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1 / 1)

当阿奎那走进法医办公室的时候,正看到桑琪向后仰靠在办公座椅上打盹,鼻梁上晃悠悠地支着一把柳叶刀,那股懒散劲儿简直比解剖台上的尸体还要松弛。

她听到脚步声,眯着眼看着阿奎那从门前走进来,鼻子里拱出一声含糊不清的鼻音权作招呼。“阿奎那,阿奎那”她拖着长调慢吞吞地说,“什么潮把你送来了?”

“我来看看老朋友。”

“得了吧,看老朋友怎么不带瓶酒来?在酒馆遇见你我喜闻乐见。在这间办公室?想想也不会有什么好事。”

“别这么说,我们在小酒馆里共渡的亲密时光还少了?偶尔我们也应该清醒友好地说说场面话,不必总像是《苦艾酒》里的台斯色丹和安德蕾,神情恍惚地互倒苦水。”

桑琪哈哈大笑,接住鼻子上滑下来的小刀,插回制服鼓鼓囊囊的前襟口袋。“好吧,那你可得抓紧时间,我说场面话的时间很有限你是为某个案子来的吗?这么说,你已经重操旧业了?”

“帮一个朋友的忙而已。上周五你接手了茴香街一起案子的验尸工作,你还有印象吧?”

桑琪的眼睛闪了一下。“你走进来的时候,我就有预感你会是为这个案子而来。”她伸出一个指头支着额角,慢吞吞地回忆道:“案发现场很惨烈,一共有三具尸体,两个被干净利落扼死的小混混,作奸犯科的老手,死不足惜;可怜的女主角衣不蔽体,浑身都是被利齿撕裂的伤口,脖子差点被咬断,只靠一层薄薄的肌腱和皮肤勉强连在一起。说起这个 ”她露出古怪的笑意,“你知道鲨鱼交配的习惯吗?”

阿奎那刚想说什么,霎时间,一阵突如其来的热度涌了上来,全身血液仿佛径直冲上头脸,眼前天旋地转,他一把抓住身旁的椅背,才站稳了脚跟。

桑琪也看出了他的异常:“怎么了?你看上去不太好”她仔细端详着他。他显然很不舒服,紧闭双眼,一手摘下银丝眼镜,一手使劲捏着鼻根,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那症状很难形容,像是忽然害了高热,白皙的双颊泛起红潮,原本冷淡锐利的气质被冲散了,周身散发出一股隐约的、暧昧的热度,一头鲜丽的红发愈发像是被火焰所染,耀出一阵璀璨夺目的光泽。

这景色着实令人不安。桑琪喉头发痒,清咳一声,迟疑着说:“阿奎那,你刚刚进来的时候我就想说……你的气色是不是……有点太好了?”

她眼神闪烁,犹豫不决,“你该不会是……”

阿奎那从口袋里取出药瓶,倒出药片一口吞下。“老毛病了,”他疲倦又厌烦地按着眉心,“每年夏末的过敏症,一旦气候湿度不适宜就要发作。”

水族的孱弱体质桑琪早有耳闻。大部分水族对外界温度环境都有相当苛刻的要求,为此不得不聚居在特定领域生活。像阿奎那这样执意奔波在外的水族少之又少。“噢,真是辛苦。”她适可而止地感叹一声,收敛住了自己的同情。她很清楚阿奎那讨厌因为他的种群体质被过分关怀。“这个夏天可真是热得反常啊。酷热的天气似乎也分外容易引起人性的躁动。你知道这种季节涨得最快的,除了气温,还有哪两样东西吗?”

桑琪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是色情付费频道的收视率,第二嘛,就是刑事案件的发案率,尤其是性犯罪”她看着阿奎那,意味深长地说:“每当这种时候,真不由令人感慨,就算外表再衣冠楚楚,我们说到底还不过是动物而已呐。”

阿奎那低哼了一声。“这种东西一概而论就很可笑。比如我”他用过了抗过敏药,那股异常的状态很快消失了,重新戴上银丝边框眼镜,神色又恢复了往常的清醒和冷诮,望着桑琪微微讽笑道:“你可能不知道,精神世界丰富到相当的层次,性交就毫无吸引力。我恰巧是那种对那种低级享乐没有什么兴趣的类型”看他的样子,市政府实在很应该为他的性欲冷感颁发一枚金质勋章呢。

桑琪“嗤”了一声,懒洋洋地说:“随你说吧。不管你承不承认,眼下我们讨论的不正是一起暴力性犯罪吗?哦,才说到鲨鱼交配的习惯你知道吗?在性交时,雄性鲨鱼会咬住雌性鲨鱼的身体防止它逃跑,为此雌鲨鱼不得不进化出相对于雄鲨鱼数倍厚度的皮肤以防被咬死,尽管如此,还是有很多雌鲨鱼死于交配中的尖牙利口。真是性虐成狂,是不是?”

“她阴道内的精液可以确定是海戈的吗?”

“和伤口上的唾液一样,能确定是水族鲛科,血型也和海戈吻合。再精确的鉴定,目前的技术还不支持。不过除此之外,其他的证据链也足够完整了。我听说刑警们已经和他的邻居取证过,在此之前他和女性受害者一直住在一起。那个美女是芳芳夜总会的歌女,海戈有时候会去那里看场子。你见过他的块头吧?我敢保证有他在的场次,没什么人敢轻易惹事。”

“这家夜总会的名字倒是很复古,值得一去吗?”

“呵呵,那是最时髦的人们闲来无事解闷找乐子的地方。我真心不建议你去那儿玩。”

“怎么,那地方不对水族开放吗?”

“恰恰相反。问题就在于那地方对所有人都开放。只要有足够的钞票,飞禽走兽它都来者不拒甚至包括那些‘未被界定’的物种……”即使是桑琪,说到这个还是不自觉地压低了嗓音。这愈发让她的描述染上了一股禁忌诡谲的色彩。“这家夜总会坐落在喀隆区,众所周知,那是个‘三不管’地带。据说它有着最前卫的装潢,适用的却是又原始、又淫亵的丛林法则。像你这样的体面人,应该离那种地方远点。何况,以你的姿色,一旦迈进那种地方,马上就会被生吞活剥的。”

她举起双手,迎着阿奎那瞥过来的眼神,露出促狭的笑意:“抱歉,我知道你很讨厌别人拿你的脸开玩笑,但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听你这么说,我就更有必要去了。”

“别淘气,阿奎纳。那种地方的幕后老板向来藏得很深很深,你单枪匹马地闯进去,除了危险什么也收获不了。如果你真想见见世面,先向一两个可靠的知情人打探一下吧。”

“‘可靠的知情人’,你有什么好建议吗?”

她指点阿奎纳走向角落的橱柜,让他在一堆落满了灰的文件里翻翻拣拣,终于找出了一张烫金名片。

阿奎那读出名片上的名字:“‘米迦勒·阿契安吉’这算什么?降临在杂居区三不管地带的天使吗?”

“虽然和天使搭不上边,但他确实有讨人喜欢的地方。”

“看来你欠了这小子不少人情,竟然会这样替他招徕。”

“不管怎么说,他还算得上是个可靠的家伙,天生适合在黑暗里潜行,善于挖掘那些肮脏的小秘密如果有的话。你不方便出面的脏活交给他去做总没错,只除了一点……”

“怎么了?”

桑琪摊开双手,无奈地说:“他是个‘混种’。”

“哦。”

“‘哦’?”

“怎么,我该向混种监管局举报他吗?我以为这是你们刑警的活儿。”

桑琪闷声笑起来,“我还以为你会讨厌混种毕竟我就讨厌。”

阿奎那冷哼一声:“所有人我都讨厌。”

“我的心都要碎了。”

“多灌点金酒,它会痊愈的。”

桑琪脚下一蹬,晃悠悠滑到另一张办公桌边,伸手拨开桌上的犬科头骨(那真的只是个装饰品吗?),从凌乱的文件底下抽出了一封档案,随手向阿奎那丢了过去。“对了,警方的结案报告。”

“这东西给我看没问题吗?”

“哈,局长刚刚签了向媒体公布的警情通报,你只是早了半个小时看到而已,不算违规。”

她撇嘴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满是对体制内繁琐程序和虚伪作派的不屑。她有着一头黑褐相间的浓密短发,几绺凌乱的额发垂在额前,五官原本有一种豁达开朗的朝气,但如今只是被嫉世愤俗的阴云所笼罩。论体格,她比许多雄性兽族都生得高大结实;论技术,她是警局检验室当仁不让的一把好手。然而在工作中她却屡屡因为自己的性别和种群特征受到嘲讽质疑,至今仍被排斥在核心圈层之外。她也曾奋力抗争过,却仍是徒劳无功,于是现在心灰意冷,只在角落里挥挥爪子权作发泄:

“总之,这案情再清晰不过:夜总会的歌女和看场的保安暗通款曲,共筑爱巢,可惜歌女不安于室,习惯了受人追捧的生活,和几个浪荡子眉来眼去、勾勾搭搭,没成想被暴脾气的大块头撞个正着。他爱恨交加,妒火冲天,下手没了轻重,在‘原始兽性’的驱使下化身嗜血凶兽,把奸夫淫妇虐杀至死很刺激的故事,对不对?再佐以‘局长亲自坐镇指挥,处置精确,措施到位,破案神速’之类的溢美之词,一定能引来群众的赞叹和上头的褒奖。这套路我都会背啦。斯普林格当了本届警局局长之后,别的不说,和媒体打交道的本事可是越来越纯熟了。”

“所以,这就是警方的结论?又一起‘天生恶种’犯罪?”

按照体内所嵌合的动物物种,大体可分为哺乳类、鸟类、鱼类、爬行类四大纲目;但根据犯罪学家龙勃罗梭创立的“天生恶种”理论,世上之人只分为两种:恶种和善种。他解剖了近400个重刑犯,研究了3000多起刑事犯罪案例,得出结论:我们血脉中的兽性起到压倒一切的决定性作用。那些嵌合着凶残、暴戾、嗜血的动物血脉的人类,极易被外界环境激发出“原始兽性”,其违法犯罪几乎是不可避免的。他呼吁,为了保护其他良善温驯的公民的人身安全,亟需对那些嗜血种进行适当隔离,将其自出生起就记入观察名单,予以终生监管。这理论虽未曾被推行,但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影响了犯罪学侦破领域的方向。更别提在普通民众心中,不受监管的嗜血种更容易犯下血案罪行,早已是根深蒂固的成见。

桑琪说:“嫌疑人是个年轻的鲛科吧?冷血、嗜杀、未受教化、前科累累,这简直是教科书式的‘天生恶种’。更别提现有的人证物证。现场除了他和死者没有其他人的痕迹。你的当事人已经被钉死在处刑架上了。”

“桑琪,你真心相信所谓‘天生恶种’之说吗?难道这不是愚众充满偏见的刻板印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