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1 / 1)

“T154,扣一分,袖口没扎好,有暴露风险 。”颜寂抱臂靠着树,眉眼微垂,视线透过蛙青色镜片,落在斑驳的山地杂草丛中。

上午十点,阳光已经很刺眼。暑气蒸发夜间露水,地表温度急剧上升的同时,空气湿度也飙高,闷得人难以呼吸。

披着自制伪装衣的选训兵们散落在小山坡上,接受颜寂的检阅,而显然颜寂并不十分满意,还在持续通报需要扣分的代号,“T131,扣一分,位置选取错误。”

“T163,扣五分,枪支在背上,你想直接投降?”

正在表上扣分的庄忖羽闻言抬起头,看了半天才找到曲舟所在位置,只见这家伙缩在一块树墩旁边,抹得黄绿模糊的脸垂得低低的,看上去就很委屈。

曲舟前面的人大声打报告:“是我和T163不小心撞了位置,时间来不及了,T163让了我一下,所以才没时间把枪放下。”

方锐笑了一声,“T122你挺仗义啊,谁准你说话了?扣一分!”

庄忖羽给T122扣了一分,拿着笔犹豫半天,偷偷瞄了一眼颜寂,又在曲舟的代号后面写了个小小的”-1“,写完又看了一眼身边的人,见他没什么反应,偷偷舒了一口气。

在选训过程中,每一分都至关重要,扣五分简直是大出血,曲舟很可能因为这五分无缘风海部队,庄忖羽想,既然曲舟是好心才犯错,那颜寂就不应该这么严苛,扣一分意思意思得了。

但他实在没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从未逃过颜寂的眼。

伪装训练一结束,颜寂就抬手在计分表上T163那一栏点了点,问他:”扣一分的理由是什么。“

庄忖羽眼神乱飘,清清嗓,”他是出于好心帮人家,扣五分太过了吧。“

“规定时间就是为了锻炼你们的判断能力和反应速度,别人都藏好了为什么他不能?武器暴露是大忌,哪怕他弃枪都行。实战不会给你们重来的机会。”颜寂站直身体,末了还给庄忖羽致命一击,“把T163的改回去,还有你自己,扣三分。”

方锐在一边哼笑,提溜庄忖羽的衣领,说:“小王子,耍滑头耍自己身上了吧。”

庄忖羽被气得不轻。

几天后杨琦回了基地,庄忖羽归队。

当助理员期间颜寂有给庄忖羽布置体能提升的任务,虽然强度没选训营那么大,但至少保证了他的底子不会太差,而他没告诉颜寂的是,每天晚饭后的空闲时间他还找梁骞给他加餐。梁骞恐怕是整个基地里最好相处的人,庄忖羽第一次在他宿舍楼下蹲到他,几乎没费什么口舌,他就同意带庄忖羽去靶场开小灶。

于是归队这天庄忖羽信心满满,打算在靶场一鸣惊人。

但颜寂好像总要和他对着干。他归队这一天,颜寂没让练射击,而是又把选训营拉上了山,进行伪装训练。

这个项目恰巧是庄忖羽的盲区,各自伪装的全过程他都是靠着曲舟的拉扯,勉勉强强把自己伪装好,跟着曲舟把自己埋在一片蕨草里。

但这还没结束,颜寂检阅后,方锐居然开始给每个人的眼睛蒙布条。

方锐给人蒙眼睛的同时,颜寂开始交代接下来的训练内容:“从现在开始,我对你们的要求只有一个,保持静默。目前气温是33摄氏度,午后还会更热,若有中暑迹象,举手报备。不论感受到什么,都.....”

眼睛被蒙上以后,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

远处海浪的声音绵绵不绝,树梢有只聒噪的雀不停地叫嚷,但都遮不住颜寂的嗓音。

颜寂说话有种特质,那里面很少夹带抑扬顿挫,但每个尾音都沉实,饱含着细小的荷尔蒙分子,让人忍不住想要往下听。

不知高温是否会让声波失真,这声音一波一波传到耳朵里,像狗尾巴草挠着耳膜。

庄忖羽本就感觉下巴被蕨丝蹭得发痒,现在连耳朵和心里也一起发痒。

靠,要命了。

庄忖羽实在忍不住,气恼地抬手挠下巴和耳朵,被方锐狠狠扣两分。

一分钟,半小时,两个小时。时间的流逝在昏暗一片的视线里被阻滞,仿佛怎么都到不了尽头。

颜寂和方锐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长久的沉默难免让人心里没底,庄忖羽试探着想要触碰曲舟,但他还没来得及做小动作,呼吸忽然停住。

他感觉到盖在自己背上的枯草堆被什么东西顶起来。

背上越来越重,像什么活物在蠕动。

这种紧绷的恐惧感在脖颈贴上一片冰凉的瞬间井喷了是蛇!

有那么几分钟,庄忖羽觉得自己忘却了呼吸,像具凉透的的尸体。他失去了所有行动能力,不是遵循颜寂的命令,而是面对死亡威胁的麻木六岁那年他曾差点被蟒蛇绞死。

十七年前,他随白覃和庄荣回乡下老家。那段时间白覃状态非常差,家里气氛阴郁,他待不住,就和新认识的同伴趁大人没注意,去深山里撒野。

他们遇到一大片山茶花,庄忖羽想摘了给白覃,过程中不小心捅了蛇窝。巨蟒轻而易举缠紧他瘦小的身躯,蛇的肌肉和鳞片像波浪一样刮着他的皮肤,他被绞得胃腹抽搐,浑身骨头嘎吱作响,幼小的意识从那时起就被烙下深入骨髓的恐惧。

那种濒死的记忆深深刻在他的大脑皮层上,时至今日还是会激起他强烈的应激反应。

那天他不仅差点丢了命,还在明白大人们回老家原来是处理父亲丧事的同时,发现父亲留给自己的平安扣落在了山里,想来是在挣扎中遗失了。

“唔!”

身后传来一声轻喊,庄忖羽战栗了一下,惊觉蛇已经不在自己身边,而是溜到了身后不远处的另一名选训兵旁边。

不知发生了什么,骚动很快又平息了。

没过多久,天上开始飘雨,并且迅速转为瓢泼大雨,硕大的雨点砸在地上,严重影响了庄忖羽对外界的感知。就在这时,他隐约捕捉到了蛇吐信子的“嘶嘶”声。

沾了雨水的蛇皮滑腻冰凉,贴到庄忖羽平放在地表的手背上。那条蛇又折返了,它绕上庄忖羽的脖颈,从他的肋骨处钻下去,又绕到他的腰窝位置。所过之处,全是鸡皮疙瘩。

雨势越来越大,世界轰鸣,心脏也在狂跳。

又过了很久,蛇的尾巴尖轻轻耷在庄忖羽的胸口,刹那间,有什么情绪如火药桶被引燃。

庄忖羽猛一把掀开伪装罩,就地滚了两圈,抬手扯掉眼睛上的布条,随即钳紧蛇身,眼里饱含嗜血的恐慌与愤怒。

他听见有人叫了他一声,但他没理睬。

蛇身逐渐绞紧,他感觉自己好像慢慢和多年前那个幼小的身影重合了。不同的是他现在能够和蛇抗衡,但颈项间再无那条红绳子穿着的平安扣。

他不记得自己是被谁拉开,怎样拉开的,滂沱大雨里他湿透了,歇斯底里又偏激,变得不像他自己。他知道他归队的第一次训练就这么被自己搞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