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看影成双,茫然地眨了眨眼,勉强看清面前趴着的是个伤痕累累,雪白的,可怜无助的小孩。
他认出了这是自己苦命的小徒弟。
就止不住地流泪,伸出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在他耳边,一遍一遍地重复着: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有人想要将他们分开,但他的手攥得太紧,直至意识消失,都未能分离。
群~607~985~189?整理.2022?03?16 18:53:42
第七章:背叛
第七章:背叛
萧凌云在梦中浮浮沉沉,不知昏迷了多久。
醒来却见自己正躺在宽敞柔软的床上,手指微动,指腹传来滑腻的触感……不是他自己的床,他向来克勤克俭,除非面圣,绝不会用如此奢侈的云锦贡缎,这是哪里?
他迷迷瞪瞪的,仍未想起怎么回事,便听到关切的声音:“萧哥哥,你总算醒了!那日你在大殿流了好多血,吓死我了!”
什么那日?大殿里?
萧凌云扫了眼身周,守在床边的正是殷如霜,寒雨和阑珊也在,见他醒来,便转忧为喜。
他慢腾腾回忆着当日之事,指尖不自觉地抚上左侧脖颈,那里缠绕着厚厚的布带,血早已止住,有些勒,有些痒,不知过去多久了,他其实最想知道的是……他的徒弟怎么样了?
还……活着吗?
但他不敢问,害怕听到的是无法接受的回答。
倘若杨迹真的死了,他该怎么办?
他不敢想象这结局,光是想想就已觉万箭穿心。
正想着,殷如霜素手轻推他胸口,嗔怪道:“萧哥哥,你真傻,你明知帝君的命令是不能违抗的,自尽又有何用呢?”
他哪里是想死?他只是被逼急了逃避罢了。
萧凌云道:“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刚开口才知嗓子也受伤了,发出的声音如破锣般沙哑。
他虽未提,但神情萧索,殷如霜怎会看不出,便道:“你已昏迷七日了,当日你陷入昏迷,帝君下令将你徒弟暂时收押,不料他在押送途中突然醒来,趁人不备竟然逃了,帝君已派人追捕,至今未有消息,想是还在魔界。说来奇怪,出动查探的灵兽法阵竟全无踪迹,这藏匿的本事,是你教的吗?”
不是他还能是谁?
或是早预感到分离,该教的不该教的他都教了,若杨迹真能逃出魔界,是好是坏就看他的造化了。
萧凌云稍稍松了一口气,这才发觉自己所在的卧房装扮得金碧辉煌,翠屏锦帐,珞樱珠帘,菱花铜镜,清香缕缕,再看摆设也带着股脂粉气,终于想起这是什么地方,这分明后宫魔妃们居住的寝殿。
想想也是,除了魔妃还有谁能住在魔宫里面?
既然没死,就得认错。
他昏迷太久,浑身无力,单是坐起就需靠在床头喘息半天,便道:“寒雨,扶我起身,我要向帝君请罪。”
“本座在这,有话便说吧。”
门帘挑起,房内忽然明亮了几分,魔君步入寝殿,身如玉树,乌发如瀑,长眉凤目,鼻梁高挺,分明是俊美深邃的面容,萧凌云被整治得怕了,乍见到却先生出三分惧意,而后才是恭敬,不敢怠慢,挣扎着自床边爬下,跪地行礼。
魔君也并不如过去般唤他免礼,恍若未见,径直走过他身侧,在他面前床沿随意坐着,挥手命闲杂人等统统退下。门刚阖上,萧凌云就挨了狠狠一巴掌,打得他差点摔倒,内壁磕在齿关,血锈气在口中漫开,左边脸颊立即肿起,火辣辣得疼。
他自知理亏,也不吭声,兀自爬起,重新跪好。
他脖颈还缠着布条,身穿单衣,看着虚弱可怜,魔君没再收拾他,不依不饶地问:“你不是想死吗?还活着做甚?”
萧凌云道:“我知错了,请帝君息怒。”
魔君道:“还敢自尽吗?”
萧凌云道:“不敢了。”
“呵!”魔君食指用力钳住他的下颌,迫他抬头直视着自己,刀锋般的视线直抵内心,一字一句道:“你不想死了,是因为你徒弟还活着,你肯认错,是因为本座还有利用价值,他若真的死了,你只怕会恨透本座吧?”
萧凌云面如金纸。他自知忠义两难,即便有万般苦衷,私藏雷神后人,栽培成材,事迹败漏还抗命不遵,有违臣子之道。
显然他心里师徒之情早已大过君恩,魔君没处死他,已是法外开恩,他自是感激,也存了点心思,想着若徒弟再被捉住,或能求求情。
他的下巴被捏得发青,牵动伤口再度渗血,染红洁白布条,却不敢有丝毫反抗,有气无力地认错道:“臣私藏雷神后人,辜负了我主的信任,您便是处死我,也是我咎由自取。但帝君仁慈,没有降罪于我,我却一错再错,于君臣,我未能恪守臣节,于师徒,我没有慈爱弟子,我是个不忠不义之人,有何资格怨恨帝君?”他诚恳解释道,“但我真的不是想背叛帝君,我只是觉得……他并不一定会与您为敌,得饶人处且饶人,何必苦苦相逼?”
魔君嗤笑:“呵,若你真心想背叛,此时已是一具尸体了。”说着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高高肿起的左脸,吩咐道:“这伤不许上药,给人好好瞧瞧本座赏你的。”
萧凌云道:“……是。”
他收回手,又恢复往常漫不经心的神态,讥诮地笑:“别怪本座赶尽杀绝,你那徒弟是天煞孤星,你降不住的,将来定会叫你吃尽苦头。”
萧凌云愣了愣,在心里默默道:“即便是,也是我心甘情愿。”
既然魔君饶恕了他的罪过,萧凌云伤势稍有起色,便回到天水湖,准备启程前往右连天城。途中伤情反复,他到家又歇上几日,便吩咐寒雨把远在落霞宫的手下们都召回,在湖畔列作几排,垂首而站。
萧凌云无法起身,由寒雨搀着,怏怏地躺在藤蔓编成的躺椅上头,满面病容,把阑珊叫出,指了指身前鹅卵石地面,命她跪好,温声问道:“阑珊,你本是奴隶出身,五岁卖到萧家服侍九弟,后回到我身边,本该效忠落霞宫,但你有个小弟在名门修行,你盼他成材,就将卖身的钱尽数拿去供养,仍嫌不够,恰好帝君派你监视我,你为他前程,依言照办……在你心里,是否还有我这个主人?”
阑珊花容失色,涕泪涟涟,伏地哭道:“不是的,公子对我恩重如山,是奴婢对不起您!”
萧凌云叹气,凤凰山一役后不久,他遭遇暗杀,当胸中了一掌,幸被魔君所救。那暗伤凝滞丹田,起先像伤,现在看更像毒,是闻所未闻的邪门掌法。多年来,他试图运功化解,都徒劳无果,更不知还能多活几年。那之后魔君便在他周围安插了魔族侍卫,他都知道,只是没想到已免职八年,自己仍然在他掌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