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李骥延的血从他身上流出来,在那样的夕阳下,红得发黑,不像是血,仿佛只是他的影子。

我跪在他身边,柏油马路烙着我的膝盖,我被吓坏了,张嘴也不知在喊什么,李骥延的血被马路烫滚了,他的血蒸腾起来,跟他的亡灵一起,成为血雾的网,要拖着我一同下地狱。

篮球惩恶

篮球惩恶

李骥延死了,但是死在去医院的路上的。我也被警察调查了。他死在我家附近,我是他的同学,有人见到我们手牵手走在一起,那天跟他一起打球的人证明我也在球场,警察先生问得委婉,他们列举事实,我也只能招认。

我说他告白后,我们谈了一个多月的恋爱,我不明白为什么那辆车撞着的是他而不是我,我爸听到这里突然发作起来,打发走了警察,然后我们的“早恋关系”就这样被写进了官方的调查报告中。

可我们的关系真的与他的死有关吗?那场意外,跟他喜欢我这件事真的有关吗?那天我在日记本中发出了这样的质问,我自己无颜为自己辩解,好在我还有父母,他们坚定地站在我的身边,我早恋的过错也被李骥延的死掩盖了,我这个“从犯”也成了受害者。

那个醉驾的肇事司机最终没能逃离法网,我指认了那辆车,真凶落网,李骥延的父母不再来店里闹事,我爸妈很担心我的身心健康,可我没有别的变化,吃喝拉撒如旧,只是再吃不了鸭血而已。

吴优也知道了这件事故,视频邀请勤了些,但他从未提起这事,我们视频时他也只是问一些琐事,或是日本娱乐圈的八卦,有时候一起逛J社周边也能打发两个小时,有吴优在,渐渐爸妈也就放下了心。

我中考超常发挥了,竟然考上了与哥哥曾经就读的中学,李骥延的成绩比我高了十分,如果他还在,或许我们还能坐同桌。

填报志愿的那天,我受伤了。李骥延有一个球队的好哥们,他们认定了我是祸水,在我经过时拿篮球砸了我,被篮球砸中太阳穴是很可怕的事,我跪伏在地,手和膝盖都变得血淋淋的。

我邻居里有几个叔叔会打自己的老婆,可我长到现在,是第一次被男人打。

他们大概觉得他们实在惩恶扬善,可我坚信自己不是凶手,根本没必要受他们的惩戒。我不是个没脾气的人,抱着球扔进了学校的湖里,他们对我破口大骂,但我不擅长骂人,就没回嘴,看了一眼身后跟别的女同学挽着手的子瑶,也没等她跟来,独自回了家。

我的腿都被药水染紫了,只是蹭破了点皮,头不晕眼不花,问题不大,躺在躺椅上喝了一瓶可乐后就不那么疼了。我只跟爸妈说是自己骑车时不小心摔的,篮球的事我没敢跟他们说。

我对自己说我得长大了,不能事事仰仗爸妈,他们也很难过,有些事我只能自己消化。

暑假还有不到一个月,我突然想起了自己的身份,想要先预习点功课。正好那晚吴优拨视频来,我用涂着紫药水的手臂挡着摄像头吓他,可他一点也不吃惊,张嘴就是一句:“谁欺负你了?”

“没有。”我本来还想装一装,可他一张来就这么问,打乱了我的步调,我的眼泪又没出息地流了下来,我抽抽搭搭地说:“他们用篮球砸我,我就把球扔到无涯湖里了……”我一想无涯湖里的绿藻和水草,又忍不住笑了下,“他们可有的捞了。”

吴优说:“下次有人欺负你,你不要告诉老师,直接让爸妈去报警,记着了?”

我点点头,恳求他道:“你不要跟爸妈说,我说是我骑车摔的。”

吴优突然扬了嗓门,“谁让你撒谎的!”他难得这样严肃,吓了我一跳。

我被他的气势震慑住了,嗫喏道:“李骥延他爸妈闹了那么久,他们也很难受的,我猜他们也不敢有下一次了,算了吧。”

吴优瞪着他那双大眼睛,睫毛仿佛要戳过屏幕来,我结结巴巴地岔开了话题,“哥,哥,哥,我是不是得搞搞预习什么的?预习呀,刘子瑶她们都在上补习班。”

“刘子瑶?”

“嗯,你见过的呀,她爸爸是警察,爸爸不是请他吃过饭吗?”

“你们吵架了?”

我这才意识到我自己的变化,从我认识她,就从来没有连名带姓地称呼过她,我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没有,她不跟我玩了。”

吴优对小姑娘之间的恩怨不感兴趣,他说:“你闲了背背英语单词就行了,以你的自学能力,预习也是浪费时间。”

这话要是别人说我肯定要生气了,怎么也得问一句凭什么小瞧人,可吴优知道我那扶不上墙的德性,既没本事参加竞赛,也不指望去自主招生,除了老师发下来的作业再不肯多学一个字,往后能够跟中学一样维持着全班正中间的位置就万事大吉了。

他了解我,又是过来人,听他这么说,我心里也轻松了些。

还有一个月可以玩。

丢人现眼

丢人现眼

“哥,我想你回家来,好不好?”

“那你来我这好不好?”

“我舍不得爸爸妈妈。”

吴优笑了笑,正好有人按门铃,他离开了座椅去开门。我猜他大概才下班回家,头发仍梳得一丝不苟的,他没有遗传倒自来卷,头发吹干就很柔顺,小的时候我很羡慕,他回到椅子上对我说:“鹏飞哥来了。”

杜鹏飞是我阿姨的儿子,比我哥大了三岁,他如今女儿已经一岁了,我从前听我妈说他在打离婚官司,可我没想到现在已经快十点了,他也算有家有室的,竟还去找吴优这个单身汉。

我不喜欢婚姻不幸的人,杜鹏飞那段失败的跨国婚姻很影响我对他的观感,于是我赶紧扯了扯衣服,把胸压在了桌子下面,对吴优说:“那我挂了好了,改天再说。”

“谁说话?吴律啊?”

他说话间就凑到了镜头前,半个身子压在吴优的腿上,吴优惨叫了一声,我礼貌地问候道:“鹏飞哥哥好。”

杜鹏飞不像我哥那般温柔,我们有两年没见,他上来就直戳我的最痛处:“吴律这脸圆了不少啊。”

杜鹏飞长相随我那位姨夫,浓眉大眼国字脸,比吴优阳刚些。他今年也不过才三十岁,头发却稀了一大半,我不客气地回敬他:“鹏飞哥的头发掉了不少啊。”

“这是打薄了的!”

一把年纪了还跟中学生斗嘴,我撇撇嘴,从果盘里翻出最后一个桃子出来咬了一口,毛桃放得软了,汁水一下顺着手臂滴到了键盘上,我一边拿纸巾小心翼翼地擦,一边对吴优说:“对了,哥,之前卢蔼明来,他现在像个清朝人,妈都没敢认。”

卢蔼明是我哥从小到大最好的哥们,只不过他没有吴优成绩好,在本地的大学毕业后就考了公务员,现在在临省的法院上班,他们家已经搬走两三年了。李骥延那事发生后不久,他带了水果来看我,却没问那期车祸的事,因此我猜他此行也是我哥请他来的。

吴优突然脸色一变,就把杜鹏飞推开了,抱着电脑去了卧室,“蔼明是好人,他爸爸去得早,妈妈去年确诊了阿兹海默,压力很大的。”

“怪不得妈妈问他有没有结婚,他说自己还小,不着急……哥哥,你好好爱护头发,爸爸的头顶已经寸草不生了!”

“我还好,你看呢?”他说罢就对着镜头拨起了头发,原本服帖分开的头发被弄出了层次,倒比刚才更好了。我哥哥是很好看的人,他大概自己也很有自知之明,因此我将他此刻的行为定义为搔首弄姿。

我说:“你发蜡用太多了,怎么看得出来?”

他也托着下巴用日语说:“没办法,社畜都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