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1 / 1)

他挑眉:“外面的人何曾说过我魏王府的好话,这样的话你也信?”

斛律岚的眼泪终于止住了一些,眼眶噙泪,呆呆地问他:“那,阿嫂去了何处?”

这回却没了回应,斛律岚声线稍高:“那就是你把她弄丢了?”

他再度沉默,寂寂如亘古长夜。斛律岚终忍不住,哭泣道:“你怎么能把她弄丢呢?她都失忆了,除了你谁都不认识,没有你在身边又要怎么办啊?阿嫂不是和兄长一起去的么,为什么却丢下她一个人去平城了?”

小娘子声声质问,咄咄逼人。而一向能言善辩的斛律骁竟找不到一句可以反驳的话。他想,怎么会是他丢下她呢?分明是她不要他了。

前世如此,今生也如此,他费尽心机也无法得到她。

小娘子哭闹着发泄了一通,见他始终不言不语,心中愈发觉得阿嫂凶多吉少,哭着捂着脸跑走了。斛律骁僵滞神色终于和缓几分,回头对封述道:“妮子年幼无知,让静之看笑话了。”

封述低着头,神色晦暗不清:“三娘子也只是思念王妃罢了,人之常情,何来笑话。”

他的回答仍是滴水不漏,半分也窥不见内心所思,即使心中伤怀惊疑,亦不曾逾矩,贸然相问。又敛袖行礼而退:“下臣先告辞了。”

“嗯。”斛律骁淡淡的一声。看着他小心翼翼克制的模样,心中突然好受了些。

他得不到她,封述也一样得不到。

不仅得不到,为着避嫌,连伤怀的资格也没有。至少,他远比封述要好上许多。

挥退封述后,他又去了关雎阁。莲塘里的荷花荷叶皆已枯死,连芦苇也凋落了。湖上雾凇沆砀,湖心亭的影子在雪雾迷离里影影绰绰,一切都是白茫茫的,映衬着昏朦夕照,好不凄凉。

庭下的大桐花树枝叶已然凋尽,秋千上堆满了雪。再往后,昔日为她精心营建的馆舍上覆盖着昨日皑皑,灯火映照之下,恍若晶宫鲛室。

是的,那屋中尚且燃着灯火,烛影隔窗透红,隐隐传来说话的声音,仿佛是她还在时正在窗边揽卷而书,偶与春芜逗趣。以至于他竟会生出错觉,错认她犹未离去。

斛律骁在那冰天雪地里站了一会儿,雪壤的湿冷透过厚厚的乌金马靴传至足底,再言脊骨攀沿而上。他自记忆里抽身,拾阶而上。

待走得近了才闻见是母亲的声音,进到用饭的小厅里,她正与岳父谢简同桌而食。食案上杯盘狼藉,向来清贵洁雅的岳丈大人饮得酩酊大醉,摇摇欲坠地坐在胡床上,大有醉倒之势,几名丫鬟上前欲扶,却都被他推开。

慕容氏一脸嫌弃,拿帕子捂住鼻子:“青骓,你可算回来了,你岳父喝醉了,看着是要吐了,快把他弄走!”

母亲怎么和岳父在一处。

斛律骁喉头微哽,心中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愈发觉得眼前所见幻如梦境,不真实。

他上前欲扶,却见往日清贵高洁、士族标榜的岳父浊泪如流,宛如一夕苍老了数岁,口中喃喃念诵着,待走得近了才听清是谢窈的小名。

他心中愈发不好受起来,轻声将他唤醒:“父亲。”

许是这称呼令他想起了远在兖州的儿子,谢简醉意氤氲的眼里终有片刻清明,疑惑地将他看了半晌,旋即却失望地垂了眸:“是你啊。”

“阿窈呢?不是和你一起去的么,为何还不回来。”

“阿窈她……”

他一时语塞,不知要如何回答。慕容氏道:“你还是照实说吧,阿窈的事,为娘都已经告诉他了。”

他还是缄默不言,搀扶着谢简往外走。屋外霰雪飘零,天色愈发晦暗得看不清了。十九命人抬来了软轿,候在庭下。

斛律骁欲扶岳父上去,他却颓然地摆摆手,挣脱开自己上轿。

飞琼片片,风狂如舞,仆役们抬了轿子起行。斛律骁立于阶上,看着轿子远去,岳父那颓然苍老的身影似大雾弥漫眼前,始终挥之不去。

身后响起裙摆抚地的窸窣,他回过神,与母亲见礼。慕容氏道:“阿窈走了?”

“嗯。”

“是走了还是没了?”

他阴沉着脸不言,眉眼里掩不住的落寞,慕容氏露了个了然的嗤笑,讥讽道:“走了就走了吧,人家心里没有你,又何必呢。”

“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你费尽心思也得不到。就算强行得到了,不是两情相悦,又有什么意思。”

这话有些耳熟,斛律骁忆起当年自己也曾对封述说过,心下不由苦笑,道:“儿子只是以为,父亲能做到的事,我也一样可以做到。”

好端端的,提那死鬼做什么。慕容氏无奈,默了半晌,语重心长地劝:“可你和你父亲不一样。”

“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不应该是为了一个女人而意志消沉。何况,她心中丝毫不曾有过你。强扭的瓜终是不甜的。”

更重要的事么?

眉心沾上一点凉,他凝望着那越飘越浓的雪花,心中涌起淡淡的惆怅,应道:“是,儿子知道了。”

半月后,过了新年,天气开始转暖。朝廷除旧布新,改元天佑,虽因仍处于先皇丧期而不得张红结彩,然佳节的到来仍是给久处阴霾的北齐朝廷带来些许欢乐的新年气象。

正月初一这日,兖州的书信到了。谢临在信中先是客套了几句拜了年,随即却言,既然小妹已逝,还望迎回老父,在身边尽孝。

斛律骁未作挽留,命人备好车马粮食,于正月初七,人日,亲去外郭城送了岳父离开。

“小婿此前多有照顾不周的地方,还望泰山大人海涵。阿窈的事……也原是我对不住她。”

临行之时,斛律骁不无惭愧地致歉。他想,老丈人是真伤心也好、同她合起伙来骗他也罢,他们之间终是他先对不起谢窈的。如若没有他的强行闯入,她还会是建康城里不知凡尘劫难的、生活幸福美满的陆夫人。是他毁了她,毁了她的一切。

那么如今,也是该放手的时候了。再留着岳父在洛阳为质,也没什么意义。

这些日子以来,因为谢窈的“死”,这翁婿二人不曾说过一句。临到要走,谢简终是正眼看他:“罢了,终究是没有缘分罢了。魏王与小女没有夫妻之缘,同老夫,也没有做翁婿的缘分。天意如此,何必强求。”

“魏王请回吧。日后,你我也不必再见。”

语罢,他决然挥袖登车,如丹青点缀的淡云青山里车驾辘辘远去,斛律骁在长亭下立着,如同送别自己的一段往事,立了许久。

*

正月初七,剪彩为人。千里之外的临海沈家,留园之中,谢窈正同春芜在窗下剪金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