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寂动作一顿,在看到庄忖羽的同时放下了身前的手,连带着腰也直起来。
他们相顾无言,庄忖羽上下打量颜寂,见这人面色苍白,他只得微压喉结,压着火气先开口,“哪里不舒服?”
颜寂拿起毛巾擦干发丝的水,随手挂到衣架上,摇了摇头就想往床边去。
庄忖羽朝前几步攥住他的手腕,嘴角紧抿,朝他低下头,“我认错。”
他说完,轻轻拉住颜寂的手,重复道:“我向你道歉。都是我的错,是我无理取闹,你想怎么罚我都行,但现在你身体不好,别和我赌气行吗?”
颜寂努力忍下腹中翻了天的绞痛,稳住声线说:“我没和你赌气,我只是给你时间冷静。”
庄忖羽心底升腾起强烈的委屈,事到如今颜寂依然没有任何要主动和他解释的意思,还在居高临下地施舍他冷静的时间。
见庄忖羽没说话,颜寂拿开他的手说:“你先回去吧。”
这是个谈心的好时机,庄忖羽情绪还算稳定,他其实应该抓住机会好好问问庄忖羽究竟在为什么抓狂,这么长的时间足够他意识到庄忖羽所纠结的并不仅仅是罗芩的事,可他明白自己现在的状态绝对不足以支撑一次促膝长谈。
庄忖羽蜷起手指,克制住情绪问:“我连关心你都不可以了吗?”
颜寂摇了摇头,“我没事。”
庄忖羽抬起头直视他的双眼,“没事吗?可我刚刚看你摁着肚子。”
颜寂毫不躲闪,任他盯着。
庄忖羽被他的姿态气得牙痒,实在忍不住低声骂道:“你能不能别倔。”
“我没有。”颜寂平静地说,“你回去吧。”
“回去回去,你就那么不想见到我?颜寂,喜欢一个人不是这样的,会时时刻刻想见他,想听到他的声音,想拥抱想亲吻。”庄忖羽墨黑的瞳孔再包裹不住失望,浓重的情绪倾泻出来,字句都是控诉,“可你从来没有这样想念过我。”
颜寂似乎被他的情绪感染,只觉得腹中坠感愈烈,几乎让他站立不稳,他的呼吸不自觉加重,直觉不能再让庄忖羽多待,开口更是不耐,“我想休息了。”
除了这些,他说不出多余的话,也根本没有精力细听庄忖羽的话,他只知道自己肚子里恐怕是又有了小生命,并且情况已经不太乐观,否则他淋浴时也不会出血。
如果庄忖羽没出现,此时他已经在开车去医院的路上,可庄忖羽现在挡在这里,无疑在把他往绝路上逼。
从失去第一个孩子那时起,他就下定决心不能让庄忖羽知晓那孩子的存在。庄忖羽有多期望孩子的到来,又有多爱重他,甚至为了维护他而违背爷爷奶奶的意愿,这些他都看得太清楚。
也正因如此,他更加不愿让庄忖羽失望,不仅是失望于那个孩子的逝去,还有他可能根本无法 正常生一个健康孩子的事实。
与其让庄忖羽跟着他一遍遍体验别离的痛苦与遗憾,倒不如把这些都留给自己,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再告诉庄忖羽。
他失去过很多,如今唯独不想失去面前这个人,说到底,他不过是在胆怯。
然而庄忖羽没给他逃避的机会,反而被他一再的驱赶给激怒,忽然伸手去碰他的腹部,咬牙切齿地说:“你究竟怎么了?”
颜寂条件反射,闪身避过他的手,眼神冷下去,“出去。”
庄忖羽逆反心被激起,气极了冷笑一声,“我不出去,你想怎么办?”
颜寂没空纠缠,直接绕开他走出房门,但庄忖羽没有善罢甘休,他跟在颜寂身后,想印证自己的猜测,而在颜寂真的走向停车场的时候,他只觉得鼻头发酸。
那种不管不顾发出质问的冲动怎么也压抑不住,他大声朝颜寂吼起来,“颜寂,你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颜寂回过头,眼里闪现疑惑,于庄忖羽而言那就是助长怒火的风。
开弓没有回头箭,他的话变得尖锐,“你不信任我,不想和我长久就直说,没必要遮遮掩掩,我没想到风海大队长连说句实话的勇气都没有。”
“你...”颜寂开口想说话,可小腹深处的撕裂感让他止住话头,他不得不扶住车前盖,勉强支撑身体。
庄忖羽见他摇晃,强忍住要扶他的本能,沉声道:“我没猜错的话,你本来是想避开我去医院堕胎吧?只是真不巧我赶回来了。”
颜寂五指摁紧车身,拧眉低声道:“你说什..呃.....”
“躲我躲得那么明显,还要否认吗?”庄忖羽不顾颜寂的拒绝,轻抚上他的小腹,“这里面到底是肠胃炎,还是活生生的孩子,你心知肚明。”
颜寂握住庄忖羽的手腕挪开,早已没了说话的力气。
庄忖羽掌心落空,站在原地,眼眶通红充血,嗓音沙哑得如同被刀子刮过,“其实吃避孕 药就好了,为什么不吃?不是准备了那么多吗?你那么害怕和我有瓜葛,为什么要抱侥幸心理?人 流有多伤身你不知道吗?颜寂你为什么总要折磨你自己!”
颜寂猛地抬头,嘴唇轻颤,庄忖羽把那当做秘密被戳破的惶然,更加苦涩,“你难道怕我逼你把孩子生下来吗?我们在一起这么久,我真正逼过你什么,我总要向你认输的,哪怕你不想要我了我也...”
“闭嘴!”颜寂忽然爆发,紧接着再也无法遮掩地撑扶住腰腹,深深弯下腰去。
庄忖羽听见他发出低沉短促的呻 吟,手心沁出一层冷汗。
颜寂喘息着说:“我不想和你吵...去开车。”
庄忖羽到底没敢拿颜寂的身体开玩笑,咬着后槽牙替他拉开车门,把人扶上去。
去程路上俩人没再说过一句话,庄忖羽虽寒着张脸,眼神却止不住瞟向颜寂,颜寂则一直阖眸,眉间凝着化不开的怒意和痛楚,除此之外不肯再泄露分毫脆弱。
抵达医院,颜寂不出意外被送进了产科,经过一系列查体后确诊先兆流 产,住院挂上了点滴。
庄忖羽守在床边,脑子里一团浆糊。
医生说此胎难保,颜寂却坚持先治疗观察,这颠覆了他对颜寂态度的认知。
躺在床上的人被疼痛折磨得发丝湿乱,休息不得,攥着腹间被褥始终强忍着低 喘。
医生进来检查,摇了摇头,看向庄忖羽,语气凝重,“他才刮 宫没多久,而且我看他的子 宫壁非常薄,不像是只刮过一次,这种情况至少两年内都不能再受 孕的,你怎么这么不注意。”
庄忖羽无言以对,沉默着挨批。
医生又说:“按他的情况很难怀得住这对双胞胎,且不说再刮宫很容易导致子 宫穿孔,就算真的保住了,他子宫痛敏那么高,又麻醉过敏,将来分娩怎么办?所以趁月份不大,我建议做药流。”
庄忖羽身体一颤,张嘴险些发不出声,只能强迫自己开口问:“药流...是会比人 流好一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