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
“嗯,我说的。“
没了指路的纸条,两人找寻孙阿姨的住宅艰难了太多。但好?在?崔望舒还记得?具体的地址,两人依靠着?路人热心的指路最终还是顺利来到了孙阿姨家。
崔望舒握住门口的铜环轻叩了几下,很?快就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大门向内打开,来的竟是个高鼻深眉却身穿明朝汉族服饰的外国?人,正准备喊人的崔望舒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抵到了因扎吉的肩膀,暗自猜想:“难道找错了地方?”
第 30 章
跟着自称为莫里茨的男人往里走, 崔望舒发现这座外观普普通通的宅院里面竟别有洞天。
不说?各色绿植、百种鲜花,只观院子西南拐角那芭蕉树下五角形状的大理石色小鱼池,右边搭的是白墙窗花, 左侧配了原木色的栅栏,布置的定是个极有情趣且对色彩有一番造诣的人。
“阿姐,人到了。” 走在前面的莫里茨三步并作两步, 站到了一位周身气韵高雅美好的女子身边,侧过头喊了一句后便专注地看着她。
崔望舒讶异于他的中文发音竟然如此地道, 如若不看相貌, 根本?不会想到这是一个外国人。
院落中间摆下的石桌旁,这位身穿素蓝旗袍、手带白玉镯的女人起身迎上?来?, 那江南女子生来?娇软的嗓音叫听者先酥了三分, “你是汀汀的女儿望舒吧,我是孙解绣,喊我孙阿姨或者绣阿姨都?行。”与此同?时,并肩站立的莫里茨亦步亦趋地跟着, 眼神没有一刻离开过她。
“而这位…”孙解绣牵起了莫里茨的手,不急不缓地介绍道:“是我的丈夫莫里茨·温特林。”
“绣阿姨好,莫里茨叔叔好,这是给?你带的一点小礼物。”崔望舒从善如流地问了好,而旁边的因扎吉即使听不太懂但?与崔望舒默契到只需一个眼神的他立马便将拎着的两盒青团递了过去, 用上?崔望舒曾教给?他的面对长辈要双手递送的礼仪。
孙解绣的眼眸显现?出好奇的情绪,在崔望舒介绍因扎吉前, 便尝试着用英文对话:“你是汀汀经常提起的那个望舒邻居家的哥哥菲利普对吧, 意大利的小男生是不是都?长得像你这么好看呀?”
“你美丽得像是从望舒曾给?我看过的华国美人图中走出来?的, 能得到您的夸奖是我的荣幸。”
向来?就很?容易受到女性长辈夸奖和?喜爱的因扎吉面对这句调侃脸都?没红上?半分,反而充分加深了大家对意大利男人的刻板印象嘴甜会夸人。
孙解绣摇头轻笑, “望舒跟我进去换衣服试妆吧。”接着视线又转回黏在自己?身边的莫里茨,松开牵着的手转而抬手挠了挠他的下巴,语气似是叮嘱似是在逗趣,“菲利普就拜托给?你啦。“
从眼神到小动?作,两人的互动?都?充满着对彼此的爱意,有着独一份的气氛。
跟着孙解绣来?到单独一间的小屋,里面摆放着一张很?大的桌子,上?面丢着碎布、图纸和?打版纸。柜子靠墙打了整整一面,被各色的布料和?做衣服的辅料填满。除此之外还有缝纫的工具和?挂着成衣的两三排衣架。
“这里是我弄的一个换衣的地方,试妆前你先换一下衣服我看看需不需要改上?几针。你那时人在国外,没办法亲自给?你量量尺寸。”孙解绣指着角落里用灰色帘布围起来?的圆台说?道。
崔望舒应了声好,拿出舞裙进了试衣间。大约等了几分钟,一双纤纤玉手慢慢将帘布拉开,为了方便卸了簪子的崔望舒披着如瀑的长发往外迈了几步。
她身上?所穿的这件舞裙,袖若流云,裙似盛开的荷花。配色上?用葱茏的碧色和?娇嫩的桃粉进行交叠,淋漓尽致地展现?出了少女的轻盈灵动?。
作为创作者的孙解绣十分满意,绕着崔望舒转了一圈觉得没什么问题后便拉着她来?到梳妆台前坐下。从台上?取来?一把木梳,待指尖触到崔望舒的头发孙解绣便露出了怀念的神情,“小时候扮家家酒我就爱给?汀汀梳头发,给?她折腾各种从母亲那里学来?的发髻。”
“我听妈妈说?你们三人一起长到了十六岁才分开。”听到孙解绣说?起过去的事,崔望舒
“是的,因为父母双双去世,我便跟着叔叔去了德国生活。”
虽然此时孙解绣在说?起这件事情心里已经再生不起一点波澜,但?在从前这是一直背在她身上?的枷锁。她时常在半夜惊醒,更是对爱一词产生了深刻的厌恶和?惧怕,认为这种感情不过是短暂的产物,谈不得长久。
而真?爱?不过是世人抱有的美好幻想。
就像她的父亲那么爱他的母亲,爱到放弃了留学的机会也要追随着她的母亲来?到苏州,两人的结合也成了一段佳话。但?这对在别人眼中的模范夫妻最后却走向了最血腥的结局。
在没日没夜的争吵中,他的父亲选择用老鼠药毒死了母亲,再用一根绳子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爱没能让两人长相厮守,反倒成为了催命的符咒,何?其可悲。
崔望舒不知道背后的原因竟是如此,想着自己?无心之语触及到了别人的伤疤,心中顿生歉意。在想到了自身感同?身受之时,那如墨的眼里便又充斥着无尽的忧伤。
从镜子看见和?自己?当年有着相似遭遇的崔望舒,孙解绣明?白了好友信件中时而流露出的对女儿的担忧,父母对孩子的影响往往是深刻又持久的。有心帮忙的她并未直言劝说?,而是一边将崔望舒的头发往上?盘,一边继续讲述着自己?的经历。
“叔叔也有一大家子要养,所以我就想着找份工作减轻他的负担,当时温特林要为家里的小女儿找一个家庭教师,薪资非常优渥。”固定好发型,孙解绣开始给?崔望舒上?妆。“我就是在那里遇到了莫里茨。”
对孙解绣来?说?,在温特林家担任家庭教师的三年是美好幸福的。在她夜里失眠被温特林夫人发现?眼下青黑后,她的房间每天总会多出一束刚采的鲜花;而温特林先生在每个月第四周进行结算时也总会多出一笔车费让她回家看看,是担心她会想念亲人。在发现?她对服装设计有极高天赋,她们一家人还鼓励孙解绣考取专业院校进行深造。
崔望舒几近入迷地听着,“那莫里茨叔叔呢?“
“他啊,那时候只是个13岁的小孩子呢。”哪怕这个小孩子在她来?到温特林家的第二年已经长得比她还要高上?一个头了,但?孙解绣对这个沉默寡言的小男孩的印象一直都?停留在是温特林家的小儿子上?。
直到她在考上?柏林艺术大学离开温特林家的第三年,有人坐到了她上?艺术概论的固定座位旁。
孙解绣下意识抬头,正撞入那人雾霭蓝的眼眸中。回忆里瘦弱苍白的小男孩也变成了五官硬朗的成年男性,而当他扬起嘴角将一张写有“阿解”的纸条推到面前,她明?白了他为何?而来?。
那时候缠着她学习的一声声“阿姐”,原来?从一开始就是“阿解”,是属于少年隐晦独特的称呼。
年下者很?擅长用单纯和?执着敲开年长者的心房,用炽热的爱意融化心里的坚冰。
可幸福无忧的大学生活总是短暂的,孙解绣早就确立好了未来?的目标毕业后要准备回国发展,而莫里茨在德国有未完成的学业和?家人。
“他说?他可以放弃学业跟着我去往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只要和?我在一起就好。”孙解绣如今说?出来?还是忍不住摇摇头,“我怎么答应呢?我的父母已经提前给?出了答案,一方过度的牺牲带来?的并非是好的结局。”
完全沉浸其中的崔望舒都?忘了故事里的主人公就站在自己?面前,焦急问道:“那后来?呢?”
“阿解提了分手,我因为她的离开无比颓废。直到有天我在展板上?看到她作为优秀毕业生被放置在最高一栏,而往常总是要争取她隔壁版面的我因为多次逃课挂科失去了最后一次和?她在学校并肩的机会。”
说?到这里,莫里茨关掉了水龙头,接着说?:“那一刻我便明?白了,我的爱太幼稚也太自私。看似是牺牲、是更爱的一方,但?其实是以爱为名的绑架,把自己?的未来?挂在了阿解的身上?要她负责。”看着眼前的少年,莫里茨仿佛看到了那年迷茫的自己?。而他看向妻子小辈的眼神,亦是如此熟悉。
“所以,要成为更好的自己?才能握住规划未来?的钥匙。”作为爱情里的成功前辈,莫里茨希望他能少走些弯路。
听到这里,因扎吉心里万般的纠结终于找到了出口,他的视线向那处被绿植鲜花掩住大半的小屋看去,浮躁的心慢慢沉淀下来?,目光也逐渐坚毅。
另一边,听完了整段故事的崔望舒陷入了沉思?。她无比佩服着孙阿姨,拥有同?样?甚至更惨烈阴影的她直面了恐惧,把苦难融为了前进的动?力和?宝贵的经验,将人生活出了不一样?的精彩精彩。而她现?在将人生经历对自己?剖白的原因,她懂得,她也感激。
“望舒,你看我。”孙解绣站到了崔望舒的正前方,“阴霾只是短暂的雨季,你要向前走,不要让其他人或因素来?左右你是否拥有爱的能力。“
身体向前倾,依偎在孙阿姨的怀里,崔望舒想起来?母亲、奶奶、菲利普等那些关心、爱着自己?的人,内心没有一刻比现?在更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