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猫:啧啧,废鹤不在没人惯着你,老头好日子到头了还傲娇。
0164 159 探监
大理寺里都是曹太师的人,他进出自然有人里里外外都给他安排妥当,连关在龚阁老附近的犯人们都统统被移去了别处。
狱卒给首辅放好椅子,铺上丝缎软垫,甚至搬来了小几,倒上清香热茶,脚下摆好矮凳给他搁脚,周到至极。
这在朝堂上互相缠斗了十多年的二人,如今身份云泥之别,隔着木栅栏的牢门,一个仍旧坐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辅之位,一个已是日薄西山的阶下囚。
龚肃羽坐在牢里面,蓝灰布衣袍子,无冠无巾,只梳一髻,鬓角稍有几根碎发垂落脸侧,身形单薄虚弱,面容苍白憔悴,坐姿却不卑不亢身正体直形如铜钟。
他面无表情看着狱卒们忙碌,曹太师扫了他一眼,落座后一开口先对狱卒慢吞吞地说道:
“初春凉寒,龚阁老大病初愈,你们这儿就一床薄被,未免太过潦草,再去准备一条厚实些的被子,给阁老的褥子也再添一床,切不可怠慢了。”
曹太师年纪大了,说点话就特别费劲,讲几个字顿一顿,还有点耳背,狱卒领命应是的时候说了两三次他才听清楚。
他终于缓缓转过头来迎上龚肃羽平静的目光,叹了口气,破有些为他不平地温声劝道:“雁行啊,你我在政务上,虽处处所见相左,但这么多年下来了,你的本事老夫是最知道的。做官如做人,还是需一步步稳中求胜为好。”
龚肃羽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等待曹鷃的下文。曹太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语重心长地说:
“你苦心经营几十年,为何要意气用事,顶撞圣上,一朝之间将自己辛苦筑下的基盘毁于一旦呢?有什么苦衷,你说与老夫知道,我去皇上那儿替你求个情,兴许圣上念在我已老迈,时日无多,会给老夫几分薄面也未可知。”
龚阁老闻言浅浅一笑,神色之间既无怒意亦无焦躁,从容淡定得很,好像自己不是在蹲大牢,而是和往常一样坐在文渊阁里与首辅议事。
“太师有心了,不敢劳烦太师。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龚某自问于国事,躬身勤政,孜孜不怠;于圣上,善则称君,过则归己。采公议,别不肖,敷闻于上,咸思竭力,心无所隐。陛下登基之初,礼贤谦介,屈已从人,而如今朝中大臣屡屡上疏陈表,上不审察其根源,却杜谏者之口。
太师垂询龚某苦衷,龚某确有苦衷,我虽有报国忠君之心,奈何圣上颜色不接,恩礼不加,间因所短,诘其细过,龚某即便有聪辩之略,莫能申其忠款。”(我那么忠心,皇帝他挑刺,不听直谏,难伺候。)
他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看向曹太师的目光带上几分讥讽:“如此情状,太师待如何进言求情?就不惧圣上将太师亦归于‘龚党’,一并收押入监吗?”
曹太师和龚次辅是人尽皆知的死对头,一狮一虎咬得死去活来,把他也归于“龚党”那就是个天大的笑话了,曹鷃听到龚肃羽这气话也不由面露哂笑,可是笑意尚未达眼底,便硬生生在脸上僵住。
“结党”,皇帝先拿龚肃羽开刀的理由不是他在朝上不听话,而是之前自己安排弹劾他“结党营私”的奏疏起了作用,冲撞皇帝只是一个好借口。
结党,权力,这才是重心。
龚肃羽不知道吗?他肯定知道,蛛丝已成网,他骑虎难下,除了抱怨皇帝不辨他忠君之心还能怎样?没人救得了他,皇帝要对付的不是他,而是结党的清流。
那自己这边呢?朝中上上下下布满了他曹鷃的人。皇帝对付清流先抓了党魁龚肃羽,那若要对付他,皇帝会如何?
曹太师想到这里,有些坐不住了,但他历经三朝,早已修炼得炉火纯青,心里再慌面上也镇定若水。
“皇上乃圣德之君,君恩下流,臣情上达,砥砺名节,不私于物,唯善是与。雁行你年轻气盛,一时失言冲撞了圣上,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待过得几日陛下气消了,朝中自有厚义载德之士上疏陈情,内阁次辅乃肱骨重臣,想必圣上也不会过多为难你,且安心等待便是。”
曹鷃假意安抚龚肃羽的同时,还闭着眼睛拍了皇帝一顿马屁,心中想的却是回去就放出龚阁老在大理寺日夜受刑苦不堪言的消息,安排人去挑唆清流赶紧替龚肃羽上疏求情,求的人越多越好,激怒永嘉帝,用龚肃羽的命投石问路,看看皇帝究竟打算做到哪一步。
“呵,如今西北战事方起,荣亲王又远赴大同,皇上手握兵权,正是忧心战事的时候,怕是消不了气了。”
曹鷃皱起眉头看龚肃羽,这人以前说话一向涓滴不漏,勾搭上了儿媳妇后就开始不对劲,儿媳被弄走了像吃了火药的怨妇一样,和谁说话都怨气冲天,果然是红颜祸水,沉迷女色连命都不要了。
他懒得再和龚肃羽多啰嗦,虚虚客套了几句便起身离去,心中暗忖:既然他自己找死,那就送他一程吧。
果然,听说龚阁老莫名受重刑,清流炸了锅,皇帝没发话,他们却安耐不住,一窝蜂地替次辅求情申辩,捎带着攻击曹党,弹劾大理寺卿滥用私刑目无王法。
永嘉帝把这些奏疏一一过目,面上不见息怒,每日早朝听众人口若悬河吵吵闹闹也只是阴沉着脸,不置可否。就在曹鷃觉得皇帝也就这样了,到底不敢真的动内阁次辅时,皇帝再次召见了龚肃羽。
说召见也不对,他并未亲自见龚阁老,只是毫无征兆地派司礼监的人把他从大理寺带出来,整理仪容换上官袍,喊到乾清宫外,直接赐了他一杯鸩酒。
0165 160 赐死 (显然是假的!)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罪臣龚肃羽,扰乱朝纲,藐视皇恩,无人臣之仪。亏礼废节,谓之不敬;独揽大权,谓之不忠;苛待家眷,谓之不仁;秽乱内院,谓之不端。
公道溺于私情,礼节亏于嗜欲。恃权势之大、党羽之众,意蔑天子,负圣智之明,心轻君上,傲长志满。通小臣,结朋党,侮殿上,犯十恶,大不敬。
今特赐鸩酒一杯,赐令自裁,以示天恩。钦此谢恩”
身周站了两排禁军侍卫,宣旨的是司礼监掌印太监,龚肃羽头戴乌纱,身着锦鸡正红卷云纹官袍,垂首交手作揖,跪在殿前,面色惨白,走投无路。
“罪臣,龚肃羽领旨……”
永嘉帝突然来着这么一出,没人来得及反应,恐怕都没什么人知道,在朝中呼风唤雨十多年的次辅大人,因为得罪了皇帝,这就要被冷酷蛮横的君王处死了。
龚肃羽从太监端过来的黄锦托盘上缓缓接过装着清酒的白玉瓷盏,双手握着酒杯止不住颤抖,却又不得不勉力稳住不让毒酒洒出来。他低头凝视杯中毒酒,踟蹰不动,还没有收到蓝鹤的回信,喝下这杯酒,恐怕就看不到她会在信上写些什么了。
皇命难违,君权从来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最终,他还是慢慢举起杯子,缓缓闭上眼睛,仰头一口饮尽……
秀净如雪的双手握着杯子垂下来时,在红艳艳的官袍映衬下,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凄美。
饮下毒酒的龚肃羽睁开双眼,目中有莹莹泪光,他微微仰起头,最后看了一眼前方巍峨大殿,温润俊美的脸逐渐变得苍白,薄唇失色轻颤,终于掩不住凄苦悲怆之色,似有无尽不甘。
壮志未酬,却抵不住腹中鸩酒剧毒索命。
泪都还没来得及落下,曾经意气风发叱咤风云的次辅大人就已再度合上双目,侧身重重摔倒在冷硬的地面上。早春清冷的微风拂过他的尸身,轻轻掀动他的袖角袍摆,清瘦的身体蜷曲在正红官袍下,孤寂落寞,萧瑟凄凉。
他手里还握着那只白瓷酒杯,面容倒是一片平静,不知从哪里吹来的一群桃花瓣,欢跳着路过时被他的尸身挡住了去路,片片嫩粉点缀在他身上,就像是娇美淘气的蓝鹤,初看格格不入,细看却又很称他,融去他的清冷,添上几笔柔情。
心哀春色死,尸冷落花伤。
龚府内外一片素缟,悲凉哀戚。皇帝没有追究龚氏其他人,龚慎丁忧在家,与妻子和余姨娘一起为父亲操持丧事,阖府上下都伤心一片。
清流被皇帝的寡恩狠辣惊到,自乱阵脚,曹党的势力空前壮大,而永嘉帝对曹鷃的态度也越来越恶劣。曹鷃当然也被皇帝暗中赐死龚肃羽的事情吓着了,应对天子愈发谨小慎微,生怕有个什么小错就被他拿来发作自己。
但他显然不会坐以待毙,龚肃羽临死前一句“皇上手握兵权”提醒了他,如果说永嘉帝因为战事得到了兵权,所以一扫之前的隐忍,开始大刀阔斧对付权臣,那现在应该做的就是把这个看似属于皇帝的“兵权”,变成不是他的。
挂帅的是荣亲王,真正手握兵权的是这个纨绔王爷。想要从已经对曹氏动了杀心的永嘉帝那里自救,只有将他赶下皇位,另立新帝,唯一的选择,最好的选择,就是脑袋不灵光的四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