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表面上看，韩娟赢了，对面那位太太用心打理的卷发成了鸡窝，一身光鲜体面的套装成了咸菜，而韩娟只是脸红一点，头发凌乱一点。

但咸菜一样的女人被林政搂在怀里，韩娟却只是形单影只地在马路边上站着。

林春水看见韩娟憋红了眼眶，抖着嘴唇却一句话都说不出的样子，心里倒不觉得是那女人输了。

林政就像陌生人一样的来，又像陌生人一样的走掉，走前甚至没有叫一声“阿水”。

韩娟一直站在马路边，死死盯住林政离开的方向。

林春水轻声叫了一声“妈”，伸手想拉她回来。但手刚一碰到，就被韩娟猛地打开。

她好像这时候才回过神来，方才被堵在喉咙里的愤怒全都像石头一样硬邦邦砸在林春水头上。

“刚才那么多人看笑话，笑你妈妈是小三，你的嘴是水泥做的是不是，解释一句不会吗？看见他连声爸爸都不会叫？你爸和我只是假离婚、假离婚！这么明显的事情不会看？这么简单的话不会说？”

“不、不是的……我、我刚才……”

林春水讷讷的，想要解释，但韩娟一看她这副畏畏缩缩，话都说不全的样子更气了。

“我平时怎么对你的？你吃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我给你买的？你想上好高中，是不是我给你交学费？你嫌牙不好看不爱说话，是不是我带你去矫牙？我每天累死累会挣钱养活你，你呢？你怎么对我的？连帮个腔都不会，我生你有什么用，啊？”

林春水想说我考这所学校是因为你在家老念叨“成绩不好会让人瞧不起，尤其你爸”，还想说我不爱说话是性格原因，嫌我牙齿和你一样不好看的人是你。

但这些话就和以往那些内心独白一样，没有机会说出口。

因为林春水知道韩娟其实愤怒的对象不是她，只是在迁怒。

在林政和韩娟离婚后的很多年里，韩娟的人生就只剩下一件事：恨。

恨林政，恨林政后来的妻子，也恨那些知道她和林政那些破事儿的亲戚朋友，恨她生活中出现的所有人。

但林政很少出现在她的生活里，那些看笑话的人也只是匆匆过客，在绝大多数时间里，承接她的怒火的，只有一个林春水。

而她面对母亲时不时的情绪失控，总是沉默聆听，同时察言观色，等到韩娟骂得没什么力气了，就小声开口：“妈，我们回家吧。”

每次她这样说，韩娟也就渐渐散了火气，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收拾东西回家。母女两个对坐而食，像极了每一个平凡而温馨的烟火人家。

但和万溪镇风雨不动的沉静日子相比，这一次在云城街上的偶遇，还是带给了林春水一些不同。

开学后不久，林春水就发现自己好像不太招人喜欢。

去教室只是迟到一会儿，老师发的资料就没了她的份；在食堂里一坐下，旁边的人立刻就端着盘子起身走开。

还有人推推挤挤地来问她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她那时候戴着牙套，只要一开口，对方就说“好恶心，你别说话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她们在校门口的争执，正好被几个本地同学看到，一番猜测和添油加醋之后，她就变成了一部分人口中“小三的女儿”。

因为“小三”的可恶深入人心，孤立来得理直气壮。而林春水又并不是一个善于辩解的性子，沉默以对的结果，只是对方的变本加厉。

为了躲避无端的挑衅，又或者只是为了让自己喘口气，林春水一下课就不在教室里待着，吃饭的时候更是躲躲藏藏，哪里偏僻去哪里。

然后她就遇到了沈时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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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 制造浪漫

◎他不仅伤了阿水的心，还伤了她的身。◎

古希腊哲学家曾说, 人不会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不过按照林春水不靠谱的曲解，沈时和倒是几次三番跑到她的世界里来，搅乱她这一池春水。

高一时在厕所的初遇是第一次, 高二春游出行时替她解围是第二次，后来又有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有时只是随手帮她拿重物，东西放下人就走了。有时则会和她说上几句话, 多是交待班务一类的事情，但恰好总会打断某些不友善的对话。

不过这些沈时和大概都不记得了。他对待周围人向来和善, 受过他照顾的人不胜枚举, 而林春水知道自己不过是其中再普通不过的一个。

她一直谨记着沈时和对谈瑛说过的话：“如果我的做法让你有误解，我以后会注意。”

从那时起, 她就决意让自己不要误解，也决不要引起沈时和的注意。

她一点也不想听到沈时和的“对不起”。

于是在面对沈时和迟来的询问时，林春水略过她和沈时和之间那些过于琐碎的小事不提，只是轻描淡写地解释了那时同学对她的敌意的由来。

她也不再害怕会让沈时和瞧不起，曾经让她觉得难以启齿的家事, 现在也可以三言两语地解释给沈时和听。

“爸爸在我初二那年和妈妈离婚了。他当时说要调到市区, 申请单位宿舍需要单身证明，所以就和妈妈商量了暂时离婚。但是手续办完以后，他就没有再回来过。我妈以为他出事了，还跑来云城找他，结果在他的单位看到他和一个阿姨在一起, 后来……后来就没有再联系了。”

这么多年了, 沈时和其实还是第一次听林春水正面说起韩娟和林政的那笔糊涂账。

大学时他曾去到林春水家中，正好撞见她的父母在争执, 那时便知道她的父母关系并不好。不过出于对个人隐私的尊重, 他当时并没有细问。

后来他和林春水在一起了, 也曾试探着问起她父母的情况。林春水只说“父母已经离婚”。这说法好像是在告诉他一个结局，沈时和固然为林春水的家庭感到遗憾，但既然已经是过去的事，他也就没有再深究。

然而直到今天，沈时和才不知道，原来林春水的父母离婚并不是尘埃落定的结果，而是一地鸡毛的开始。

即便林春水说的时候并没有露出难过的表情，沈时和仍然眉头紧锁，表现出了十二分的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