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起来总是很开心, 无论是照片还是视频里总是笑着,她对家人关爱,对周围人体贴, 对陌生人始终保有最大程度的善意。
沈时和想不明白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在还称不上老的年纪里,就败给并非回天乏术的疾病。
但葬礼后仅仅过了一个月, 沈季带回了一个和他相貌有几分相似的年轻人,用带点歉意但又理直气壮的语气对他说:“时和, 这是你哥哥。”
沈时和那时才知道,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寻。
他与父亲大吵一场,不顾仪态, 不顾颜面。
沈季也是第一次看到儿子叛逆且无礼的一面,他向来教导沈时和人前庄重,人后亲和,何曾教过他这样三岁小儿一样的撒泼?
为了教育沈时和,又或者是为了表明一种态度, 沈季也不再向以往那样做一个温和宽厚的慈父。他停了沈时和的卡, 将他赶出公司,放言要重新立遗嘱,最后甚至威胁要和他断绝关系。
沈时和硬挺过一段时间,但在那对母子找过来的时候,没能继续坚持下去。
那妇人看起来年纪也大了, 虽然穿得也还体面, 但没有养尊处优的自在从容,母子两人的脸上有如出一辙的热情和讨好那是被生活打磨过的痕迹。
这时候沈季适时地出现, 声泪俱下地回忆自己当年是如何一时不查犯下大错, 在对吴雪明心怀愧疚的同时, 又是如何亏欠这一对无人帮扶的母子。
沈季说当年他因为愧对吴雪明,所以不敢跟她说这样一件事,给了一点钱让那妇人去做手术,后面也就没再联系过。
但他不知道有一些孕妇不适合做流产手术,这个不被他期望的孩子因此留了下来。那个年轻妈妈因为拿了他的钱又没能手术成功,不敢来找他。直到多年过去,沈季在集团的下属公司偶然遇到这个和自己长相有几分相似的年轻人,才察觉了当年的真相。
虽然谈不上有什么感情,但看到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人正在做最脏、最累的活儿,沈季做不到无动于衷。他说,他想要弥补。
沈时和可以憎恨一个蓄意破坏别人家庭的恶人,但无法责怪当年的另一个受害者。归根结底,做错事的只有沈季一个人罢了。
这之后,沈季放下身段找沈时和谈心,言语间表现得对自己当年的行为痛心疾首,并且发誓自己绝对不会再与其他人建立婚姻关系,带回来的这对母子只是在生活上照顾一番罢了。
沈时和没有与父亲和解,但出于同情心,也没有插手沈季对于那对母子的安排。
沈季又撤回了此前对沈时和的那些手段,恢复了以往那副温柔敦厚的样子,对沈时和的事□□事关心,又几次提到自己年纪大了,公司的事渐渐力不从心,需要培养接班人。
沈季当年创业固然很大程度是依靠他自己的奋斗,但也离不开吴雪明以及吴家在背后的支持。
沈时和不愿母亲也曾投入过心血的公司如沈季所预言的那样,在时代的浪潮中付诸东流,于是在工作的事上松了口,公司的事物仍像之前那用接管,有时候沈季带他出去吃饭应酬,他也不会推辞。
但他没有想到,他的一时心软,会把自己拖进此后漫无天日的深渊之中。
当飞机飞离雨林,降落在离国境线只有咫尺之遥的边境小城,沈时和打开手机,发现林春水给他发了消息:“有点东西想给你,可不可以给我你的地址。”
沈时和发了自己现在住的公寓地址过去,又把门禁密码发给她,然后告诉她:“我这边还要耽搁几天,好好照顾自己。”
林春水没有马上回复。
沈时和看了下时间,这个点她应该还没有下班,也就没有过多留意。
放下手机,摆渡车正好到了。
文森带着沈时和马不停蹄地前往事前电话联系过的警局,把刚收到的线索告知给了当地,为了方便后续确认,沈时和留下了自己的DNA样本。
由于是临时联系的当地警方,沟通很是废了一番功夫,等所有信息全部同步完毕,又是三天过去了。
坐上回程的飞机,沈时和闭着眼睛靠在靠椅上,突然想起,这三天来好像都没有收到林春水的消息。
他猛地睁开眼,打开手机查看,反复滑动对话框,最新消息仍然是他三天前的留言。
沈时和不知觉皱起了眉,想要打电话给林春水,可是这时机内开始广播,他不得不将手机关机。
沈时和以往坐过将近二十小时的航班,觉得尚可忍受,但今天不超过三个小时的飞行时间,却有点令他心烦意乱。
沈时和归结于思乡情绪作祟,更何况他还很想念一个人。
下飞机后,正好接近下班时间,沈时和按掉公司助理打来的电话,直奔林春水的公司。
一路上沈时和都在给林春水打电话,但她都没有接。
沈时和心里闪过很多纷乱繁杂的念头,不过在理智推测后,觉得她忙于工作的可能性比较大。
抵达林春水的公司后,正好遇上下班高峰,电梯间吞吐量巨大,一波又一波赶着回家的打工人匆匆往外涌动。
沈时和逆流而行,一路上撞到好些人,不断地说对不起,但是没有丝毫放慢自己的脚步。
广告公司的员工时常加班,沈时和来到前台的时候,看到写字楼内部依然灯火通明。前台认识他,马上就把他放了进去,但当沈时和来到林春水部门的时候,发现她并不在这里。
沈时和走在写字楼里,就像一个行走的光源。他此前来过这家公司,很多人都认识这是桥都原来的高管,纷纷窃窃私语着投来关注的视线。
这时沈时和发现陈瑾茹在隔间办公室里探出头,好像是发现了他,又马上把头缩了回去。
他大步走向陈瑾茹的办公室,客气地敲了敲门,叫了声陈总,然后问:“林春水呢?已经下班了吗?”
陈瑾茹平时面对甲方总像见了亲人一样,今天却不是很热情,避开沈时和的视线,支支吾吾道:“嗯、嗯……下班了吧……我也不大清楚。”
沈时和没有被她敷衍过去,继续堵着门,用一种虚心请教的语气问:“那么谁比较清楚呢?”
陈瑾茹又嗯嗯啊啊了一会儿,鼻尖上都冒汗了,还是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这时候有个工位跟林春水离得近的员工走过来,试探着叫了声沈总,然后说:“您不知道吧,林春水她辞职了。”
沈时和神色一变,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辞职了?”
“是啊,就上个礼拜辞的,交接得很匆忙。所以您那边如果有什么需求没有满足的,真不是我们这些接手的人的问题。当然,您放心,我们后续一定……”
陈瑾茹在办公室里面听得头都大了,不等他说完就匆匆打断:“好了好了,具体的我来跟沈总沟通,你去做事吧。”
陈瑾茹把沈时和拉进来,关上门,还放下了百叶帘。
沈时和定定地看着她。虽然身居高位,但他向来给人的印象是温和的,今天他的目光却直接而锋利,陈瑾茹被看得头皮直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