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贤帝依旧如老包子一般,不说话。
于是德亲王再接再厉的走到他面前,还看了皇后一眼,问:“皇兄为何不言语,是在死者面前不敢吗?景二哥死后,你还娶了景二哥的未婚妻……”
皇后脸色微变,有些愤怒的看着德亲王。
沈燕宁微微捂脸,这真的是我可以听的吗?
“那依德亲王的意思,本宫是不是该守着死去的人,孤独终老才算深情啊?亦或三尺白绫殉情去?”皇后冷笑着问。
德亲王答不上来了,因为此事,皇后的确不算错。
若不够深情是罪的话,那这世上罪该万死的人可多了去了,首先德亲王自已就没殉情。
所以德亲王不理皇后了,而是望着孝贤帝,继续问:“皇兄,这些年我一直都在问你这个问题,可你为什么总是避而不谈?今日,是不是该告诉我了?为什么……”
“当初你明明答应我了,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营救他们,为景家周旋到最后一步,你说你会跟我一起力争到底,若是最后父皇还是不答应,我们便跪在父皇的面前,父皇不是绝对的铁石心肠,大哥已经死了,他不会不顾及我们两个人的感受,明明都是说好了的,为什么?你在我的酒里下了毒,我昏睡了整整三日,等在醒来的时候,昏的站都站不稳,却还是听到了外面,景家满门落罪的消息,甚至你们连该有的审讯都不想有,急匆匆的就抄斩了,你们在怕什么?怕自已的那点良心过不去吗?”
德亲王哭着问。
“再然后,就是皇兄你登基的消息,普国同庆,好生热闹啊。”
其实德亲王恨的不光是他们杀了景家,更恨的还是自已最尊敬的兄长,骗了他,背叛了他,明明可以救人的,却偏偏选择了袖手旁观。
他宁可清醒的跪死,也不想安逸的装聋作哑,想必那一日,德亲王的世界就彻底塌了。
这一刻,所有人都沉默了。
因为当年的事,所有人何尝不是措手不及,有人想斥责德亲王,可张嘴的话,却是发不出声音,因为,德亲王说的没错。
是怕良心过不去吗?
“今天闹到这一步了,你还是不肯说吗?还是说,你连将自已虚伪的一面亮出来都不敢?那你真是够虚伪,我不行,我要憋死了,这些年,我始终无法过去心里的坎,后来我就想到了一个,让你开口的办法,就是谋反,想必你等这一刻也很久了吧?”
德亲王犹如飞蛾,他已经表明了,他就是为了扑火而来。
我都要烧死了, 你为什么还不张嘴?
大殿里静悄悄的。
一秒,两秒……
孝贤帝像是终于想好了自已的说辞,他缓缓的将手中的酒盏放在了桌面上,道:“我答应你的时候,是真心的,但是后来我发现,我没得选了。”
孝贤帝特意用了我这个自称,说明此刻的他,不是皇帝,是兄长。
“你怎么就没的选了?”
德亲王问。
孝贤帝回忆道:“当时我是储君,所以我每日与父皇接触的时间更多,了解的也就会更多,景家并无谋反之心,这一点,我清楚,父皇也清楚……”
“那为什么……”还要杀?
“因为圣祖不在了,因为父皇老了,朝里朝外,能压制景家力量的门户,竟是没有,父皇夜夜都在做噩梦,梦到他死后,我性子太过仁慈,无法更好的驾驭朝政,周朝已经经历过六年战争了,实在无力在经历一次内乱了。”
第216章 都不容易
“可这与景家有什么关系?”
德亲王问。
孝贤帝抬眸望着他,道:“你都这般岁数了,怎么还是少年意气的样子?有时候蛮羡慕你的,可惜我不是你,我从被父皇选为继承人的时候,我接触的就是权衡之术,也明白什么叫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的道理……”
“那是我们的景大哥!”
“景大哥也不行,”这一刻的孝贤帝,才是他真正的模样吧,冰冷,敏捷,甚至是无情,他用最舒缓的语气,说起了这世上最凶残的事情。
“景家遭遇过两次致命打击,一次是圣祖时期,一次便是那次了,当年圣祖……还是边城小小一个部将的时候,景家已经是当世名门,景家的底蕴与家学,远超我族,景家也是唯一能与圣祖一争天下的人,当年清除门阀力量的时候,圣祖对景家只是打压,不是屠杀,其实已经是仁慈了,圣祖还是顾念旧情的,这次,我们同样也想仁慈一次,可惜,我们没有圣祖的能力,景家第一代有圣祖压制,第二代有父皇,可父皇老了,之后,景家能保证下一代,下下一代不会有反心吗?景家从前朝开始,经历乱世都屹立不倒,这样的家族,真的很可怕,他们不会像别人家一样,一代代衰落,他们只会越来越强……甚至圣祖都悄悄要沿用了景家家学,不然咱们怎么玩到一块呢,呵呵……”
孝贤帝说了很多很多,但是声音很小,絮絮叨叨的只传到了德亲王的耳朵里。
像是一个啰嗦的大哥,在规劝不听话的弟弟,咱们怎么学,都是学不会的,还是要回归帝王家族最根本之道。
控制不了,就杀掉好了,一劳永逸,难道你想我夜夜睡不着觉,提前秃顶吗?
德亲王陌生的看着孝贤帝,道:“可是我在你的眼里,只看到了恐惧。”
“是啊,当年父皇的眼里,也全是恐惧,比我此时的恐惧更甚,如果说,皇权就像一个赌桌,不杀,会变的很麻烦,甚至直接给将来埋下祸根,杀,就可以全胜,要你选你怎么选?”
孝贤帝低声问。
德亲王皱眉:“但是你不要忘了,我们小时候,敌国发动战争,扬言两个月就能杀到京城,说要活捉我周朝皇室所有子弟,到敌国去为奴,满朝无一人敢说能驱散敌军,遍地都是主和派,母妃吓的一直哭,是景家大哥站出来说要出征,平定战乱,收复失地,为死难的将土复仇,那一日,他迎着光来,我觉的他就是这世上最大的大英雄,父皇也激动的从坐位上下来……我常常想,错的其实一直是我们,圣祖的时候就错了,不该为了自已的稳固,而大肆打杀各大门阀,才会导致爆发战乱,竟是无将可用。”
“门阀不除,周朝无法集权,只会陷入各大门阀不断互相猜忌联合的自我消耗,最后,要么我们杀了他们,要么他们杀了我们,在被人彻底逐一歼灭,天下哪有后来的太平盛世,你是饱饭吃太多,不知圣祖的良苦用心了。”
孝贤帝恨声道。
“所以我们就要忘恩负义吗?”德亲王心痛的问。
孝贤帝终于眼眸一闪,但这一闪,仅仅只是代表了他个人的情感,但作为帝王,他的眼眸瞬间变的坚定。
“是,忘恩负义景家一个,成全天下人的安定,这不好吗?有什么罪孽,有什么惩罚,让朕一人担着便是,哪家皇族头上没个成千上万的冤魂,朕既然做了这个位置,就不怕,真正一直恐惧的人,其实是你。”
你恐惧,你怕到了地下不敢面对昔日故人,所以才要给他们讨还公道,只有讨了这公道,你觉的你和他们才是一起的,朕才是那个千夫所指的背叛者,对吗?
“可明明,可以放过景家的,哪怕只放过嫡系……”
德亲王瞬间泣不成声,其实孝贤帝说的那些道理,他很多都是明白的,但感情上他过不去,永远过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