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迹危险的眼睛半眯,好像在说你怎么跟谁都是过命的交情?

萧凌云最会察言观色,但徒弟的情绪却总是不注意,自顾自的,将众多旧友,昔日交情一一介绍给他,一面叫他尊敬师长,一面嘱托好友替自己照顾徒弟。

刚叮嘱完,就被宋衍拉到一边,满含疑惑地问:“萧兄,我不是瞧不起师哥,只是,你徒弟那样……他都解决不了的麻烦,找我师哥有用吗?还有,你徒弟好听你话喔,你让他喊伯伯,我还以为他会打爆你的头,结果他竟然叫了。”

萧凌云十分受用,骄傲道:“那当然。”

宋衍又道:“过去我们都觉得他冷冰冰的,对谁都不假辞色,但知道他是你徒弟,再看他就有些可爱了。对了,他为何给你戴重枷?哦,是为了避嫌吧?”

“……没错。”

“果然,你徒弟还真是大义灭亲,铁面无私!你有这么厉害的徒弟,以后可要听他的话,别再犯错了。”

“嗯,我一定改过自新,重新做人。”

萧凌云说完,隐约觉得这话怪怪的。

群~607~985~189?整理.2022?03?16 18:55:40

第三十六章:瑶琴

第三十六章:瑶琴

论道大会结束后,萧凌云邀请故人闲酌小叙,后回仙盟,右手疗伤,不提。

隔日,陈宪之便派人就打伤大将军师父之事,登门道歉。

若在过去,便是打死他,也别指望陈家能道歉,还得追究他冲撞了二公子的罪过,但现在,陈家不但不敢追责,还道歉了。

他知道,这不是在给他道歉。

而是给他徒弟道歉。

打他没错,打了大将军的师父才是错。

萧凌云觉得虚伪至极,也不想见陈家人,就叫杨迹应付,自己则怀抱瑶琴,行至后山湖泊,乘一叶小舟,任其飘荡,心思拂乱。

这湖是杨迹掌权后,命人引山涧溪水,开凿而成,同起名为天水湖,还特意领他来看,得意地问:“师父,你看这湖,像不像天水湖?”

英朗的眉间满是骄傲,似是等他称赞。他却忧心忡忡:“徒儿呀,你刚掌权,不该大兴土木,你二师伯就是穷奢极欲,荒淫无道,导致灭宫,你切莫重蹈覆辙。”

杨迹当即就不高兴了,不肯理他,也不找他一起用膳了,哄了大半天才哄好,随后越想越不放心,越是不舍。

杨迹是他从小养大,跟随他避世修行,十六岁时太过年幼,分离得匆忙,他百般不舍。

而这回,徒弟已经成年,独自闯荡四年,理应没有牵挂,他却不知怎的,仍然不想放手。

首阳山已交给杨迹,故交已嘱托,帮他照顾徒弟,落霞宫宫人中老弱妇孺留在村庄,剩余的交给萧瑾,还有寒雨。

那日寒雨被他逐出宫,无家可归,恰碰到徒弟,杨迹惦记往日情分,收留了她,他刑满后,便派来服侍他。

萧凌云起初不肯要。

杨迹便责备道:“你怎这样无情?寒雨跟了你二十年,你说抛弃就抛弃,落霞宫是我烧的,你有本事冲我发火呀。”

他理所当然道:“你们不同,她是我手下,犯下大错,我将她逐出宫,已是从轻发落,宫主的命令说收回便收回,往后谁还服我?你也是大将军,当知号令如山,狠不下心,如何成就大业?”

徒弟说不过他,就他胸前狠狠拧了一下,缄默不言。

他见小徒弟神色黯然,知他重情重义,心有不忍,沉默一下让步了:“罢了,就为她破例一回。”

便把寒雨唤来,嘱咐道:“你能回来,全是小少爷求情,以后你就跟着他吧。你若知恩图报,本宫保你衣食无忧,可你若学阑珊卖主求荣,只有死路一条。”声音温和,却有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寒雨随即拜倒,含泪道:“奴婢谢过小少爷,必当衔环结草,报得此恩!”

如此便把跟随自己二十年的婢女托付给杨迹,也将徒弟托付给寒雨,两人感情深厚,若他溘然长逝,也能互相慰藉,不会太过悲伤。

转眼间,小舟已随水波飘至湖心。

仙盟艳阳高照,天朗气清,但见湖光潋滟,银波粼粼,水底游鱼,清晰可见,一群赤红锦鲤摆尾远去,宛若摔碎的红宝石,山坡上百花盛开,香气缤纷,湖光山色,尽入眼底。

他跟着心情舒畅,索性不去想那些事,将古琴搁于膝上,挽起衣袖,调弦转轸,打算弹奏一曲。

右手拨弦,发出铮的一声琴音,顿觉颤抖无力,使不上劲,方才想起这只手已经废了,筋脉寸断,再不能剑舞惊鸿,不能吹奏箫韶九成,不能乐作凤凰来仪。

他举起手,迎着日光望去,那只手,枯瘦修长,剥落的皮肉已经愈合,冷白皮肉下,能清楚看到隆起的青筋,掌心和指腹覆着薄薄一层剑茧,那是握剑和弹琴留下的。

剑客的手,比生命更重,那精绝的剑术,是他最以为骄傲之处。

右手被废,自是郁郁悲伤,他却不敢在徒弟面前展露。

由于受伤,徒弟对他已是关怀备至,耐心体贴,生怕触及他伤心事,昨晚他半夜醒来,发现身侧空荡荡的,被窝凉透,模糊间,他借着熹微星光在一片漆黑中看到,杨迹正握着他的手黯然神伤,不知这样看了多久。

徒弟已经很难过了,他何必徒增悲伤?

他不死心,复又弹弦,却仅能弹出单音,不成调子。

正心灰意冷,一只手自背后伸出,轻轻覆在他手背,掌心滚烫,清朗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师父,我替你弹吧。”

原来他太过专注,竟未发觉杨迹何时靠近,也是他到回仙门,警惕心下降导致。他已很久没见徒弟这般温柔了,一时恍惚,心想:我徒儿四年未见,不知琴技是否生疏,我便试探试探他。

遂答应,左手按弦,杨迹坐于甲板,右手弹弦,另一手揽在他肩头,好似把他圈在怀中,抚琴动操。

其实这古琴,一人弹尚难自顾,更何况两人,岂能尽知彼此所想?然师徒合弹这曲,却配合默契,清奇幽扬,幽沉悲婉,真好似一人所奏。

此曲乃是孔仲尼叹颜回,其词曰:

可惜颜回命蚤亡,教人思想鬓如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