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迹见他不语,又说道:“倘若那时我死了,你会怎么做?是不是掉两滴眼泪,便当作无事发生,继续追随他?”
萧凌云从没思考过这个问题,光是想想都承受不了,如果当时醒来,听到徒弟已被处死,他会怎么做?
……应当什么都不会做吧。
他自然不会用徒弟性命换取高官厚禄,但要他因此和魔君撕破脸,也不太可能,顶多是缩回天水湖畔,心灰意冷,不再为他效命。
他已得罪了仙门尊主,再得罪了魔界之主,天下还有哪里能容他?
他惯冷静理智,徒弟活着,就对他好,倘若死了……他也没办法。
人死不能复生,冲冠一怒,不是他会做的事。
父兄死了,不也忍下了。
师兄死了,不也过来了。
如此想想,他还真是天底下最薄情的人。
他虽没正面回答,但表情已经印证了一切。
“呵,果然,真可惜我没死。”杨迹发出一声自嘲的笑,“萧凌云,做你徒弟,真是活得一文不值。”
萧凌云惯来好脾气,能忍则忍,唯有两件事能惹到他,一是只要提到陈家,他便暴躁如雷,恨不得拔剑杀人,另一件则是牵扯到徒弟安危,便忍不住动怒,听他自轻自贱,不禁心如刀绞,忍气劝道:“你明知都是我的错,打我骂我便好,为何总是说自己?我怜你爱你,才会为你伤心,若我真不在乎你,你伤害自己又有何用?”
杨迹却是个不好惹的,听他语气不善,登即怒道:“我奈何得了你?我轻轻一碰,你就鬼哭狼嚎!我骂你,骂的是事实,你当回事吗?怎么会有你这种人!”
随手把他拎起,扔到床上,鞋尖碾踩他后穴,盛气凌人道:“我不会再跟你生气了,你不值得,我会把你锁起来,折磨你,羞辱你,让你生不如死,你每日除了哭着挨操,就是求我饶你,但你再怎么求,我也不会放过你了!你服不服?”
萧凌云被他踩着,蹂躏最难堪的地方,里头的阳具也随之操弄自己,挣扎不得,又无法反驳,而且他还真能随便拿捏自己,招惹不起,只得忍让道:“你用不着这么凶,我早就服了,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你小小年纪,为何如此凶狠霸道?”
杨迹冷笑:“我凶狠?你终于说出心里话了!我若真的凶狠,早就斩下你双手,废去你修为,把你扔进地牢,让你的宫人们好好瞧瞧他们宫主是怎样一个废人!”
萧凌云一愣,地牢里?他的宫人?
先前杨迹曾放话,说要烧毁落霞宫,杀光宫人,后来落霞宫烧了,他便默认宫人也被处死了,难道他的宫人们还活着吗?
感觉到踩在身上的力量撤去,他艰难扭头,见杨迹要走,自知失言,不小心说出心里话,只得厚着脸皮道歉,讪讪道:“徒儿,抱歉,为师不是那个意思,你刚才说……我的宫人还在?你没有杀他们么?”
杨迹不理他,推开门,径自离开,连一眼都不肯看他。
还是徒弟最知道怎么折磨师父,萧凌云心里被他搅得七上八下,惴惴不安,忧心宫人安危,又想到将回仙门,昔日故人应当都成了一派之主,爱他的,恨他的,他爱的,他恨的,盼他活的,盼他死的……此番定不会安生,加之大枷重压,肠壁侵犯,身心痛苦,整夜未眠。
翌日,他被释放,给了一炷香时间盥洗,整理衣冠,便又锁起来,扔到鹓雏背上,由杨迹亲自押送。
鹓雏乃五凤神鸟,展翅高飞,轻盈妙曼,穿梭云海苍茫,万里河山,眨眼间,已抵达仙盟。
重返旧地,不胜唏嘘。
当年时事所迫,远离故土,寄人篱下,二十年漂泊,说不尽的辛酸苦楚,本以为会客死他乡,没想到此生还能回来。
此地不是洛京城,不是首阳山,更不是落霞宫,而是仙门结盟后,陈宪之下令修建的据点,阴错阳差,成了他徒弟的势力。
这让他心里稍稍安慰。
无论是首阳山还是洛京,都太难堪了。
他愿意做徒弟的阶下囚,却死都不肯落在陈家人手里。听闻陈宪之曾在抓捕他第一时间便派遣手下要人,杨迹自然不会把他交出,杨迹也跟他有仇。
想不到他一生温柔和顺,竟能得罪这么多人。
仙盟宫阙修建的和落霞宫、魔宫全然不同,鸿图华构,凌空拔起,矗立山巅,恢宏壮丽。
山脚下,大理石堆砌的山门高耸,映着湛蓝晴空,庄严肃穆,但见天边巢燕春归,山花烂漫,一派春色浓郁。
就是这样的天气,他却被绑在山门,任人围观。
这是他早知道的,他也认了,自己做的事便要承担,当年背叛,他已料到最坏结局,不过一死罢了。
和他一道示众的是相歧。
是破城后被抓投降的,在此等候发落,鸮童逃掉了。
他在杨迹面前,被重枷压得头都抬不起,东倒西歪,要多狼狈有多狼狈,但有外人看着时,却硬生生逼自己直起腰,脊背笔挺,强撑着,以肩颈承担全部重量,自欺欺人地维持颜面。
事到如今,他只剩这个了。
旁边相歧却满不在乎,坐在地上,两腿岔开,哈哈大笑,惹得路人驻足围观。
萧凌云本就够丢脸了,跟他一起,越发煎熬,忍不住劝道:“相歧,你不知道羞耻吗?”
相歧振振有词道:“既然难逃一死,何必故作姿态?再说,我又没偷留活口,又没私藏雷神后人,害帝君重伤战败,为何羞耻?当初你走投无路,是谁救你一命?我早说你天生反骨,早晚背叛,可惜帝君不听。”
“我……”
“不过你也没落得好下场,你拼死护着那小犊子,他却不认你了,这就是你忘恩负义的报应!”
萧凌云面色难看,心里不甘,却无言辩驳,唇角抿成一条直线,只觉这话刀子般,戳中心窝最痛处。
他不想的……
他不想做人臣,却一直居于人下。
他不想背叛,却一直在背叛。
他只想骄傲地活着,想被尊重,却活成了世人眼里最自不量力的笑话。
他仍记得当初拜入首阳山,便是这般,在暴雨里跪了五日,后为求魔君出兵,又在风雨中长跪不起,直至昏迷,如今再回仙门,仍要被迫示众,尊严扫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