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1 / 1)

此后的一夜过得艰难,庄忖羽高烧不退,毕竟伤及了肺腑,半夜又开始猛烈咳喘,次次见血,人却始终不清醒。

颜寂不眠不休照顾到次日下午,眼睁睁看着庄忖羽又一次被送了急救。等待的过程漫长而煎熬,生理心理的双重压力让他不住反胃,去卫生间呕了三四次,整个人几近脱力。

靠坐在走廊长椅上意识迷蒙的时候,他感觉有人在靠近自己。睁开眼,陈莲就站在正前方。

也不知陈莲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此刻她不住地往手术室的方向瞅。

颜寂坐直身体,并不主动开口。

陈莲来回看了几次,迟疑问:“他要是死了,说好的配型还给小念吗?”

见颜寂的目光明显转向沉冷,她连忙补充道:“是他说要给小念找配型的,上周还给我发消息说找到了合适的,让我先问问医生有没有手术档期,我照他说的去问了,结果他又没信儿了,我怎么知道他是不是耍我啊。”

颜寂忽然站起身来,身高压迫使得陈莲连忙心虚地后退几步,虚张声势道:“你想做什么?别以为你仗了有钱人家的势就能为为所欲为,我可是你妈。”

颜寂定定看她半晌,启唇,“已经不是了。”

他开口时并没有多强的攻击性,但也不带丝毫情感,就像在陈述一个形成已久的事实。

陈莲慌了神,重新走上前拉住他的手腕,“颜寂你说什么呢,我怎么不是你妈?你别忘了你弟弟还躺在床上,你不愿意捐骨髓我还没怪你,但咱做人可不能这样,等他出来了你可得监督他赶紧把配型带来,啊?你听见没有?”

颜寂的目光在陈莲说话中途已经移向手术室门口,他甚至没等她说完话,就拉开她的手往那边快步走去。

医生随床和他交代庄忖羽的情况,陈莲一路尾随,像甩不掉的苍蝇,喃喃着重复之前的只言片语,甚至因为插不进他们的对话而试图拉扯移动病床边的滴液管,就连医生离开前都感到疑惑,“这是?”

颜寂拿开她作祟的手,在病房门口停下脚步,朝医生礼貌点头,回避了这个问题,“辛苦了,您忙吧。”

陈莲的脸色很难看,捏着一把粗哑的嗓子质问道:“颜寂你什么意思?你来真的?”

颜寂低头看她,淡声说:“病房勿扰,回去吧。”

“颜寂!”陈莲忽然情绪爆发,上前狠狠推了颜寂一把,“你敢不认我们!我就知道,你怪颜念享受了你没享受的一切,你嫉妒他,讨厌他,巴不得他赶紧死!我告诉你,如果他治不好,我不会让你们好过!”

颜寂抬手挡在腹前,半步未移。

在陈莲和颜念面前,他从来不展露棱角,所以在陈莲的印象里,他平和又心软,易于妥协,最是好掌控。

今时今刻,是陈莲第一次看到颜寂无情的一面,当那对深棕色的瞳仁温情不再,所展露出的模样才是颜寂真正的底色。

童年的阴影和长期的亲情缺失从不是燕过无痕,它们在造就颜寂坚韧性格的同时,也难以避免地为他的本性淬上一层冷,这让颜寂不得不付出比常人更多的努力去感知爱意并予以反馈。庄忖羽是融化过那层薄冰的人,也成为了如今冰层想要维护的人,促使颜寂收回胶着无果的渴望,卸下努力表露的顺从,朝着前方迈出一步。

“找配型不是忖羽的义务,不是理所当然。我不会诅咒颜念,但在我这里,配型不是第一位。”

有那么几秒,陈莲没有勇气发出声音。颜寂仅仅是敛了神情,沉了声线,所带来的威压感已经丝毫不逊于庄忖羽此前的张扬狠厉。

“怎么回事?”就在两人对峙期间,庄荣来到病房门口,他草草打量完陈莲,问颜寂,“你母亲?”

颜寂一滞,还未开口答话,庄荣转过身面向陈莲,“不要打扰我孙子养病。”

“你....你又是谁?”陈莲色厉内荏。

庄荣甚至都没耐心理会她,当着她的面缓缓合门,“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否则我叫安保。”

陈莲试图反抗的声音很快被隔离在门外,庄荣看向颜寂,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坐,你脸色很差。”

颜寂头晕得厉害,就算庄荣不让他坐,他也支撑不了多久。

庄荣先去病床边看了一眼,回到颜寂面前坐下,“这两天你也累了,我找了护工,待会司机会过来接你回家里休息。”

“司令,我不用...”

“你也是见惯了生死的人,比这重的伤都看过多少了,别为了这小子乱阵脚,拆个弹让你忙前忙后紧张成这样,以后尾巴又得往天上翘。”

颜寂颇无奈,庄荣自己从殡仪馆赶过来一脑门汗,偏要口不对心。

沉默片刻,庄荣忽然提起:“你家里人的事我知道一些。”

他说完看了颜寂一眼,见颜寂只是眼睫微动,这才继续道:“你母亲前段时间来病房找忖羽闹过一次,忖羽都和我说了。”

颜寂很歉疚,“抱歉司令,这件事是我没处理好。”

庄荣抬抬手,反而问起一个不相关的问题。

“我当初让忖羽去你队里,你有想过为什么吗?”

颜寂从未深究过这个问题,庄荣既问起,他也就明白答案不是显而易见的离家比较近。

庄荣见颜寂没有作答,兀自说起往事,“小林递交风海大队长候选人名单的时候,我否决过你。原因想必你也知道,军队里不缺能人,何况你的背景有瑕疵。”

可当初不止林烊东和军区几位首长坚持推荐,风海内部的意向调查也几乎都偏向颜寂一个人。为首领者需得人心,庄荣最终弃权,军事任命委员会把风海大队长的头衔交给了颜寂,在那之后,庄荣就有意无意地关注起风海,关注起颜寂。

除了“马桑”围剿行动和另外几次完成得极为出色的大任务以外,庄荣反而是被颜寂多年以来在培养人才方面的用心所打动。

每一年的年终述职,颜寂总是做得最为详尽的那几个人之一,庄荣曾经觉得颜寂认真到了轴的程度,他了解队里每一个成员的优点,知道每个人的志向,对自己施以严苛的反省,乃至对队伍可能面临的每一种危机都有详尽的预案,即便知道这些事不可能由颜寂一个人完成,但作为一支特种部队的内核,颜寂的确做到了无懈可击。

庄荣还在为数不多的几次视察中刁难过颜寂,直接表示要调走队里的精干,颜寂的态度总是很淡然,他会问清原因和去处,考虑队员个人的意愿,从不藏着掖着扭捏抗拒,要知道培养出一个骨干队员需要耗费多年的时间和精力,不少部队首长多少对此都会表现出不满,可对于庄荣的疑问,颜寂给出的回答很简单。

“风海不是他们的终点,如果站在这里能看到更好的前途,我没有阻拦的理由。”

再后来颜寂去侦察旅领走了杨琦,在庄荣看来不过是个废了左手只能在炊事班服役的小人物,却在风海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庄荣找了颜寂调人的申请表去看,用人理由那一栏填了很多,而最后一行是这么几个字:他值得一个机会。

作为一名军人,颜寂让庄荣佩服,作为一位领袖,颜寂让庄荣折服。

“实话说,忖羽第一次和我提出对象是你的时候,我的喜悦大于惊讶。”

颜寂难得怔忪,半晌没给出回应。

“我认可你本人,你不用为你家里人抱歉。”庄荣站起身,第一次对颜寂做出握手以外的肢体接触他捏了捏颜寂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