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忖羽攥紧了拳，如果就这样否定呼尔思所有的努力，那这样一支特种部队的意义究竟是什么？一再挑战人类体能极限，铁石心肠的优胜劣汰，就是为了看他们倒下，让他们意识到自己不配吗？

“每个人都有承受限度。”颜寂放下手，直视呼尔思的眼，“今天你看到了自己的极限，明天你就能把极限延长一分钟。屈服和承受是相对的，能多承受一点，就离强大更近一些。”

“我和方队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将来在走出风海基地那道门的时候，都能够挺胸抬头，带上属于你们自己最好的姿态。”

呼尔思激动地颤，几乎要因为颜寂的寥寥几语热血沸腾。

颜寂说：“我们来日方长。”

所以不是的，不是为了让他们倒下，恰恰相反，颜寂想让他们站得更久。不只是昨天，还有今天，明天，和无数个后天。未来从这里离开的每一个人都不是失败者，他们是超越过自身极限的强者，正因为尝过千万种苦，所以更明白承受和努力的含义。

这句来日方长，是说给所有人的。将来入选风海也好，被淘汰也罢，未来的路上他们都不会忘记今日颜寂的这番话。

庄忖羽摁了摁眉心，垂下头，很轻很轻地叹一声，然后无声地笑了笑。哪怕是他这么抗拒当兵的人，都快压抑不住想要奋进的心跳和血流。

他清清楚楚感知到自己对颜寂的那最后一点心理防线正在分崩离析，那蠢蠢欲动的模糊情感呼之欲出，于是他只能注视着内心的自己像条巴普洛夫的狗，一步一步走向颜寂，说：“我想要你。”

要什么？说不清。但颜寂口中的“来日方长”四个字太美好，以至于让他心向往之。

方锐笑几声，说：“走吧T165，再不走大家要看你哭鼻子。”

呼尔思摇摇头，“方队颜队我不累，不用去医务室。前天晚上排队给家里打电话，听说我妈病了所以失眠了一晚上，但我现在不晕乎了，真的！”

方锐问：“很严重？”

呼尔思说：“医生说能治好，我相信医生。”

方锐于是不再多问，转头看着这群即将蔫趴下的人，满意道：“还行，不比我们当年差。原地解散去吃饭吧，今天就到这里，明天继续。”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庄忖羽才算见识到了真正的地狱。

他们被扔进泥浆里翻滚，泥浆从鼻孔里灌入，又从口中呕出，粗颗粒的砂石刮破呼吸道和口腔，于是粘膜组织溃烂发炎。格斗场上，方锐和颜寂毫不留情，只要一个不注意就会被狠狠揍翻在地上，承受骨头脱臼的痛苦。高频声波不分昼夜，随时随地响起，刺激着耳膜和大脑皮层。烈日炽烤，热水浇头，这一切在几个月内让所有人都从头到尾蜕了好几层皮。

十一月的第一天，颜寂终于宣布肉体承受能力训练结束。

这天罕见地没有集体训练，晨练后大家都回了宿舍，方锐每隔一段时间会来宿舍楼叫走一个人，深夜十二点多才轮到908舍。

前三个人回来都面色苍白，精神恍惚，问什么都不太说话，甚至连一向的狠角色张余行都像被霜打了的苦瓜，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只有曲舟抬眼瞄庄忖羽，有气无力地说：“坚强一点。”

庄忖羽一头雾水，方锐带他进了基地地下室，推开门，里面有张长桌，后头一字排开坐了三个人，左侧是杨琦，中间是姜潜，另外一个人面生，旁边也站了几个人，分别是颜寂和另一个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

杨琦朝方锐点点头，方锐关上门。杨琦随后对庄忖羽说：“现在对T166进行精神力测试，测试过程涉及神经药物，会出现强烈身体不适，包括但不限于疼痛，呕吐，痉挛。期间教官将进行问询，原则上不涉及隐私。测试一旦开始，除非危及生命，否则不会停止。”

杨琦公事公办地说完，直视庄忖羽的眼睛，道：“T166，你有权拒绝测试。”

庄忖羽环视一圈，目光停在站在一旁的颜寂身上，问：“这是要严刑拷打吗？”

颜寂说：“你只需要回答接受或者拒绝。”

庄忖羽沉默半晌，抱着“反正他们不可能搞死我”的心态，说：“我接受。”

杨琦看了眼颜寂，询问他的意见，颜寂往前走了两步，说：“你考虑清楚。”

庄忖羽朝他走去，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很多，问：“那你在这儿陪我吗？”

他望进颜寂眼里，重复道：“颜寂，你会留在这里吗？”

日晒雨淋终究是给庄忖羽镀上了一层独属于军人的刚毅，他不再是刚进军营的那只花孔雀，见谁都要咬一口，现在的他更像头正值壮年的汗血马，没被完全驯化，却愿意对着颜寂垂颈。

颜寂不动声色地后撤了一步，说：“我是教官，自然会在。”

庄忖羽的眼里浮起笑意，还没说话，领子被方锐拎住了，骂骂咧咧：“你小子到底有没有意识到自己面临着什么，还在这笑笑笑，我看你待会有多少种哭法，决定了就快来签字。”

他把庄忖羽拧到杨琦面前，杨琦将笔和文件从桌上往前推，“签署一下同意书，这边这位是督察员，你的测试过程会有录像，以防我们违规操作。”

庄忖羽龙飞凤舞把字签完，“那就开始吧。”

第14章

姜潜从桌子旁边拖了个推车过来，朝庄忖羽偏了偏下巴，示意他坐到房间里侧的小木凳上。

“手放扶手上。”

庄忖羽照做，姜潜给他做好皮上消毒，从托盘里挑出一小管药液，用注射器抽取出来，滤掉空气，摁住庄忖羽的上臂把液体打了进去，一系列动作无情又冷酷，末了说：“里间有短裤，你去换上，上衣长裤都脱掉。”

庄忖羽还算听话，进了姜潜指的那个房间，没过几秒就听到他“嘶”一声，大声道：“姜潜你刚刚给我打的什么鬼东西？”

姜潜和杨琦对视一眼，杨琦点点头，边在表格上填内容边说：“嗯，机体反应力很强，这么快就起效了。”

庄忖羽没得到回应，换好裤子拍开门，紧接着又把手缩回来，盯着自己的掌心猛瞧。

方锐扯住他的手腕往前拉，“别看了，赶紧过来。”

就和刚刚在换衣间一样，他的手指只不过是被裤子拉链卡了一下，痛感却和脚趾撞到桌角的程度相当，而现在方锐其实也没怎么用力，但被扯住的地方一片火辣辣的。庄忖羽蹙眉忍着，有种自己在向瓷娃娃转变的感觉。

方锐让他站在一个转盘前面，用木板上的皮带把他的一只手往上捆，他看姜潜半晌，忽然问：“你是不是提高了我的痛觉敏感度？”

方锐挑眉道：“聪明啊小王子。”

姜潜拿着另一个注射器靠近，庄忖羽警觉地看着他，“我敏感度已经很高了。”

姜潜面无表情地说：“不够，别躲。”

庄忖羽梗着脖子，僵硬道：“谁躲了。”

姜潜“嘁”了声，抓过他的手又扎了一针，然后方锐利索地把他的四肢捆到静止的转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