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李缊心里隐隐生出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对电话那头说道,“有什么事?”
“您的父亲李崇山先生突发性脑溢血,现已送往急救室,请您和您的家人立刻到医院来。”
医护人员的语速不快,但李缊仍旧花了几秒钟的时间才理解她话里的意思,穿鞋子的时候大脑都是蒙的,走到小区门口了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没有关门。
但也来不及了。
李缊尽力保持冷静,思考自己是开车还是打车更快。
有人替他做了决定,一道喇叭声响起,傅梵安坐在驾驶座上,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出来,但看见他的表情后只问:
“出什么事了?”
李缊将手机收起来,看向提前回来的傅梵安:
“李崇山突发脑溢血,现在在急救室。”
他的语气是非常平静的,平静得有些不太正常了,但傅梵安什么也没问,只是将油门又踩下去一些。
李缊与傅梵安在急救室外等了六个小时,直到深夜,医生从里面走出来,对李缊摇了摇头。
李崇山没有抢救过来。
其他医生将盖着白布的担架床推出来,李缊跟在后面,傅梵安搂住他的肩膀,幅度细微地安抚着他,李缊没有哭,也没有笑,相反,他很镇静,只是脑子里有个声音告诉他:
“一切都结束了。”
李缊想到这里,握着傅梵安的手又紧了一些。
李崇山的葬礼操办得很朴素,与他生前的奢华不太相符,碍于他的声誉,来吊唁的人更是寥寥,李缊没有土葬,他带着李崇山的骨灰去了一趟海边,将骨灰尽数洒在了海里。
六月的南市已经有些热了,他和傅梵安在海边坐了很久,李缊赤脚踩在沙滩上,觉得一切都像是一个梦。
“我以前想过李崇山要是死了,我就只剩一个人了,”李缊开口,嗓子很干涩,“我从来都不喜欢李崇山,但也不希望他死,因为怕别人说我是个孤儿。”
他抓了把沙子,看沙粒从指缝溜过:
“但等他真的死了,我甚至连那一点儿恐慌都没有了。”
他看向傅梵安:
“你说我是不是没有心啊?”
“是吗?”傅梵安伸出手,掌心朝里,按在李缊的胸膛停了几秒,然后将手收回去,“这不是跳得挺活泼的。”
“我说真的,”李缊的情绪似乎变得轻松了一些,“我跟你说说我妈吧。”
徐君繁出身名门,与李崇山在大学相恋,那时李崇山虽然家境贫寒,但却是学校有名的才子,而学艺术的徐君繁更是无数人心中的女人,他们在毕业后没多久就结婚了,才子佳人,也是一段佳话。
但好景不长,徐君繁怀孕以后李崇山开始在外面乱搞,正巧他那时拍了几部电影,已经是小有名气,两人经常争吵,结尾以李崇山摔门而去结束。
变故发生在徐君繁分娩时,徐君繁自幼体质弱,孕期又情绪波动,生李缊时大出血,医生问李崇山保大还是保小,李崇山说保小。
当然最后两个人都活下来了,这是件好事,可对徐君繁来说未必,她开始变得喜怒无常,有的时候一整天都把自己关在画室里,有的时候会和李崇山争吵,每当这个时候,李缊就变成李崇山的出气筒,他那时年纪很小,听不明白争吵,只知道害怕。
后来徐君繁便把李缊带进画室,小李缊很乖,不吵不闹地坐着等徐君繁画画,他那时便有趋利避害的本能,知道外面的李崇山很可怕。
他们的关系应该是缓和过一段时间,李崇山偶尔会带李缊去片场,教他一些拍摄的东西,李缊当然是感兴趣的,慢慢地对李崇山心里的害怕变成了敬仰。
但这样的日子恍若昙花一现,在李缊十四岁那年,家里爆发了最大的一次争吵,李缊不知道他们在吵什么,是关于李崇山的。
没过多久,徐君繁自杀,被抢救回来,之后多次和李崇山提出离婚,李崇山始终不同意。
在李缊上高中以后的一个周五,他回到家,发现了躺在血泊里的徐君繁。
徐君繁没有救回来,死于割腕。
在她死后,李崇山很是消沉了一段日子,执意要将徐君繁生前的那些画挂出来,以此“睹物思人”,而很多时候李缊望着那些画,便觉得心惊胆战。
他想自己也是徐君繁死亡的同犯,是自己的沉默害死了她,也许自己早一些回家,就能够救回徐君繁,或者再早一些,李缊就能够保护好徐君繁。
那是他第一次,生出想要反抗李崇山的心思。
21.真相(终章)
第二十一章 真相
1.
那天李缊说了很多,从他有记忆开始,偶尔语序混乱,而傅梵安负责倾听。
死亡带来的力量是不容忽视的,傅梵安经历过很多这样的时候,刚开始难以忍受,后来便习惯了。
李缊一刻不停地回忆着什么,又说着什么,似乎也只是不愿停下,进而不得不面对亲人的离世,这与伤心难过统统无关,只是人类在面对死亡之时自然而然生出的恐慌。
人是很渺小且伟大的,日出日落弹指一挥间,要做的可能是必须活在当下。
傅梵安是一个很合格的倾听者,等待李缊停下来,然后对他说:
“伸手。”
李缊下意识朝傅梵安伸出手,看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
“原本不打算在这个时候给你的,几年前定的,东西太小,拿不出手,”傅梵安把戒指拿出来,和傅梵安上花边新闻时戴的那个钻戒很像,深蓝色细碎在阳光下闪闪生辉,他没看李缊微微瞪大的双眼,只问他,“要吗?”
“……”李缊想起他们重逢那天,自己盯着傅梵安戴着的钻戒狠狠吃了一波飞醋,未曾想几个月后的今天,以这样一种方式知晓了它的来龙去脉,他先很快说了声“要”,后面又缓过神来,问傅梵安:
“你什么时候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