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命令。”颜寂凝视庄忖羽,确保他眼里的反抗之意一点点被自己压制,重申道,“我不想说第二遍。”
庄忖羽两条利落英气的眉因面部表情过于紧绷而恨不得连成一条线,他和颜寂僵持半晌,忽然狠狠抬腿朝颜寂的方向踢了一块大石子,然后在满地飞溅的尘土中扬长而去。
曲舟和呼尔思都替他捏了一把汗,好在颜寂并不在意他的忤逆,转而继续安排他们每个人的任务。
另一边,庄忖羽气势汹汹地走到佟闵面前,吓得佟闵后退半步,疑惑地看了眼颜寂的后脑勺,迟疑道:“庄忖羽吗,我是佟闵,你可以叫我闵姐。”
庄忖羽气哄哄地抬起头,“要我做什么,说吧。”
佟闵望着他,忽然笑着抬起手,“急什么,你好年轻,我能叫你小庄吗?”
庄忖羽敷衍地和她握手,说:“随你怎么叫,我不想闲着,给我点事做。”
佟闵不和他计较,依然温和地说:“那你和我来,我们正好要给难民们分餐了。”
庄忖羽一脸不可置信,“分餐?”
丫的我大老远跟过来不是给人打饭的!
佟闵点点头道:“就是打饭打菜,刷碗洗盆。”
庄忖羽的五官扭曲了。
“你长得这么帅,为什么总做出那么丑的表情。”佟闵又笑了,她说,“哦,你是不是不喜欢做后勤?你可别小看后勤,咱们要做的事可多了,到时候你可别累得爬不起来。”
庄忖羽只想冷笑。
等到他真的站在分餐台前,看着长长的难民队伍,不仅要分餐,还要应对一些不守规矩的难民插队抢食,强求加餐,他连冷笑的精力都没了。
语言障碍是第一道难关,他能说一口流畅的英文,但他很难理解带有墨西哥口音的西语和带有西班牙语口音的英语。
佟闵在一旁不断教导他要耐心,不得威胁难民,于是他不得不调动所有脑细胞去理解难民们想表达的意思,并手舞足蹈地传达自己的指令,如果难民无理取闹或者因为一个馒头大打出手,他还得站到中间去当双面挡箭牌。
琐碎,繁复,又带着深重的无力感。
结束分餐以后,他蹲在位于营地边缘的水池旁打算刷食桶。
他神情木然,精神上的落差和疲惫从头沉淀到脚底,连有人在他身边抢食桶,他都花了十几秒才反应过来。
那是一个晒得像块牛奶巧克力的男孩,一头浓密的麻色卷毛,右手拿着一个碗,左手努力想让食桶倾倒过来。
庄忖羽拎着桶站起身,轻而易举地拍开男孩的手,冷冷地看着他,“干嘛?”
男孩指指食桶,又指指碗,忽然双膝跪地,匍匐着朝他点头。
庄忖羽眉头一皱,把男孩揪起来,“别这样,今天已经分完了,明天再来。”
他是用脑海里唯一一点西语储备拼拼凑凑说出的这句话,男孩似懂非懂,瘦得脱相的脸上滑过一线泪痕,忽然死命拉住他的手,要他跟着走。
庄忖羽有些嫌弃地甩开他,又在他那双忽闪的大眼睛里败下阵来,只好抬抬下巴示意他走。男孩走一步,庄忖羽跟一步,绕过小半个营地,男孩把他带到了营地东南角的一顶帐篷里。
篷布一掀开,人群聚集的臭气扑面而来。
庄忖羽屏住呼吸,跟着男孩走到最深处,发现帐篷的角落里窝着两个小孩,他们太瘦弱,趴在一张脏兮兮的床单上,就像两只被遗弃的幼猫,连性别都看不出来。男孩跑到那两个孩子旁边,指指他们,又交握手掌,朝庄忖羽说:“PorfАVor.”
他在乞求。那两个孩子奄奄一息,他只是想要讨一点桶里剩余的米汤。
庄忖羽环顾四周,发现帐篷里摆着大大小小的折叠床,就用手势问他为什么没有,男孩说了一串西语,发现庄忖羽听不懂,又开始无声地哭。
当天晚上,庄忖羽把自己的晚餐烧饼带到帐篷里,男孩又哭着对他说了一大堆话,然后把烧饼全分给了两个小的。庄忖羽看着心里很不是滋味,这种烧饼是他平日里最看不上的,他带过来不仅仅出于同情,更是因为自己左右会浪费,倒不如物尽其用。
但他没想到,他只不过给一个难民小孩分了一块烧饼,就有一个高高瘦瘦的难民拿着树杈来戳他的背脊,而那个难民身后,还有更多不满的眼睛。
颜寂带人赶到的时候,帐篷里吵嚷正盛,庄忖羽扭着那个难民的双手,把人压在地上,目光逡巡在人群之中,后背紧躬,处于随时会发起进攻的应激状态。
“放手。”
颜寂简短命令庄忖羽,跟着他进来的几个军人散入人群中,收缴出不少简陋武器,还有几根用简易烟草包裹的大麻。
庄忖羽拍拍裤腿,反手抓住那个难民再次挥来的树枝,额角青筋猛跳,“你再动我,我...”
“小庄!”佟闵从人群中挤出来,制止他放狠话,同时拉住他的手腕把他带出去。
她歉疚道:“是我没和你交代好。那孩子叫桑德拉,在难民营待了三年了,他妈妈之前生双胞胎去世,就剩他一个人拉扯两个小的。我知道你同情他们,但你不能就这样给他们加餐,这些难民所拥有的太少,他们对公平看得比谁都重。”
庄忖羽的情绪还未平复,怒道:“难道就这样看着他们饿死!”
佟闵抬手安抚他的情绪,“你听我说,我们做后勤的,维稳是首要任务。你今天发现桑德拉他们的床铺被人抢了,这很好,我们可以再给他们添一张,因为这是他们应得的。但如果你想帮助他们,我给你提供两条路:一,带他们来医务室,二,在可控情况下多剩一点饭菜,如果桑德拉来讨,你可以给他。”
“我们维和部队是一个整体,关于后勤,你要学的还很多,”柳闵拍拍他的肩膀,“控制自己的善良也是很重要的必修课,我相信你能做好。”
庄忖羽不情不愿地应声,又说:“我刚刚教训的那个人,他和外面的人有勾结,我下午在营地后面看到的。”
“和谁?打了唇钉带着金链子的那些人吗?”
“嗯。”庄忖羽问,“那些人在我们过来途中还阻挠军车前进,他们很仇视我们,为什么?”
“百密一疏,有些人总不听话,待会我得去搜搜他的铺盖,”佟闵叹了口气,“你说的那些是本地du枭,如果没有难民营,他们很容易就能劝服这些难民吸毒,当难民染上d瘾,又没有钱买,就会为了继续xd而成为他们的武器。”
庄忖羽神色复杂,“所以他们觉得是我们妨碍了他们和政府军作战?”
“对,可是有时候新进来的难民难以甄别,部分hei势力分子也混在人群中,所以政府军反而觉得我们在保护黑势力。”佟闵看着他,语重深长,“不管他们怎么想,你记住,我们永远保持中立,我们在这里不要成为枪,要成为盾。”
她话音刚落,颜寂解决完纠纷带人出来,她朝颜寂笑:“辛苦啦。”
颜寂颔首,上下打量了一眼庄忖羽。只见这人脸上全是泥灰,袖子上还沾着几片饼屑,鼻翼微收,神情恹恹,活像只因犯了错而被栓起来自我反省的伤心小狼。
可他的出发点无可厚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