阿尔巴利诺笑了一下。

“那这可真是很危险的顿悟。”阿尔巴利诺轻轻地说道,他声音的余韵依然绵长而沙哑,令人联想到黑暗的事物,还有被海浪慢慢地从人身躯下面抽走的沙子,“那么,你打算杀了我吗?因为你从不确定我是否在寻求和你一样的东西或者,我能否回馈你想要的东西。”

赫斯塔尔侧着头看着他:他喉结起伏的弧度,颈部皮肤上近乎被暗紫色的淤痕淹没的一道细细的、白色的伤疤。

那是赫斯塔尔杀了鲍勃?兰登的那个晚上用刀在对方咽喉上留下的伤痕,那道痕迹太细、太浅了,伤疤的颜色很快会加深到与皮肤同色,然后每人能再看出它曾存在过。

而就在那个夜晚,阿尔巴利诺说:“我想要的东西太多了……如果把我那些庞大而繁杂的念头说给你听,你可能会感到厌烦的。”

这就是问题所在:阿尔巴利诺从未决定赫斯塔尔?阿玛莱特应该在的那个位置,直到现在也是如此;

接近维斯特兰钢琴师只是他的一时兴起,他在接近对方之前甚至没决定到底是要杀了对方、与对方合作还是把对方逼至疯狂。

他自己甚至不介意承认,「毁灭你的欲望和占有你的欲望一样蓬勃」。

礼拜日园丁的热情是如此的突然、热烈、能使一切东西熊熊燃烧。但是他们中间没一个人知道这火什么时候会熄灭。或者,等这火熄灭之后他们会迎来什么样的结局。

他不视他人为同类,甚至可能也根本不想成为任何人的同类。一个精神变态真的拥有「感情」吗?这就是另外一个课题了。

到了最终的时刻,那些余烬可能会给赫斯塔尔带来灾难一样的结局。

“我应该杀了你。”赫斯塔尔慢慢地说道。

“你的理智是这样说的,诚然如此。”阿尔巴利诺轻轻地哼笑了一声。就好像对他而言「我应该杀了你」和「我可能会爱上你」这两个词根本没什么本质区别。“但是呢?我觉得这句话后面应该跟着一句「但是」。”

赫斯塔尔沉沉地吸了一口气,阿尔巴利诺安静地等着。

然后,赫斯塔尔用叹息一般的语调说:“我从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关于面具的那些说辞,阿尔巴利诺至少在一个地方对了:赫斯塔尔的一生都在伪装,把自己深深隐藏在人群之中,不可能得到任何人的理解。

自然的,没人应该知道这个律师在夜幕降临之后的工作,他真正曾犯下的罪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