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锐从队首走来,看上去有些憔悴,低声道:“来了。”
这些天他在安抚家属情绪,帮忙处理烈士身后事上花了不少精力,以往这些事都由颜寂一人担着,时至今日,他才终于明白了颜寂为何在很多时候都显得冷情。
来自生死的撕心裂肺不是任何人都能够轻易消化,颜寂见证过太多破碎与摇摇欲坠的伤痛,自然也少不了面对指责与控诉,可他从没和任何人提起过,风海基地在他的庇护之下始终安稳平静,想必是他把自己仅有的柔软都交付给了这些时刻。
所以不是冷情,也不是无动于衷,颜寂只是不得不在一次次有关告别的撕扯中成长起来。
可他从未缺席。
队员们见他靠近,纷纷敬军礼,庄忖羽则归队立正。
“家属那边怎么样?”颜寂低声问。
方锐颔首,沉声道:“都安顿妥当了,你放心。”
颜寂望他一眼,抬手在他肩上稍压。
方锐鼻头猛酸,回他以落于后背的拍抚。
逝去队员的黑白照被郑重地摆放端正,以颜寂为首的风海队员们立军姿,脱帽行默哀礼。
礼毕,队员们依次出列,奉上白菊,颜寂最后上前,将刻着二人军队编号和生卒年月的军牌一一放入相框前面的黑盒子。
他放得轻缓,没惊动一粒尘埃,清晨的光渗入纪念堂,映亮照片里开朗的笑颜。
“没能并肩作战,是我的失职。”
颜寂垂首,慢慢放下手。
生命没有具体的形状,却有千万石重量,举重若轻的外表之下,每个字都说得不易。
“一路走好,不用担心家里人,有我们在。”
“你们是风海的骄傲,永远都是。”
他的最后几个字庄忖羽已经听不太清楚,队里有人在掉眼泪,没发出一点声响。
纪念仪式结束不久,方锐和梁骞带队重新投入训练,颜寂仍站在纪念堂中央,久久未动。
他的背影并未因伤痛而佝偻,和几年前的夜里站在此处的身姿重叠。
庄忖羽站在他身后默不作声地陪了近二十分钟,忽然沉声开口道:“我很抱歉。”
颜寂侧头看向他,平静地等待他的下一句。
“刚来风海的时候,是我不识好歹,我不该说那种话,我一直....欠你们一句抱歉。”庄忖羽直视颜寂,眼神疲惫,满含愧怍。
许久,颜寂转回头去,轻声道:“你早已经不欠了。”
庄忖羽手心发烫,深深低下头。
颜寂继续站了会儿,终究体力不济,身体晃动的同时闷哼一声,庄忖羽见状,急忙上前揽住他的后背,温声对他说:“回去吧,等你彻底好了,我们常来看。”
“...嗯。”颜寂的嗓子还沙哑着,尽管已经在医院将养了几日,情绪波动还是让这创伤变得明显。
腹部的手术刀口火烧火燎,下腹仍有强烈的坠胀感,他迂缓转身,步伐迈得不大。
“我想他们不会后悔,”庄忖羽为他拉紧衣领,低头靠近他微凉的耳廓,“这一切意义重大。”
颜寂朝前走着,迟迟点了点头。
庄忖羽心情沉重,他短暂回望纪念堂,那一抹灰色如今已经成了目光不忍触及的地方,而当他再次看向前方时,等在军车旁的杨琦身边多了一个人。
林烊东手执一个牛皮文件袋,待二人走近,他将东西递给庄忖羽。
庄忖羽没接,只是盯着他。
林烊东并不和他周旋,转而递给颜寂,“拿着吧,我捆不住你。”
颜寂没驳他的面子,伸手接过。
林烊东看他几秒,重重叹了口气:“去医院看你两次都没醒,一醒就这么折腾。”
颜寂与他对视,眼神无波,“我不碍事。”
他们相对无言了片刻,杨琦刚想开口打破尴尬,庄忖羽忽然说:“你要和颜寂谈我管不着,但能先让他上车吗,他身上难受。”
出乎意料,林烊东并未呛声,而是让开了上车的道路。
颜寂此番亏损颇深,属实没有逞强的心思,随庄忖羽先行坐到了军车后排。
林烊东站在车门外,抬手扶住车门,重新出声问:“再给你选一次,你还愿意遭这种罪吗?”
颜寂只看着林烊东,他像是无可奈何,也像是要给林烊东一个解脱,说出的每个字都清晰,“还能站在这里,已经足够。”
林烊东眉峰拧起,苦笑道:“和你相识快十年,好像今天才真正了解你。”
“不晚,大政委。”颜寂朝他伸手。
这一握,是颜寂递出的台阶,林烊东明白自己没有拒绝的选项。
他们永远是上级与下属的关系,可以相谈甚欢,可以比肩而立,但绝无可能相拥相吻。
他在庄忖羽面前落败得彻底,从知道颜寂牺牲自己也要把庄忖羽换出来的那一刻,他终于有了清晰的认知。
“总指挥的位置还在遴选,等你哪天愿意了,告诉我。”林烊东松开眉间的结,也放开了颜寂的手,“你一直是参谋长的首选,我只是推荐人和执行人,不要因为我而介意。”
颜寂摇了摇头,“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