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没如此深刻地体会过,什么叫后悔。她不该跟哥哥置气的,这样他们前天晚上还可以亲昵地躺在一起,躲在昏暗的夜幕下,低声倾诉或欢喜或愁苦的心事。他们跟对方说的最后一句话,也许会是早餐时的一句“哥哥,我吃不下了,你帮我吃掉这个包子”;也可能是谢翎之送她去上小提琴课时的一句“下午我们一起玩大富翁吧?输的人要给赢家做一星期跟班,不许反悔。”

怎样都好,反正无论如何都不应该是:谢翎之戳戳她的腿,说“借我支红笔”,而她一言不发,冷淡借出。

这是他们分离前的最后一次交流。

谢姝妤日复一日沉浸在极度的悲伤和懊悔中,身体迅速瘦弱了下去,三天的时间,除了顾岚逼迫她喝下的两碗粥,再没吃过别的东西。

再后来,她连下床的力气都没了,没法坐到窗户边,只能寂然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中心透明灯罩的花纹发呆。

顾岚最初还会理解地不去打扰谢姝妤,给她腾出缓冲空间,可谢姝妤消沉的状态日益严重,近乎一蹶不振,仿佛得了自闭症一样,顾岚渐渐有些坐不住了。

“姝妤啊,起来吃点饭吧。”顾岚坐在床沿,忧声劝道。

谢姝妤一动不动,犹自躺着。她的眼睛红红的,肿如核桃,这些天一直没消下来过,往日总是洋溢着笑容的小脸枯槁而苍白,宛若失去生气的洋娃娃。

顾岚蹙眉看着她,满眼心疼和内疚,“你再不吃饭,身体要饿坏了,快起来吃点吧,吃一口也行。”

谢姝妤仍然没动。

她心中暗想:那就饿坏吧。

等她饿坏了饿死了,说不定妈妈就会后悔,然后把谢翎之从爷爷奶奶家接回来。

七岁的她能做到的仅此而已。她的力量只够她伤害自己,她能依凭的只有妈妈对她的爱。

如果她再大一点,拥有自己的手机,那她还可以给谢翎之打个电话。

如果她更大一点,能掌握自己的身份证,有足够的金钱傍身,那她还可以独自坐上飞机,去额尔古纳找谢翎之。

可她现在只有七岁。她什么都做不到。

孩子能够做出的反抗方式她都做过了哭,和无理取闹。她自认已经做到了能力范围内的极限,可惜毫无效用,不管她怎么哭怎么闹,妈妈都不肯改变决定。

她最后只能以这种方式跟妈妈抗衡,残伤自己的方式。

顾岚深吸一口气,怅然又无奈:“妈妈知道,哥哥走了你难过,可你这么耗着自己又有什么意义?你这样做只会让妈妈难过,哥哥知道了也会难过。”

谢姝妤有些艰难地掀了掀眼皮,瞳仁微转,流露出深浓的负罪感。

顾岚撇开眼,低泣一声,“……送走哥哥是妈妈不对,妈妈承认。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亲眼看你们兄妹俩一起长大,可我实在没那个能力同时给你们俩更好的生活……妈妈对不起你们。”她顿住,无声哽噎片刻,“让哥哥去爷爷奶奶家住这件事,妈妈也犹豫了很长时间,他和你一样都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我怎么舍得突然让他离我那么远?……但对于咱们家现在来说,这又确实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翎之跟着爷爷奶奶过,吃的住的都会比现在更好,妈妈单独带你一个,也会比以前更轻松些,你们两个都能过得很好。而且你们也不是从此以后就见不到了,妈妈答应你,只要放长假,妈妈就带你去额尔古纳看哥哥,好不好?”

谢姝妤没有说话,但眸光显然已暴露出动摇的心情。

顾岚说:“你这两天要是不想去上学,那就不去了,在家歇着,或者出去玩一玩,放松下心情。正好妈妈也把你的东西收拾收拾,这个店铺妈妈已经转租出去了,下周咱们搬去张叔叔家住。”

“……?”谢姝妤怔住,以为自己听错了。

顾岚一口气把之后的安排都告诉她:“明天上午我去学校给你办转学,转到兆阳区的兴义小学,那边离你张叔叔工作单位近,你姐姐,就是张叔叔家的女儿也在那里上学,以后他可以开车送你们一起上下学……”

“妈妈,”恍惚听到这里,谢姝妤忽地张开口,干哑轻弱的嗓音透着惶惶无助的乞求:“你可以不和张叔叔结婚吗?”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谢姝妤完全理解不了。

她活像迷失在了雾霭里,晕头转向。她还没从哥哥离开的动荡坚强地站起来,就又堕入家庭重组的深渊,她甚至希望时间暂停、后退,因为她不想再往前挪动一步前面根本没有路,只有吞噬她的恐怖黑洞。

妈妈静了一瞬,抿唇看她。

沉默有时也是一种回答,而妈妈的沉默明明白白在她面前写下三个字:

不可以。

谢姝妤如坠冰窖。她挣扎着企图再说点什么,为改变未来的命运做些努力,然而顾岚却先她一步,出声说:

“姝妤,听话。”

谢姝妤滞住,再抬眼,只见顾岚深深凝望着她,含泪凄切道:“妈妈这些年特别孤单,辛苦,你是懂事孩子……也为妈妈考虑考虑吧?”

“……”

谢姝妤缓缓闭上嘴。

她躺在床上,偏头看向墙壁,泪水从眼角黯然滑落。

这场亲情之间的较量,是妈妈赢了。

“嗯,好。”

她苦涩地回答。

出于补偿,顾岚让谢姝妤跟谢翎之通了个电话。她拿出手机拨通玛尔法的号码,接通后,客套寒暄几句,她叫玛尔法把电话给谢翎之,自己也将手机递给谢姝妤。

谢姝妤勉力撑起上身,两只小手捧着电话,放到耳边,“喂……”

“姝妤。”

几乎是同一时间,谢翎之在手机那端唤她。他的声音又低又哑,全然不似以往的清越昂扬,显然这些天他过得也不太好。

谢姝妤一下湿了眼眶。

“哥哥……”她瘪着嘴,抽泣着喊:“我好想你,哥哥……”

听筒内,谢翎之颤抖不稳的呼吸清晰可闻。

谢姝妤猜测他大概也哭了,或者快要哭了,总之他在忍着,没有让自己听起来太过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