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理化成绩实在上不得台面,顺理成章选了文科,段成跟我分开了,我们连联系方式都没有交换过。

我是个很会糊弄事的人,因此语文成绩很好,作文写得规范也漂亮,我想高中生大抵都写不出什么真知灼见,只要文字花团锦簇,格式规范,就能拿高分。

所以会写作文,并不代表有文采,语文老师每次复印我的作文全年级传阅时,我都觉得十分羞耻,高一时的那点事偶尔还会被人提起,例如脾气很坏,把男生打成重伤入院啦,比如风骚下贱勾引同桌啦,还有说我家很有黑道背景的,反正我不招人待见,因此怕出风头。

我觉得迷茫时就会去吴优的房间翻他高中时的日记,可我越看越觉得不真实,我因为寂寞而不得不过得这么无聊,可他呢?他向来品学兼优,在家做家务都比我勤快,大概从来不会像我这样被针对,吴优的日记本里没有一点他的感受,除了对自己的一两句勉励。

那年冬天很冷,流感很严重,班里一大半都请了假,我也中了招,我晚自习时发起烧来,冷得坐不住,便独自去找班主任开了假条。

公交车站离学校有点距离,南方的冬天真是能把人冻得面目可憎的,校服外套能挡住风,却挡不住风里的寒潮,我虽瘦了些,身体上还是有点肉的,可脂肪根本不管用,冷得我头昏脑涨。

公交车站有人抱在一起接吻,一个被压在塑料牌上,这实在不是个壁咚的好去处啊,那站牌不仅沾满了风尘,还有许多风干了的烧烤酱汁,风呼呼地吹着,我虽不愿去打扰那对野鸳鸯,可实在需要一个避风港,便拉底了帽子往他们身边挪了过去。

他们战况激烈,寒风嘶吼,也压不住唇舌交啧的声音,根本没注意到我的尴尬。穿着校服的高中生是看不出性别的,我只觉得两人都个头不小,大概是游泳队的。当行驶的车灯射过来时,我还是忍不住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

何佳轩大概也没想到会在这遇上我吧,不是冤家不聚头,天知道这是出柜还是捉奸!我往领子下缩了缩头,上车时还跌了一跤,他跟了上来,挤在我身边坐下了,我们俩的校服硬得不打折,形成两个对垒着的坚硬的壳,窗缝里渗进来的风依旧在唱着变调的丧曲。

我有些呼吸困难,冷得一直发抖,他不说话,一直默默挤着我,像是一种无声的威吓。

下车前,他贴着我的耳朵说:“敢说出去,我就弄死你,吴律。”

他以为他是谁?瘪三还是小阿飞?我火气上来,拔开围巾口罩,朝他背后吐了一口唾沫,他回头甩了我一巴掌,在司机的呵斥下大摇大摆下车走了。

他那一巴掌只甩到了我的帽子上,其实算不得疼,我只是觉得委屈,不就是搞同么,多大点事,谁他妈在乎他喜欢男人还是女人,凭什么威胁人!到底是他太横,还是我太好欺负,我现在过成这个样子,还不是他害的,怪不得他那么憎恨我,原来我们本来就是情敌!

新仇旧恨一齐涌上来,那时我心里就一个念头报仇!

我回到家后,我爸开车送我去了医院挂水,我没有胃口,我爸还是买了生煎和馄饨来,一口口喂我吃了,肚子一饱就开始困,歪在我爸怀里呼呼大睡,连怎么回的家都记不清了。

梦里一片祥和,等我第二天退了烧,也没想出报仇的好办法来。

势不两立

势不两立

我心里暗下决心要跟何佳轩势不两立,下次一定要把那一巴掌还给他,让他知道我的恨。

次日,班里同学都在说贴吧的事,没人理我,我只能自己偷偷打开手机去看,原来是有人把车站激吻的那一对拍下来发了帖子。

天色太暗,画质很差,但还是能看出是两个短发的男生的。

高中女生流行搞同,低年级女同学跟高年级的学姐卿卿我我的很正常,她们也不在乎,直接称呼彼此为“老婆”,不过最长也爱不到两个月就分了,毕竟学业还是最重要的。

但男同性恋还是在地下的,学校里难免有几个娘点的男生,他们被骂成“娘娘腔”,却不会被骂成“死同性恋”,因为真的没有人敢出柜,甚至连“出柜”这个词也只有一部分人知道。

我那时因为追岚团,已经开始看起了同人本,就那点日语水平,放假时偶尔还做做翻译,发发贴吧。

我不觉得同性爱是禁忌,可是显然何佳轩并不这样认为。

那个帖子下面有很多人追问画面中的当事人是谁,也有人胡乱推测,回帖的人很多,很多无辜的人被圈了进去,只要是缺乏阳刚之气的男同学全都榜上有名,甚至还有人回帖说里面有一个是段成。

我握着手机的手出了汗,手机被我反复解锁,屏幕随着我杂乱的心跳明暗变换。

中午放学后,我缩在书堆里又点开了那个帖子,好在还没被删,下面猜谁的都有,我换了个账号,单独发了一个帖子,只说是七班的何佳轩。

随后我做贼心虚地关了机,照常回家吃了午饭。

我妈看我一直心不在焉,问我怎么了,我说好像还在发烧,结果温度计一测,我果然还有点低烧,据说低烧比高烧缠人,因此我妈打电话给学校请了假,我睡了一下午,到傍晚时才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我的帖子有不少回应,大部分的人都是相信的,只有一个人回复了两个字母“WL”。

我哆哆嗦嗦地删了那个帖子,这才意识到自己引火烧身了,后悔自己没有在原本的那个帖子下回复,而是故意为了引人注意而开了新帖。

我只是想小小的报复何佳轩一下,毕竟他伤害了我那么多次,甚至跟刘子瑶狼狈为奸造我的谣,而我只是告诉了大家真相,省得无辜的人也被流言伤害……

可是自我安慰也没有用,我不自觉地吓得发抖,谁知道那条疯狗会做什么?何况我删了帖,这种行为也几乎等于不打自招了。我在床上翻来滚去,想不出一个好的解决方法,只是头疼,流鼻水和呕吐。

第二天,我的症状减轻了,照旧去了学校。我害怕何佳轩来找我,口袋里时刻带着手机,还把110设成了快捷拨打。

我实在想找一个同行的人,然而我没有朋友,这两年跟我最亲密的也不过只有一个段成,可是他早就不喜欢我了,我想去找他陪我,也没有借口。

我小心翼翼地随着人流去了车站,然后顺利地下了车。

那晚何佳轩没有来,来的是刘子瑶和几个陌生人。

太猖狂了。

我妈哭得撕心裂肺,我从没见过她这么难过,我的额头上缝了两针,整个脸都肿得变了形,我爸是恨不得去杀人了,好在我妈拦着他的腰没让他走成。

我一直不承认自己被霸凌,因为我觉得这两个字实在轻松地过分了,好像玩笑一样。暴力就是暴力,故意伤人就是犯罪,凭什么要被叫做“霸凌”?就因为他们是学生?

我想那些被家暴的妇女大概也很委屈吧,被自己的丈夫打了,就只是民事纠纷吗?真是不公平。

我无意遮丑,鼻青脸肿的去上了学,这两天正好是会考,缺考的话连高考都没法参加。爸去学校闹了,说如果不给处分就闹到省里去,我有个好爸爸,但刘子瑶不是一般人,她有一个有本事的爸爸,这事并不好办。

那天下午,我收到了自己的照片,我想这大概是一种威胁吧,还没等我把这些事理出头绪,结果我爸因为高血压发作从校长办公室被送到了医院。

我妈没了主意,晚上给吴优打了电话去,他第二天就飞了回来,我们一家人到底是在医院团圆了,我爸躺在病床上,刚醒来不久,话说得颠三倒四,指挥吴优去告刘子瑶,口口声声为我出气。

其实我并不愤怒,只是恐惧和自责。

我不说话,看爸爸插着管子躺在床上,只顾着流眼泪去了,其实这里面也有我的一部分责任,何必真要沉不住气,照片拍得那么模糊,我说是何佳轩难道他就能认吗?反倒把自己一家弄成这副样子,亲者痛,仇者快,不都是自己活该吗?

“别折腾了爸爸,你不要生气,我不想再让你难过了。”

我爸用手指帮我揩了眼泪,脸上还是痛,只能咬着牙忍着,他干巴巴地长叹一声:“小律呀”

我妈大概也累了,随着我的话说了两句:“算了,算了!”

吴优牵着我的手出了病房,他大概也是很疲惫的,胡子拉碴,双眼通红,他的脸变化不大,只是我太久没有见到这么清晰的他,觉得有点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