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赫斯塔尔手里则握着那份他从镇子里的图书馆里影印、至少有三百年历史的城堡设计图。
两个人置身于一片昏暗中,空气冰冷,在手电光能照到的范围里,墙上摇摇晃晃地挂着大片的蜘蛛网,墙角似乎有什么小动物窸窸窣窣地跑过去。
室内充斥着一种葡萄发酵之后的甜味,一排排橡木桶整齐里罗列在酒窖一侧的墙壁前方,这正是人们认为会在一座古老的城堡里看见的东西。
显而易见地,他们在奥地利度假的最后一段日子,终于还是向寻宝冒险游戏的方向发展了。
为了探索当年这个帝国伯爵家族留下的秘密比如说他们城堡里那些仆人到底都人间蒸发到哪去了,从在镇子里听来的古堡鬼故事来看,并非只有最后一代伯爵住在城堡里的时候才出现的仆人失踪事件。实际上,在这个家族居住在这个城堡里的几个世纪之间,加起来至少有几十个仆人在城堡里失踪了
阿尔巴利诺和赫斯塔尔终于踏上了按照一副古老的城堡设计图检查建筑物里的所有密道的道路。
其中大部分密道已经和他们在城堡外面看见的那条一样坍塌了。除此之外,他们找到了保存得还算完好的几个修建在墙壁夹缝里的密室,一条修建在当年伯爵和伯爵夫人卧室之间的密道,还有一条可以向外走出城堡地界范围的地道。但是这些古老的、狭窄的房间和通道里除了蜘蛛网和多得能把人淹死的灰尘之外并没有什么别的东西。
而现在,他们站在设计图上标注出的最后一个密室之前:按照设计图上的标识,这个酒窖下面应该还有另外一个房间。
但是设计图却没有明确标出房间的入口在那里。
阿尔巴利诺正在用鞋尖轻轻地踢着脚下的地板,这些不知道有多少年头的木头上堆积着永远也洗刷不干净的污渍。
他正说着:“当然啦,也有可能有些古老到翻修城堡的设计师也没有发现的密道,根本没有标注在这个版本的设计图上。那样,我们可能永远也找不到它们啦。”
他的声音听上去倒是一点也不为这种事情遗憾。要知道,他的度假计划只包括「做爱,做爱和做爱」,本来就不包含什么城堡探险活动来着。
赫斯塔尔看了他一眼,然后意有所指地叹了一口气。
“我以为所有男人小时候都有个成为探险家的梦想,然后只要长大之后把他们扔在一个充满秘密的古堡里,他们的这种梦想就会死灰复燃来着。”
赫斯塔尔说,而阿尔巴利诺或多或少地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一种讥讽的意味。
“我小时候确实试图彻彻底底地探索我家。但是在我妈放东西的一个小房间里不小心找出一把沾血的手术刀之后,我就打消那个念头了。”
阿尔巴利诺耸耸肩膀,但是如果细思他说出口的这句话透露的信息量的话,则可以感觉到这个故事可能并不怎么好玩。
阿尔巴利诺顿了顿,补充道:“而我爸竟然从没发现过那些不对劲的东西的存在。”
赫斯塔尔依然在仔细检查那些地板。在他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微微抬了一下头,评价道:“听上去这倒像是一件好事。”
阿尔巴利诺耸耸肩膀,显然不打算再深入地聊下去,他的故事除了那个颇具戏剧性的悲剧结尾之外没什么好说的,听上去完全就是幸福美满的家庭模板。这样说来,他倒是对赫斯塔尔的童年生活更感兴趣。
“如果你告诉我这座城堡的密室里藏着弗拉戈纳尔的《圣?卢克的节日》,我可能会对这个寻宝活动更感兴趣一点,我一直很想用那副画装饰房子的起居室但是现在看起来显然没有这种可能,对吧。”
阿尔巴利诺说,他似笑非笑地看了赫斯塔尔一眼,终于居心叵测地引入了正题:“你小时候也会玩什么寻宝游戏吗,律师先生?”
“听你的语气,就好像根本不相信我小时候会玩游戏一样。”赫斯塔尔讥讽道。
“大部分人都没法想象你有童年。”阿尔巴利诺理直气壮地回答。
“某种意义上,确实没有。”赫斯塔尔干巴巴地哈了一声。但是却仿佛没有因为谈论这种话题而感觉到任何不适,又或者说,他对这一类话题已经完全不在乎了,“我还住在白橡镇的时候,当地的小孩子经常会到森林里去玩你知道,那个小镇本来就是靠伐木发展起来的,所以边上有大片的森林。
他们在橡木林中玩寻宝游戏:在森林里藏下一样东西,然后让其他孩子去找……“
“他们?”阿尔巴利诺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个人称代词。
“他们和我合不来,”赫斯塔尔无所谓地摇摇头,“但是当然了,我很确定他们在森林里藏过我的书包,我最后再也没找到那玩意究竟在哪。”
阿尔巴利诺或多或少能明白那种情况。毕竟他为了找(或者说是绑架)那个神父的时候其实也去过白橡镇附近。
在当地镇民的回忆里,赫斯塔尔是那种实打实的怪小孩,瘦弱,不苟言笑,不合群,有点自杀倾向,更重要的是还有个酒鬼爸爸。
青春期的小孩对单亲家庭的孩子有些时候总有些奇怪的恶意。要是那个时候的赫斯塔尔是校园霸凌的受害者,他也丝毫不感到奇怪。
而此刻赫斯塔尔的脸上已经全无往日的痕迹,他工作过的那些律所的同事会说他是天生的领导者,他们一定难以相信他小的时候是那种不合群的孩子。
赫斯塔尔也肯定不会知道阿尔巴利诺心中所想:他依然在低头仔细地检查着黑乎乎的地板的缝隙,他用鞋底磕了磕其中一块板子,然后又蹲下用手指摸了两下。
紧接着他抬起头看向阿尔巴利诺,眉心依然皱着。就好像对他们现在的进度不甚满意似的。
然后他说:“这下面有个活板门。”
阿尔巴利诺还在脑海里描摹小时候的赫斯塔尔的形象,把他的思维从他心中那个又瘦又小的小孩剪影上移开需要一定的时间。他多少有点心不在焉,嘴里说:“哇哦。”
赫斯塔尔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虽然这种试图用目光杀人的行为对阿尔巴利诺来说已经不太管用了,但是后者还是投降似的举起双手。
“好,好。”阿尔巴利诺说,脸上还是笑眯眯的,就好像正在端详一只撕掉快递纸箱的猫咪,“我会帮你把这鬼东西打开的,尊贵的阁下。”
不知道有多少故事是从一条通向其他地方的秘密通道开始的,小说中特别喜欢描写这种情节:
掉入一条长长的兔子洞,然后进入了一个由各种花色的纸牌统治的神秘世界;
穿过大衣柜,后面是一座被冰雪女王和金色的狮子统治的王国;
冲进火车站的一座石墙,然后到了神奇的魔法火车站。
作家们似乎格外喜欢这种从一个世界到达另一个世界的桥段,他们似乎坚信,掀开一层看似平常的帷幕,在此之后就是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超出常理的所在。
某种意义上说这种想法也并无错误。如果人们试图揭开掩饰在他人身上的人皮,就很容易发现这伪装之下藏着一个魔鬼。
而在这座位于多瑙河河畔的伯爵城堡也适用于同样的道理,那些会为开膛手杰克案颤抖,会为了十二宫杀手而感觉到震惊的人们会说:这座城堡之下藏着一个地狱。
而阿尔巴利诺则不这么觉得:他觉得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地狱这种玩意儿。
打开那扇活板门花了比预料之中更长的时间,它不但几乎完全被锈死在地板上,而且还异乎寻常地沉重。就算是赫斯塔尔用刀子清理干净了活板门周围所有的锈蚀痕迹、以及所有沉积在木板缝隙里的灰尘和杂质,他们两个人依然费了好一番力气才拉开那扇活板门。
早已生锈的铰链发出一串刺耳的、吱吱呀呀的声响,这扇门无法完全被掀起来,在它上面的那些金属部件还勤于保养的时候,门被拉开之后会流畅地倒回到原位,只能用门下的一个支杆把门板支撑住,好让它不再落回去。但是到了现在,门的合页已经锈蚀到拉开之后就算是放开手,门也敞开着纹丝不动的程度。
阿尔巴利诺看着活板门下面的一片黑暗,一边甩着用力到酸痛的手指,手指上全是用力的时候被勒出来的红色痕迹。
他探头过去,小心翼翼地抽了抽鼻子像是一只在野外觅食的小型食肉动物然后闻到了一股陈年的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