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杨迹身世是如何泄露的呢?
燕霜州不会说,云蔚不曾说,阑珊已被处死,相歧还关在牢里……他想到魔君,转念又推翻了这猜测。魔君惯来自命清高,他能在战场上战胜敌人,却不屑用这种下作的手段诋毁对手,应当不是他所为。
正思忖着,便有落霞宫手下传信,道是殷如霜派人约他于兖州城外酒楼一会。
萧凌云迟疑了,他的手下是徒弟心软还给他的,还准许他小范围活动,是对他的信任,若和魔族将领见面,杨迹知道定会生气,但他又不好拒绝朋友邀约,便想:“如霜与我,出生入死多年,不会害我,找我定是要事,我速去速还,不叫他发现,他就不会不高兴了。”
打定主意,就找个借口,趁杨迹在忙,悄悄离开仙盟,御剑行至兖州城郊。
此地甚是荒凉,酒旗西风,寒鸦乱叫,过路商贩,行色匆匆。登上二楼雅间,他将风华倒握在手,轻推开门,踱步进屋,却见屋内座椅斜靠着一人,玄黑长袍,乌发如瀑,邪肆的凤眸似笑非笑,正漫不经心把玩手中茶盏,莹润如玉的手指衬着淡青茶盏,宛若一幅山水画卷。
“是本座让如霜骗你来的,不要怪她。”
萧凌云二话不说,调头就跑。
然而指尖刚碰到门板,那扇门却当着他面,生生消失不见,变作一堵密不透风的墙,阻断去路。
魔君法力比他高,困住他易如反掌,更何况,他还废了一只手。
他别无办法,只得硬着头皮,转身拱手作揖,朗声道。
“久违了,大王。”
魔君秀长的眉峰微挑,似是意外,而后促狭地笑了:“看来你落到他手里不过一个月,就被他里里外外驯服了。”
萧凌云紧抿唇角,既难堪又羞愧。
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嫁二夫,无论如何,是他背叛在先,实在无颜面对旧主。
魔君将手中的杯盏搁在桌上,捻一撮翠绿,执壶斟茶,晶莹的水柱灌进杯盏,卷曲如螺的叶尖缓缓舒展,颜色晕开,刹那间,茶香满屋。
他将鲜爽香醇的茶汤递至萧凌云面前,见他呆站着,笑吟吟道:“好了,站那么远做什么?来,请坐,喝茶,本座还要多谢你救下右连天城群魔,还帮我找回旧部。”
萧凌云摸不清他葫芦里卖什么药,被他的诚意打动,踌躇靠近,刚欲坐下,便听魔君接着道:“虽然右连天城失陷也是因为你。”
萧凌云立马站直,愧疚道:“抱歉,您的伤如何了?”
“早恢复了。”
魔君漫不经心地盯着他,目光好似透过他,回到遥远的过去,忽然问道:“凌云,你还记恨那件事吗?”
萧凌云知道他说的是四年前。
他本就严肃少笑,喜怒不形于色,那件事后,也没有明显变化,仍尽心尽力,只有一次晚宴,他被魔君逼迫饮酒,醉后不哭也不闹,而是盯着帝君,幽幽叹了一口气:“生无可恋甘为鬼。”而后趴倒在桌。
脊背单薄,身形惨悴,犹玉山倾倒。
那是他唯一一次,露出一点情绪。
旧事重提,萧凌云既没承认,也没否认,默然道:“倘若您当年没有做得那么绝,或许不会是这种结局。”
他仍然记得自己是如何卑微绝望,甘愿放下一切来乞求,若魔君能仁慈一些,放过他们,他会很感激,会带走徒弟,不让杨迹威胁到魔族
可惜,他没有。
魔君沉默许久,低低地笑了:“你说得对,还记得你十六岁时常劝我,得饶人处且饶人,这句话本座记住了!”
萧凌云怔了怔,这算是道歉吗?
从来骄傲不可一世的魔君也会道歉?
正想着,魔君便将一本残破发黄的秘籍扔到桌角,施施然道:“第二件事,剑仙曾说川鹭花再开还需五年,你等不到了,但修行此功法,能延缓毒发,五年后,觅得解药,再以扭转乾坤之法,回归金丹正途,是你唯一能保留修为活命的办法。”
想不到他跟剑仙还能说上话。
萧凌云难以想象那画面,拿起那本秘籍仔细端详,却见书页泛黄,封皮破烂,字迹模糊,隐约写着
人丹术。
他被烫到般,陡然松手,啪的一声扔到地上,英俊面容隐含怒意。
移花之毒藏在金丹,将此身金丹旋转为人丹,的确能延长毒发时间。但是,人丹术又称炉鼎法,通过采补,增长修为,是双修法门中的一种,为仙门中人所不齿,这不是侮辱他吗?
魔君目光骤冷:“捡起来。”
余威尚在,萧凌云还是怕他,心里腹诽着,弯腰拾起,试图挽回颜面,解释道:“您的美意,萧某心领了,但我宁死也不会练这种邪术。”
魔君无情地戳破道:“你徒弟肯认你,你舍得死么?呵,同样的事,本座若做就是禽兽不如,你徒弟做就是天真单纯。”
什么事?萧凌云没听懂他的意思。
他却跳过这话题,接着道:“正统人丹术已失传,此功法是旁支,极大损耗精神力,稍有不慎,便会经脉错乱,变得痴痴癫癫。你虽意志坚定,但精神损伤太重,反而比普通人更虚弱。”
萧凌云明白,他经历的痛苦太多了,生离死别,屡遭重创,换做常人可能早已支撑不住,崩溃自尽,他虽忍痛活着,但精神已摇摇欲坠,经不住消磨,多半是撑不过去。
若他精神崩溃,五年后,还须有人帮他觅得解药,再将人丹转回金丹,方能解脱。
在仙门,有这本事的只有他徒弟了。但五年足以改变一个人,父亲、二哥的每个妻妾都说着忠贞不二,柔情蜜意,萧家落难,哪个不是扭头改嫁?师徒情又哪比得过夫妻?近来杨迹待他甚是亲密,但他知道,是他在房事中曲意讨好的缘故,五年后,他神志不清,杨迹妻妾满堂,隔着杀父之仇,难免心生嫌恶,到时候,又该知他于何地?
他坏事做得太多,见过太多背叛,实在没信心,垂下眼眸,悲戚道:“那样活着,与死又有何异?我不能让萧家因我蒙羞。”
魔君道:“凌云,你还记得二十年前,你跟我走时,说的话么?”
萧凌云记得清清楚楚,他说的是
我是萧玄的儿子,我是落霞宫传人,我只有十七岁,我不能死在这里!
整个仙门容不下我又如何,我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