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这里做什么?”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彦一吓了一跳,就见一个女仆陪着礼子夫人缓慢的朝这边走来。说话的是那个上了年纪的女仆,似乎是专门服侍礼子夫人的。彦一摸摸头,隔扇推开,彦一赫然看到礼子夫人的妹妹也在这几个兴灾乐祸的人里。
“对不起。”彦一想着他们刚才的私谈,又看了一眼礼子夫人,转身离开。
“果然是乡下来的……,跟他的母亲一样缺乏教养……,可怜的晃一……”亲戚们在礼子面前近乎讨好似地刻薄彦一。彦一凝着眉想起他们刚才对晃一的评价,心里升起淡淡的不忿。但是想起他们说晃一并非是病死……,彦一的心里冒出奇怪的感觉。
第3章 三
三、
忙完晃一的丧礼,足足花费了一周的时间。还好是大学第四年,教授不会管太多。下午把晃一的骨灰移到西园寺家的墓园,又做了个简短的告别式之后,彦一如释重负。回到自己的客房,他就开始迫不及待地整理东西,准备吃晚饭的时候跟父亲告辞,第二天赶早上的新干线回名古屋。
本身也没带什么东西,除了换洗衣服和两本打发时间的闲书。结果一周忙下来,闲书一页都没有翻动,徒增行李的份量。
东西收拾得差不多,彦一看了一眼手机,时间尚早。难得下了这么久的雨,下午雨停了,虽然天气依旧阴沉,却是可以在院子里转转。来了一周,西园寺家华丽的庭园彦一还只看过冰山一角。在这样的院子里散步,或者晴天的时候坐在靠阳光的地方喝着下午茶应该是件惬意的事情。
这么想着,彦一穿上鞋子走到院子里。看着被雨一直冲洗得颜色清亮的植物,心情都好了起来。彦一舒缓的活动着筋骨,虽然他也并不是一个爱运动的人,不过父亲家里他总会不知不觉紧绷着身子,加上春天空气里的湿度,他觉得骨头像被水浸得发涨沉重的门轴,钝钝的,一动就发出“咯咯咯”的怪声。
绕着房子漫步了一大半圈,越走彦一越发是惊叹着这座庭院原来有那么大。院子里还种有八重樱,枝条上已经结起粉色的花蕾。如果再等一段时间,就是樱花盛开的季节。可惜那个时候他应该已回到了名古屋。
略微遗憾的彦一转到屋子后边的庭园,礼子夫人出现在视线内,让才刚放松不到十分钟的彦一顿时又不自在起来。他远远地站着,并不想招惹礼子夫人。转身要走时,礼子夫人回过头,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彦一的脸上。彦一硬起头皮,“您好……”
礼子细长的脖子又机械地转了过去。彦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地伫立在距离礼子夫人四、五米的地方。
礼子夫人的女仆阿桔从屋子里出来,手里抱出许多东西哗啦啦的全都扔在夫人面前的空地上。
“这是全部了吗?”礼子夫人清冷地问。
“是的。”
“烧掉!”礼子夫人面无表情地吩咐。彦一往前走了几步,绕过挡住视线的花木,看到礼子夫人面前堆着一个小丘,由衣物、乐器、碟片以及厚厚的书和日记本组成,毋庸质疑,这些都是属于晃一的。
阿桔在那堆东西上淋上了汽油,划着一支火柴扔到那堆东西上,火焰“篷”得一声熊熊燃烧起来。彦一下意识地走上前,在熊熊的火焰中仿佛又看到了晃一被塞进焚化炉时的样子。晃一化成了灰烬,现在连同他用过的东西也跟他一样,都化成灰烬。
虽然让死者带走他生前的东西也是一种习俗,但这样是不是也像是把晃一在这个世界上生存过的痕迹全都抹去。要不了几年,也许就不再会有谁记得晃一哥,就好像,他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一样。
彦一将那个死去的人无意识的换算成了自己,打了个寒噤。弯下腰,捡起一本散落在旁边的书,是一个得过直木奖的作家的书。彦一指尖轻轻翻动,书保存得很好,也许晃一并不是很喜欢看书也说不定。正这么想着,书页从指尖滑过时,在某页停下,露出一张夹在书中的黑白照片。彦一怔住,那个人,竟然是那个人。那个半夜来拜祭晃一哥的漂亮男子,在火葬场外也看到过他。他跟晃一哥的关系果然不同寻常。彦一正看得出神,手里的书外倏然被夺。他透过两手之间的空隙,看到阿桔肿涨的圆脸摆着的鄙夷神色粗鲁地将书撕成两半扔成了火堆。书页迅速被火舌吞没,夹在中间的照片卷曲着变成了黑色灰烬。
彦一蹙起眉头看着礼子夫人,天色已经黑了下来,火光分外明亮。跳动的火焰映在礼子夫人冷若冰霜的侧脸,说不出的诡异和阴森。想起那些远房的亲戚们在背地里议论她的话,以及母亲对礼子夫人的评价,“在这样的家庭里生活的晃一哥恐怕一点都不幸福”的观念突然钻进了彦一的脑子。
晚饭吃得异常沉闷。亲戚们全都离去,餐桌前只剩下父亲、礼子夫人和彦一。怎么看都觉得这样的组合有些怪异。
“我想……”彦一被沉闷压得有些透不过气,做了一次深呼吸放下碗筷,“明天我就回名古屋去。”
父亲放下碗看着他,礼子夫人没有反应,慢慢咀嚼着。周边的人对她来说像是空气一样。
“马上就……”
“会长……”中川先生拿着电话过来,抱歉的打断彦一的话在西园寺良的耳边低语了几句。西园寺良起身,“我还有事,要出去。”
“那个……”彦一咬着说到半截的话看着父亲。
“等我回来再说吧。”父亲不假商量地跟着中川先生走出餐厅。
听到车子的发动机声音远去,礼子夫人突然笑了起来,“父亲大人真是繁忙啊。”
“哎……”彦一不知所谓地看着礼子夫人
礼子夫人转过脸,弯着眉眼摆出没有一丝笑意的笑容,“没什么,请慢用。”
吃完晚饭,彦一钻回自己的屋子。因为跟父亲要说的话没有说完,只好等父亲回来。他可不想把要说的话留到明天。
坐在房间里无所事事,彦一不期然想到晃一哥的事,顺便就想到了那张夹在书里的黑白照片。突然好想知道一些晃一哥跟那个人之间的关系,也许是很好的朋友吧。漂亮的人总是的漂亮的人交朋友。就算说他们有什么超过朋友的关系,也不会叫人觉得意外呢。虽然都是男人。
想了一会儿,彦一觉得这样乱七八糟的想法也许对晃一来说有些不敬,立即拍了拍自己的脸,阻止自己胡思乱想。
毕竟快要进入春天了,坐得太久,屋子里显得有些闷热。他推开窗户,清冷的风立即吹了进来。彦一站在窗前看着夜间的庭院,赫然发现阿桔焚烧晃一遗物的地方离自己这间屋子并不远。那一大块焦黑的土地,仍然散发着焚烧留下的气息,顺着风吹送到彦一面前。
就在靠近彦一这边的草丛中,彦一发现有个像是日记本的东西落在那里。也许是阿桔抱东西出来的时候掉在那里没有被发现。他仔细看了一眼,转身拉开房门,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到那块焦黑的土地,在附近找到了那个饱吸了空气中潮湿水气的本子。就着自己屋子里的灯光,他看到第一页被浸的发涨的汉字写着“西园寺晃一”。
真的是晃一哥的日记本,这大概是晃一哥仅存在这个世界上的遗物了吧。彦一像个窃贼那样看了一眼四周,黑漆漆的夜里,院子没有仆人走动。虽然跟晃一的关系就像陌生人一样,他仍然觉得作为弟弟,或者可以为晃一做点什么。保留一点他的遗物,留住晃一曾经在这个世界存在过的证据,是他现在唯一能做到的。彦一想着,将日记本裹在衣服里快步走回房间。
第4章 四
四、
五月,初夏。
因为父亲的强烈要求,彦一不得不放弃了教授的推荐,来东京求学。修士考试在八月,他打算利用三个月的时间打几份工了解熟悉在东京这种大都市的生活,顺便复习功课。父亲不大高兴彦一的这个决定,不过已经成年的儿子,他也不多做干涉。彦一便自由的在靠近心仪的学校附近找了间便宜的房子租住。
只有十坪的屋子,到处都是灰蒙蒙的,央求了好久,好友健太才肯来帮他的忙。条件是帮完忙,彦一要陪他去酒吧。因为彦一长着一张不错的脸,许多女孩子都愿意跟他聊天。只要带着他搭讪,成功的机会会比一个人出去搭讪高出百分之八十以上。
“我说,明明可以租更好的房子,为什么要挑选这样的。”健太大汗淋漓,明明才五月而已,天气已经热了起来。才搬了几件东西,健太就已经累得不行。拿着彦一从便利店买来的啤酒一边喝一边打量这间放下彦一的床和书桌、柜子就几乎没有多余空间的屋子撇唇。
“以我目前的能力,只能租这样的房子。”彦一推开窗户,正好一班电车从附近驶过,发出轰隆隆的声音。吵是吵了点,但离学校很近,等到通过考试进入学校学习的时候可以省下电车费。彦一靠着窗户接住健太扔过来的啤酒。
“以你现在的身份,就算每天住在帝国酒店,西园寺家也供的起吧。”健太看着彦一的侧影没正经地笑道。
彦一扁扁嘴,笑而不语。
小林健太和彦一从中学一直同学到大学,一直都知道彦一的出身。是个为人不错的家伙。就是常常sese的,话题绕来绕去最后总是落在如何带女人去情人旅馆过夜的问题上。
“哇,古董哎,都皱成这样了啊。”喝完啤酒休息了一会的健太拆开一只纸箱替彦一整理书籍。纸箱一打开就看到一个黑色的日本记,好像很有些年份的样子。
“我说,莫非写着惊天大秘密?”健太摸着下巴浮想联翩。
彦一蓦然回头,看到健太手里拿着的是晃一的日记本,立即飞扑了过去。
“猜中了?喂,不会说写着满满的少年青春期的性*幻想吧。连打□□都不好意思交流的纯情像小白兔一样的男人其实是淫*魔附身?”健太哈哈笑着闪过彦一翻开日记,“混蛋,做得我痛死了……,哇,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