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给了林春水一个离家的正当理由,而且这理由和北城的任何人事都没有关系,不会引起韩娟的注意。

终于,她下定决心,去参加那个新书发布会,顺便报个名。

于是,就在沈时和走后第三天,林春水也坐火车回到了云城。

在林春水不问魏晋的这小半年,云城仍然喧嚣而热闹,并且时时刻刻都有新变化。

比如学姐约了林春水见面的那间餐厅换了地址,而林春水并不知道。她把导航设置成了记忆中的那个老商场,结果一下车就发现,餐厅消失不见,原地只有一个风格一看就很网红的咖啡厅。

林春水在原地傻眼了一阵,掏出手机想再打个车,结果正好碰上下班高峰,市中心堵得一塌糊涂,还根本没有空载车。

在和学姐联系并道歉之后,林春水放弃了赶在明天的活动之前先和学姐见上一面的希望,又因为这个时间点实在无处可去,就在商场里随便找了间餐厅吃饭。

坐下不久,林春水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

“这回我没有记错吧,林春水。”

一个杏眼桃腮的美人在她面前的空座上翩然落座,很是自来熟地朝她微笑。“又见面了呢。”

林春水放下筷子,有点局促地擦了擦嘴。“舒泠,你好。”

舒泠扑哧一笑。“哎,你怎么跟个老干部似的,叫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林春水还兀自怔愣着,舒泠已经低头在包里翻找,一边道:“本来打算给你发消息说的,正好碰到你,就直接找你来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大红的喜帖,放在桌子上朝林春水推过去。“喏,我下个月初八结婚,如果有时间,欢迎赏光。”

林春水接过来,下意识地说了句“恭喜”。

舒泠马上回了句谢谢。又说:“上次见面的时候还说要给你发婚帖,当时说着玩儿的,没想到这么快就真的发了。”

林春水讷讷的嗯了一声,手里无意识的摆弄喜帖,却发现原来不是一张,是两张。

“啊,我把沈时和那张也给你了。婚礼前要办的事儿太多,能偷点懒就偷点懒。”舒泠吐了吐舌头,俏皮一笑,“反正你们会一起来嘛。”

林春水一顿,脸上没有表情,却分明写着诧异。

“怎么,以为我不知道?”

舒泠又笑了,笑得漂亮,也笑得释然。

“我一直怀疑沈时和心里是否有人,只是从来不能确定。也是上回见面后才知道是你,要不我早就……”她突然停住,清了清嗓子,有点不大自然地拨弄了一下头发,“只能怪沈时和瞒得太好了。”

林春水没说话,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

舒泠小心地打量她的神色,思忖了片刻后,开口道:“说起来,沈时和不公开和你的事情,我想,可能跟我还有点关系。”

林春水慢慢抬眸。长睫微微一颤,如蝶翼扇动。

舒泠看得一怔,突然觉得沈时和的决定并不是那么难以理解。

“你应该也知道吧,读大学的时候我跟沈时和参加过同一个社团,有些关于我俩的传言……”说到这儿,舒泠停顿了一下,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我跟沈时和解释过几次,但是没人信,或者说别人信不信也不重要,大多数人只是嘴上图个热闹。而且这种传言就是当事人越解释,起哄的人越来劲,有一回社团大会上想澄清来着,结果非但没说清楚,反而起哄起得我们俩都红脸了。我跟沈时和都不是那种会拉下脸跟人较劲的人,所以后来干脆就不解释了。”

当然这其中也有些很难用语言复述的情景。比如别人拿他们打趣的语气并不刻意,场合也不那么正经,所谓的解释也碍于气氛和彼此的关系,很难严肃起来。更何况玩笑开得不算认真,辩白也只能适可而止,否则就伤了彼此的和气。一来一回之间留下的余地难免任人发挥,成为下一次起哄的由头。

但舒泠也不是没有私心。因为别人开的那些玩笑,她在心底是希望成真的。

“后来这些话不知怎么叫沈时和的爸爸知道了,他来学校找过我一次,说要我配不上沈时和,要我跟他分手。很好笑吧,这个年代竟然还会发生这种古早剧情。”

舒泠真的笑了,不过是有点苦涩的笑。“我本来打算大三出国交换的,校内笔试都已经过了,后来卡在面试上,输给了笔试分比我低很多的同学。没多久沈时和的爸爸找人给我递话,说这只是开始,以后他有的是办法让我出不了国,找不了工作,甚至毕不了业。”

“当然,我不甘心,我找了班主任,找了专业课老师,去教务处举报,也跟沈时和理论。沈时和知道以后很生气,当着我的面给他爸爸打电话,大吵一架。当时他爸爸的态度也很强硬,因为这事儿他们父子俩僵持了很久,后来不知道沈时和是怎么解决的,反正我举报的那个面试老师被调职,有几个工作人员也受了处罚,我的面试成绩也恢复了。沈时和的爸爸给我打过一次电话,给我道了歉,意思是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舒泠深吸了一口气。“但我心里过不去。”

诚然如沈季所说,舒泠与沈时和之间有很大的差距,这种差距主要体现在家境上,非常直观,而且不容忽视。

但抛开家境不提,舒泠从小就努力上进,不管在哪个学校,什么年级,都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因为自身的优秀,她一直是骄傲的,她的骄傲甚至不亚于家庭条件比她好很多的沈时和。

舒泠也从未尝过挫折的滋味,没体会过只差临门一脚就失之交臂的错愕。所以当自以为板上钉钉的交换生考试失利时,她的反应是自己从未想过的激烈。

她每天一闭眼就会猜测平时仰慕她的同学们会如何在背地里嘲笑她的失败,一醒来就会开始思考要如何才能恢复自己的成绩和名誉。

那段时间她什么都做不了,既无法安心学习,也不能保证自己的正常生活。每天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到处去找她认为有可能处理这个问题的人。

她尽量在每个人面前都保持态度冷静,思路清晰,但她被当作皮球一样推来推去了很长一段时间,问题却始终没有得到解决,并且有时还会从对方口中,听到与沈季当初相似的威胁性话语。

舒泠被迫见到社会阴暗的一面,意识到优秀不是世界唯一的解法。她开始感到焦虑和恐惧,出现了一些类似被害妄想的症状。

即便后来沈时和用自己的方式逼迫父亲妥协并认错,从程序上消除了舒泠此前受到的影响,但舒泠心理上的恐慌并没有立刻消失。

她花了很长一段时间从恐慌和惊惧中走出来,为此错过了失而复得的交换机会因为担心沈季的手会伸到国外,她不敢独自面对一个全新的环境。

在舒泠缓慢恢复的过程中,沈时和给了她几乎所有能够给的帮助,但出于自尊,舒泠始终没有告诉他自己的心理问题。

但是现如今,舒泠已经足够成熟,也足够强大,能够向别人坦诚自己当初的软弱和困顿。

“沈时和一直认为是他父亲的阻挠让我失去了交换留学的机会,对我一直很愧疚,所以也一直对我很好。”

舒泠的眼神很坦荡。“当然,是在你和他交往之前。”

舒泠很聪明,课业上如此,人际关系上也是如此。她可能是头一个发现沈时和陷入爱河的人。

“如果我没猜错,你们是在沈时和毕业那年在一起的吧。我猜测沈时和没有公开和你的关系,也是担心你重蹈我的覆辙,毕竟那一年他还没有完全脱离父亲的能力范围。他可能不希望你像我一样出什么岔子,所以选择了保密。”

在舒泠讲述的时候,林春水一直默默地听着,直到这里,才露出一点意外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