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能通往大厅以外的地方的门都被关上锁好,所有人聚集在一起;
大部分人都无所事事,眉头紧锁,哈代的手下们则正在刨一堆警局内人员的资料,显然正在筛选符合侧写的人群。
可怜的哈代,则站在房间的一角给他女儿打电话,似乎正试图解释为什么爸爸没能按时回家。
但哈代的女儿才八岁,她显然理解不了这么复杂的情节,隔着电话和那么远的距离都能听见那孩子在可怜兮兮的嚎啕大哭。
但是就算是案子现在就能解决,哈代显然也走不了了:外面的雪已经逐渐变大到暴雪的程度,能见度低得吓人,全是一片被狂风撕裂的惨淡的灰白色。显然只要雪不能停下来,他们就只能在这里老实呆着。
受大湖效应影响,维斯特兰冬季降雪特别多。但是在圣诞前夜当晚被暴风雪堵在警察局里还是次过于奇特的经历了。
阿尔巴利诺一点不显得着急,他一边薅那棵圣诞树,还能把另一半注意力全放在赫斯塔尔身上,一副他不回答问题就不善罢甘休的样子。
赫斯塔尔本不想理他,但是阿尔巴利诺把声音又压低了些:“我猜猜,在想家庭?”
赫斯塔尔瞥了他一眼。
“这个是正常的嘛,毕竟理论上讲圣诞节是阖家团圆吃火鸡的日子,人们在这样的日子里多愁善感地想到……有些往事。”也不知道阿尔巴利诺这么说是不是因为他饿了。这人眨眨眼睛,目光更锐利了些:“你小时候都怎么过圣诞节?”
“你真的觉得你能从我这得到答案吗?”赫斯塔尔怀疑地问。
“万一呢,做人就要满怀希望。”阿尔巴利诺轻松地耸耸肩膀,“毕竟上次我问你关于家庭的问题的时候,好像问了你的哪个长辈性侵了你来着不得不说,用那作为搭讪的开头好像不太合适。我想如果我好好发问的话,还是能得到答案的吧?”
赫斯塔尔发出一声冷笑:这人竟然知道他之前的问题问得不合适,这可能也是个圣诞奇迹。
但是对方依然看他,虹膜的绿色在睫毛的阴影之下微妙地发灰。赫斯塔尔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说:“我们几乎不过圣诞节,经济问题是一回事,另一回事是我父亲喝酒喝到根本没有布置圣诞树的时间。圣诞节的时候我会去教堂,当时我在唱诗班弹琴。”
“你母亲呢?”阿尔巴利诺柔和地问,虽然赫斯塔尔怀疑。如果对方确实调查过他,可能的确知道答案,只不过是想听他亲口说出来罢了。
“我不知道,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我父亲,没人会想跟一个酒鬼维持婚姻的。”赫斯塔尔轻微地摇摇头。
阿尔巴利诺想了想,又问出下一个问题:“所以你确实会弹钢琴是吗?我没在你家里看见钢琴。”
“我好多年不弹琴了,而且我觉得当WLPD在一群会弹琴的人里寻找变态杀人狂的时候,继续弹琴并不是一个好主意。”赫斯塔尔回答,然后他锐利地看向阿尔巴利诺,在他想说出下一句话之前就抢先开口了:“别,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我不会再弹的,无论是什么情况下。”
“那是你不弹琴的原因那也是你站在这里却滴酒不沾的原因,并不完全是为了不违法交通法,对吧?”
阿尔巴利诺的声音更轻更低了,“大部分犯罪人是外界环境的产物,不完全来自于家庭,但是大部分确实从家庭中产生。
而就算是完全站在普通人的角度上……我从没见过你喝酒,就算是去吃那种有好多道菜的法国餐的时候,为什么?因为不想成为你父亲那样的人?”
赫斯塔尔屈尊向他冷笑了下:“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才不想跟你谈家庭的。”
“我也没怎么好好过过圣诞节。”阿尔巴利诺轻松地耸耸肩膀,就好像没有听见他的指责一样,“你知道,当你的双亲都是医生的时候,你就基本上没时间在家里见到他们了。在大部分时候,都是保姆带着我布置圣诞树的。”
“我们在玩儿什么少女心的交换秘密游戏吗?”赫斯塔尔问。
“我在深入地了解你,赫斯塔尔。”阿尔巴利诺闲适地回答,“因为我们都承认,对肉体的了解有多么深入是没什么重大意义的。这些无聊的欢愉都很短暂,而灵魂是”
他顿了顿,富有暗示意味地压低了声音。
“多么美妙啊。”他柔和地说。
“听上去挺毛骨悚然的。”赫斯塔尔评价道。
“你明明也这样想,要不然我现在早已经死了。”阿尔巴利诺轻飘飘地笑了一下。
然后他终于成功地把什么东西从那棵冷杉上拽下来了,饱受折磨的树枝发出了震颤的哗啦一声,上面的小彩灯都跟着摇晃。
屋里有不少警察都向着这个方向看过来,无疑在他们的眼里,在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还有心情折腾圣诞树的人,脑子可能也不怎么正常。
而阿尔巴利诺已经把手伸到了赫斯塔尔的面前,手里躺着从圣诞树上揪下来的一枚小小的银色铃铛。
他把铃铛上面的松枝抖掉,然后对赫斯塔尔说:“有人认为圣诞树上的铃铛代表教堂的钟声,也有人觉得它只是指圣诞老人驯鹿脖子上的铃铛而已。我倒觉得,既然圣诞树只是圣诞节世俗化的一个体现,倒不必给它赋予这么多的意义总之,这个给你。”
“我真的想问一下,”赫斯塔尔沉默了一会,然后艰难地说,“你是出于什么考虑从警察局的圣诞树上揪下一个挂件送给别人的?”
阿尔巴利诺坦然地看着他,表情堪称无辜:“我给你准备的礼物被放在你家了,雪下得这么大,看来就算是案子破了午夜前也赶不回去了,你先拿着它当圣诞礼物顶一下吧。”
赫斯塔尔谴责地盯着他。
“在你眼里,我是那种圣诞节必须要礼物的人吗?”他刻薄地问道。
“没有什么是必须要的,但是有总比没有好。”阿尔巴利诺笑了笑,不由分说地把那枚铃铛塞进了他的手里,“而且我知道你肯定没有给你的同居人准备礼物。所以从良心备受谴责的角度说,你至少欠我这个。”
赫斯塔尔捏着那枚铃铛,差点大笑出声:阿尔巴利诺这种人是怎么说出「良心备受谴责」这种话的?
“WLPD的圣诞树用的可不是塑料假货,上面的装饰品质量也都很好,我很确定这个铃铛是货真价实的镀银的,每年我都会揪几个。”阿尔巴利诺很热情地告诉他。
赫斯塔尔低头看着躺在自己手心里的那枚铃铛,脸上露出了一种搞不清楚事情为什么会毫无道理地变成现在的人常会露出的表情。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合拢了掌心,说:“你知道吗?阿尔巴利诺,我从来都搞不懂你。”
“而这让你感觉到了危险?”阿尔巴利诺笑眯眯地问道。
“我觉得否认这一点没有任何意义。”赫斯塔尔低声回答。
也就是这一刻,似乎要作为他们谈论的话题的句点,或对其中某些内容奇特的呼应,他们头顶上的灯闪了闪,然后突兀地陷入黑暗。
整个警局内部的灯光都黑了,他们身边爆发出一阵躁动之声,窗外的暴风雪依然又急又密,除此之外看不见任何东西。
“停电了?”黑暗中有哪个警察喊道。
“整栋楼所有灯都灭了。”另外一个人回答。
黑暗中有拨打电话的声音,又有些人打开了手机和手电筒照明,所有人的脸都在光照之中显得异常苍白。
一两分钟之后,有个人说:“我打电话问了供电局,不知道是大雪压断了电线还是电线杆倒了,总之整个街区都停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