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个自称是美籍华人的投资客联系到了他,给他带来的超乎想象的资金,并且,这笔资金可称是源源不断。

沈季被账上的巨额涨幅冲昏了头,没有做详细的背调就欣然接受,此后也一直与那位投资客保持密切往来,频繁接受注资,也给予丰厚的收益回报。

当市场环境好,每个人躺着就能赚钱的时候,大家自然是和气融融,一派你好我好的兄弟情深。可是当潮水退去,露出底下险恶的礁石,资金池里的利益相关者就开始你争我夺,大打出手。

也是在这个时候,面对左右搪塞,打款一降再降又一拖再拖的沈季,曾经慷慨大方的投资客摇身一变,威胁恐吓无所不用其极,几与暴徒无异。

其实所谓的投资客,就是海外犯罪集团的掮客。海外投资是这个幕后集团洗钱的重要渠道,沈季操控的公司被择中,成为他们的洗钱渠道之一。

但沈季的公司也并非表面上看起来那般欣欣向荣。只在早期规规矩矩运营了一段时间,后来就逐渐变得与庞氏骗局无异,公司的财务问题出现得比后来媒体报道的时间要早得多,而沈季本人也已经在暗地里计划卷款跑路。

投资客及其身后的犯罪集团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不等沈季全身而退,因为要留学而先一步出境的沈时和就被控制住,作为人质逼迫沈季吐出资金。

电话里,沈季在得知沈时和被绑票后,在短暂地震惊了一下之后,就恢复了冷静,很是讨价还价了一番,才约定了一个还款时间。

那扇门复又关上,房间重回黑暗。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沈时和作为人质被关在狭小的房间里,虽然松了绑,但脚仍然被手铐拷在墙角一根水管上,无论是进食还是便溺都无法离开这个角落。食物和水都显而易见的不干净,但沈时和只能在活着和饿死里面做选择,没有第三条路。

窗户和门都被不透光的塑料布封上了,房间里始终是黑的,时间的流逝变得无法感知。沈时和只能根据房间外的动静大致判断是白天还是晚上,但经常不准确。

大概是几小时过后,又或许过了一整天,他也记不清了,总之房门突然打开,上次用他的手机和沈季通话的那个人气势汹汹的走进来,二话不说就把他毒打了一顿。

打完后,那人大声用侮辱性的词语辱骂他,朝电话那头怒吼着“打钱”,然后就是咔嚓的拍照声,沈时和狼狈受伤的照片被发送到沈季的账号上。

沈时和判断他的父亲并没有照做,因为第二天或许是第三天他又被打了一顿。

他重新被绑了起来,方便绑匪施暴。每一次都被拍了照片或视频发给沈季,每一次沈季也都说马上就打钱,但每一次都落空。

在看不到尽头的折磨中,沈时和有时会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他好像成为一个孤魂野鬼,游离在自己的肉身之外,冷眼看待这匪夷所思的一切发生。

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大概是前半生过得太顺遂太幸运了,所以老天要以这样的方式提醒他,别得意,别侥幸,天堂的隔壁说不定就是地狱。

也是怪了,在这样生死攸关的时刻,沈时和很少思考与自己的存亡直接挂钩的父亲到底会怎么做,反倒会想起他从前不常联系的云城家人,曾经说说笑笑过的朋友,还有……阿水。

他想起母亲去世那年,沈季和他闹得很僵,用了很多方法逼他低头。吴新桂得知后问他为什么不向外公求助,沈时和当时的回答是,因为不想把父亲的丑事嚷得让所有熟人都知道。

但在和林春水一起度过的那个潮湿雾天,他却没有细想过,为什么让林春水知道就可以。

后来他才渐渐明白,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开始觉得家这个字眼不再重要了。

他的生命中出现了家的替代品,而在更久之后,他才发现,那也不叫替代品,那就只是林春水。

他的阿水。

沈时和在痛苦中想念,在想念中痛苦。

出国前的那天,他还流连在她窄而软的床上,同她说絮絮的情话,吻她的唇和额头,然而现在却远隔重洋,天各一方,甚至无法跟她报一句平安。

感觉上好像过去了一辈子,但其实只过了一个星期,终于,沈时和被允许和沈季直接通话。

在电话里,沈季近乎恳求地说:“爸爸也没有钱了,爸爸现在还欠着好多钱呢。这样,你妈妈不是给你买了一笔信托金吗?你把这笔钱取出来,帮爸爸把债还了,就没事了。”

沈时和不肯答应。

吴雪明的确给他买了一笔不菲的信托金,但她明确交代过,希望那笔钱用于慈善事业,沈时和不愿拿来给父亲填窟窿,更不愿上供给犯罪集团做赎金。

这通电话挂断后,沈季没有为沈时和赢得更多时间。

沈季很清楚,都到撕破脸的地步了,他不给钱就逃不过被追杀,但给了钱也不见得就能保命。

于是他跑了。

在钱与儿子之间,沈季选择了钱。或者说,选择了自己。

沈时和也知道,作为一枚弃子,他只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然而,就在绑匪准备动手的那天,团伙里一个平时并不引人注意的成员趁其他人外出的时候,把房门打开,对沈时和说了这段日子一来第一句可称和善的话:“不想死就快点滚。”

沈时和因此得以出逃。

从那所囚禁了他十天的房子里跑出来后,沈时和发现自己并非处于他以为的N市,而是在一片茫茫荒漠之中。空旷无垠的视野中远远可见一条公路,但其上少有车辆经过。

没有钱,没有手机,没有水和食物,更没有人帮助,沈时和孤身在荒漠中走了一天一夜。

因为他浑身是血,太过吓人,偶然开车经过的人无一敢停车载他,沈时和在极度的疲惫和饥饿中昏倒在路边,醒来时发现自己被人扔在汽车后座,开车的司机正是此前放他出逃的人。

沈时和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第一次和文森互通了姓名,并且终于知道自己在什么鬼地方他竟然被绑架到了离N市有四千公里之遥的西部C州。

为了避免文森的身份暴露,沈时和不得不过了一段隐姓埋名的日子,按照文森说的那样:“先保命,再谈其他。”

沈时和在C州待了近一年,直到文森彻底结束任务,问他愿不愿意做证人,随他去N市协助调查,沈时和才重新回到现代社会和城市文明之中。

其后三年,在文森的帮助下,沈时和无数次想方设法联系沈季,并试图找到沈季进行跨国资金交易的蛛丝马迹,但始终进展艰难。

直到去年年初,沈时和意外查到了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兄长的动向,告诉文森后,后者顺藤摸瓜发现了沈季的行踪,开始布局抓捕。

出发前,文森向沈时和分析了行动的危险性,提出可以为他申请加入证人保护计划,在美国改名换姓,从此安稳地度过一生。

但沈时和没有。

他选择了回来,选择了林春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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