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斯塔尔用一种相当正的语气说道,“巴克斯先生,那么我们走吧。”
“别叫我阿尔巴利诺,请。”当他们两个沿着走了快步离开这栋建筑物的时候,法医又说道,“或者叫我阿尔,如果您愿意的话。”
“阿尔巴利诺。”赫斯塔尔从善如流地说,显然有意无意地忽略了阿尔巴利诺后半句要求,这一点也不出预料,他看上去也不像是会用昵称称呼别人的那种家伙。
“以媒体对于钢琴师的狂热态度来说,我们一出门就会遇到一大批记者,等着采访参与破案的人员尤其是法医局的首席法医官这样的人。”
阿尔巴利诺看了他一眼,绿色的眼睛里闪动着一些愉快的亮光:“哈。”
“我当然认识您,”赫斯塔尔平静地回答,“我曾旁听过不少凶杀案的庭审,您上庭作证的时候那些绝妙的证词给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阿尔巴利诺稍微挑了一下嘴角:据他所知一群被告人的辩护律师讨厌他讨厌得不行。反正他回答辩方律师的问题的时候,总有些人觉得被他嘲讽了。
而这个时候他们已经走到了警局的前厅里,透过玻璃门可以看见外面拥挤着的记者和摄影师,有无数闪光灯星星一般闪烁,显然「钢琴师屠杀有罪之人」这种案件够让他们兴奋了。
“也许他们确实想听负责本案的法医说点什么,”阿尔巴利诺微微一笑,“反正,法医只要会说「无可奉告」就行了。而您呢,阿玛莱特先生,可得谨慎言行:您出现在这里,一定会令人怀疑案子跟诺曼家族兄弟阋墙有什么关系的。”
赫斯塔尔向阿尔巴利诺的方向微微扭头,正好看见对方嘴角挂着的那个混合着讥诮和调侃之意的奇怪笑容,赫斯塔尔轻轻地啧了一声。
然后他们推开门,走进一片闪烁的灯海,记者们向着他们的方向蜂拥而来。
法医局的停尸间没有什么特别浓重的臭味。尽管有些尸体被推到这里的时候确实已经高度腐败了。但是不断运作的排风扇很快会把那些臭气排出去。而已经被冷藏在停尸柜里的东西说白了,当它们失去灵魂之后,就只是肉而已。
阿尔巴利诺拉开了其中一个停尸柜的门,把里面的尸体拖出来,理查德?诺曼就躺在这里,嘴唇和眼睛上的缝线被拆掉以后更显得面目狰狞。
程序上总要求来法医局签署这些文件的人当面确认尸体,程序就是程序,虽然总是对受害人家属并不友好。
而赫斯塔尔?阿玛莱特是少有的进入这间停尸间以后还显得毫不在乎的人,他毫无波澜地盯着死人惨白的面孔,说了句「就是他」以后就麻利地就着一直拿在左手里的、阿尔巴利诺递给他的那个记事板签完了那几份授权书。
阿尔巴利诺接过对方递过来的文件和签字笔,心里琢磨着这个人可能一直就是这种鬼样子:
跟自己的客户保持着这类冷漠的合作关系,加班到深夜之后就回到自己空无一人的豪华公寓之中。
他一只手把停尸柜门推回去,另一只手拿着签字笔和板子,然后意料之外地听见赫斯塔尔问道:“他是怎么死的?我看他身上有许多伤口。”
阿尔巴利诺要笑不笑地看向对方,他可没想到赫斯塔尔会对这个感兴趣。
“以防等我待会去见托马斯?诺曼先生的时候,他会想问。”赫斯塔尔坦然地回答。
“我怀疑这点,您的雇主看上去只对他哥哥死了这一事实本身感兴趣。”阿尔巴利诺终于真的笑了起来,他耸了耸肩,确认停尸柜确实锁好了
不会有尸体坐起来从里面爬出来的。但是之前真的出过有实习生乱动尸体导致证据被污损的情况然后把手里的文件和记事板放在了停尸间的唯一一张桌子上。“不过我乐意满足您的好奇心。反正,我能告诉您的部分稍后哈代警官在新闻发布会上也会说的而您会发现,我对任何不会在这地方哭起来或者吐出来的人几乎都是有求必应的。”
这位法医依然笑眯眯的,像是猎豹一般动作轻快地围着赫斯塔尔转了半圈,从背后几近无声地逼近了他。
“那位凶手,从身后接近了您的雇主。”阿尔巴利诺说道,他猛然伸出一只手去,从赫斯塔尔的背后虚虚地用右手扣住了他的咽喉,手指蜻蜓点水一般擦过了他脖颈的皮肤,他能感觉到这位律师在这一瞬间狠狠地僵了一下,然后又用一种非人的意志力强迫自己放松。
“从背后掐着他的脖子限制住了他的行动,诺曼先生脖子上除了勒痕之外还有些约束伤,足以说明这一点。”
阿尔巴利诺左手里拿着那支笔,用它轻轻地戳了一下赫斯塔尔的左手手臂:“然后,凶手用一针放倒了他,把他带到了案发现场。”
赫斯塔尔静静地吞咽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阿尔巴利诺能感觉到他的喉结贴着自己的掌心上下移动的那一瞬。
“您的雇主可能因为药物作用失去了大部分反抗能力,但是这个时候依然活着。”
阿尔巴利诺继续说,“如您所见,凶手用针缝上了他的双眼和嘴唇”
他的声音微妙地停顿了一瞬,这让赫斯塔尔简直怀疑这个家伙会伸出手去碰他的眼睑和嘴唇,但是阿尔巴利诺并没有。
他顿了顿,然后手指往下挪,停在了赫斯塔尔腹部上方一点的位置。
“然后他把您的雇主穿在了木桩上,削尖的木桩从背后穿过,伤到了一点脊椎,穿过了一部分胃,从这里穿出。”
他的手微微施加了一点压力,手指压在那些肯定很昂贵的西装布料上面。
“您的雇主依然清醒,血从伤口流进他的胃和腹腔里,一部分胃酸开始侵蚀伤口的血肉,在他死前这段时间里,一直能感受到血沿着食道往上反的感觉但是他吐不出来的,对吧?他的嘴被缝上了。”
律师的呼吸听上去重了一些。不过他既然没有挣扎开,阿尔巴利诺也就没有把手拿开。
很多人谴责过他像狩猎者玩弄猎物一般的本性,但是他未曾在乎。话又说回来,眼前这位赫斯塔尔?阿玛莱特说白了也确实是他选定的猎物,只不过猎杀尚未开始罢了。
“然后,凶手用一把利刃把他开膛破肚了,从胸膛刺入,一路用力向下拉,直到腹部。”
阿尔巴利诺的声音又低又轻,他伸出另一只手,也就是维斯特兰钢琴师握刀的左手,以手中那支笔为利刃,从赫斯塔尔的胸口往下轻轻地拉出一条直线。
那是只钢笔,冷冰冰的金属笔盖之下就是尖锐的笔尖,赫斯塔尔几乎是背对着他被他圈在手臂之间。
如果他愿意的话可以用这支笔捅进对方的喉咙夺取一个人的性命又是多么容易啊。
简单,轻易,且毫无意义,只不过是肉而已。
从这腐朽的躯壳里诞生的其他东西才是美的。
“他为什么要剖开受害者的腹部?”赫斯塔尔问道,他的声音在这种情况下听上去还是不慌不忙的,只是好像压得更低了一些。
“因为那痛苦,残忍,他从这样的行为中得到无上的快乐;他在这样的时刻感受到了控制权,那令他感觉到安全。”
阿尔巴利诺轻松地吐露真相,手指再一次挪回了赫斯塔尔的颈部,对方的肩膀的肌肉在他的手指靠近那些皮肤的时候不受控制地绷紧了,脉搏在他的指尖之下鲜活地跳动着。“他在这个动作里寄托了他的故事主题,给他隐喻的礼物包装了一个血肉模糊的漂亮外皮我可以理解,虽然我不能说我很欣赏。”
他放任自己的手指在对方的脖子上停留了几秒钟,在脑海里丰富着就这样掐死对方的幻想。创作欲令他的手指发痒,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用钢琴琴弦勒死了死者,如他往常会做的那样;然后把手埋进你的委托人还温热的胸膛里,撕扯出他的心脏。”阿尔巴利诺这样为这个故事收尾。
而赫斯塔尔灵巧地转身,从他的手臂之间抽身而出,这个男人面色平静,好像既没有被吓到也没有感觉到冒犯。
但是当他抬起头看阿尔巴利诺的时候,阿尔巴利诺看见他的蓝色眼睛里有一道极亮的光一闪而过。
“真是令人印象深刻的解说。”他这样干巴巴地说,再一次去整理自己的衬衫袖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