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1 / 1)

孟大小姐 钟漱石钟先生 1942 字 10个月前

张妈没敢再往深了劝,她知道老太太折不下傲骨,如果不是家里缺人手,当年恐怕连她都不会被留下。

孟葭洗过澡,撑着手坐在松软的床沿上。

鼓囔的夜风夹杂着林间山果的清香,从捧寿窗里荡进来,吹起她的翠色真丝吊带睡裙,一双细白的脚踝时隐时现。

她手里捏着那张便笺,看了一会儿,把号码存在手机里,输入钟先生三个字。

楼梯上响起缓慢的脚步声,张妈笃笃叩门,“睡了吗?葭葭。”

孟葭慌不择路地把纸条往枕头底下一塞。

她说,“没有,进来。”

张妈把热好的牛奶放在她床头,“喝了早点睡。”

孟葭把玻璃杯端在手里,“谢谢张妈。”

张妈嘱咐她,“等去了学校,张妈可就照顾不了你了,自己要多保重。”

孟葭喝了小半杯就搁下,“张妈,晚上来的那位,你以前见过吗?”

“那是钟家的独孙,那么容易就叫我见着了?我算老几啊我。”

张妈哎唷着,一脸受了大抬举的笑模样,替她把窗子关好。

孟葭乖乖躺好,乌锦般的长发铺开在枕头上,微阖了眼问,“外婆哪一天去禅修?”

“后日。”

“我陪她一起。”

“好,老人家会高兴的,睡吧。”

张妈替她掖一掖被,收起空瓶放在木托盘里,下了楼。

黄梧妹是六榕寺往来最勤的香客之一。每逢住持讲经日,她必得到场,端坐在蒲团上,双手合十,敬聆佛家箴言。

孟葭跟着去当过一回志工。

她和小沙弥们一道打扫庭院,后又换到菩萨跟前,一盏挨着一盏,一殿换过一殿,按次序点灯。

竟日下来,累得孟葭直不起腰,还没出殿门就嚷着下次不来了,说这功德不要也罢。

黄梧妹气得拿掌心拍她后背,骂她胡言乱语。孟葭扶着墙讹外婆,“别,断气了再。”

饶是寺中的师父们修为深,也忍不住发笑。

后天一早起来,黄梧妹穿藏青色衣裙,收拾停当后,又亲自翻拣了一遍竹篮里的香条、蜡烛等物。

见孟葭哈欠连连,歪靠在桌边喝清粥,她走过去,敲外孙女的背,“坐没坐相。”

没注意到她外婆已经起来,孟葭揉一揉背,端正了姿势,“外婆,今天我陪你去上香。但先讲好,我不做事的。”

黄梧妹将一碟子什锦小菜给她推过去,“没哪个敢要你做事,从小到大,你洗过一只碗没有?”

孟葭埋头搅粥,不吭一声。

张妈在厨房吃完,麻利地来前厅收拾餐桌,她守着本分,从不在桌上吃饭。黄梧妹几次相请,都被她拒绝,张妈说,“叫人家看见,不成样子的。”

孟葭搀着外婆出门时,她舅公黄兴候在铁门外,见她们出来,满脸堆笑。

她一看见这标准的无赖笑容就知道,舅公炒股又赔了钱,寻着外婆出门的间隙,来献殷勤,讨几两碎银子的。

这些年黄梧妹没少接济他们。

孟葭还记得,外婆有一个烧蓝嵌玉珠盒,晚清时期的工艺,里面放着各式金银缠丝的首饰,小到一枚配丝巾的别针,大到红宝石戒指,浑圆莹润的珍珠和缅玉手镯。

可这些年过来,为了贴补不成器的舅公们,也为了孟葭,匣子里的宝贝东西,已被变卖的不剩几样。

孟葭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她高二那年,参加在广州举行的国际长笛比赛,拿了冠军,除了奖杯和证书外,作为奖励,还获得了一张往返伦敦的商务舱机票。

她八岁学吹长笛,到第七年才考下十级,不算天赋型选手。

主办方只提供机票,其余的费用例如住宿,还是得自己掏腰包。

孟葭知道,伦敦物价贵,这是笔不小的开销,她听班上去过欧洲旅游的同学说,他们一家人,七天就花掉十三万。

她咋舌,偶尔听张妈和外婆对账,家里一年的菜钱,都用不了这么多。

孟葭把机票藏在书包里,回家以后,没事儿人似的吃饭、写功课。但毕竟年纪小,去不成总归有遗憾,无处可排解,熬到半夜都睡不着,怄得眼下乌青。

可没过两天,外婆就把一张卡交到她手里,说拿上,跟着指导老师一起去伦敦,见见世面。

孟葭先是一愣,然后说不要,“钱你自己留着,我不爱去什么伦敦。真想去,等我以后挣了钱再说。”

黄梧妹硬塞到她手里,呵斥她,“你非要跟外婆较真是吧?家里虽然艰难,但还没难到这个份上,要你俭省什么!”

张妈知道原委,等孟葭走了,才道,“老太太,其实去不去伦敦,真的没有所谓。”

黄梧妹跌坐在圈椅上,“我虽没经过大富贵,但比葭葭总强多了,宁可我撑着些,也别委屈了她。”

孟葭去机场的路上,才听舅婆说,这张卡里的钱,是外婆典卖了一枚翡翠戒指凑来的。

舅婆摇着头说,“可惜了,市面上哪还找得到那种成色的玉啊?就卖这几个钱。”

当时舅婆脸上的表情,孟葭一辈子都忘不了。她攥紧了机票,在舅婆面前强撑着,上了飞机才哭出来。

不过望着窗外晃神的功夫,黄兴开着车,已经按捺不住,开始问他姐姐讨要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