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笙樱唇狠狠一颤,眼泪夺眶而出。
抄写《女诫》是表兄的命令。
当着父亲的面,他说她恶语伤人,辱及姑母,乃是不守妇道,合该好好学学《女诫》,明知她受了笞刑无法握笔,却还叫她来这里抄书……
那一瞬,她真是连想死的心都有了,便是父亲的戒尺也没他的话他的脸色伤人。
她从小就喜欢他呀!他怎么能这般伤她呢。
思及此,慕容笙心里一阵阵的抽疼,默然含泪不言。谢窈留心着她一双遍布笞痕的手,轻轻叹了口气,唤春芜:“去把药拿来。”
这手都成了这样,哪里还能抄书。
春芜尚不知宫中发生了何事,领命去取了药来。谢窈又唤慕容笙:“过来。”
因才沐浴过,她并未梳髻,一头柔缎似的青丝柔顺地垂至腰间,在烛光下闪烁着淡淡的金色光泽。杏目含情,如烟如雾。
慕容笙看得愣了,呆呆地走至她面前。烛焰光辉下这个讨厌的女人格外的温柔美丽,顾盼嫣然,怎么都让人恨不起来,愈发刺激她那隐秘的自卑心。
谢窈却把她手轻抽出来,先是取了银针,一面挑了那些起脓的笞痕一面柔声安抚:“可能会有些疼,你稍稍忍着些。”
她动作轻柔,眉眼间丝毫不见不耐与厌恶。慕容笙一时忘了手掌上的阵阵疼痛,泪眼怔怔凝望于她:“我骂了你,你不该讨厌我吗?”
怎还会这般和颜悦色的与她说话,又细心备至地替她上药呢?便连她故去的祖母,继母,也没有像她一样的好声色……
谢窈摇头:“你年纪还小,既然已经得了教训,日后不再犯就是了。我又何必咄咄逼人。”
“再且,你本也说得不错。我不过就是个被丈夫抛弃的妇人罢了。”她自嘲一哂,放下银针又倒了药膏涂抹于慕容笙红肿的掌上,这药膏乃是她从南朝带来,带着股清新的桂香,对于伤口愈合一向有妙用。
两人相距甚近,她的神伤自没逃过慕容笙的眼睛。她有些惭愧,又有些好奇,红着脸轻声问:“你丈夫,为什么抛弃你?”
关于谢窈的事,她只听那些妇人们说过,只知是她的丈夫把她送给了表兄。以她之想,只有杨花心性朝三暮四的女人才会被丈夫送人,却没想过其他原因。
谢窈涂抹药膏的手微微一顿,心间苦涩如朔风扬沙,顷刻弥漫开来。她摇摇头:“我不知道。”
“他说要送我回建康,可等我醒来,人却在你们齐人军中了。或许,是为了百姓吧。”
慕容笙心间的惭愧于是更浓,她轻轻抽泣了声,嗫嚅着唇第一次真心实意地与她道歉:“对不起……”
若她知晓了是这个原因,她再讨厌这个女人也不会拿这话骂她。
“不说这些。”
春芜这时已取了干净的纱布来,谢窈笑笑,将纱布轻柔缠于她掌上,略想了想又问她:“你很喜欢魏王么?”
“嗯。”慕容笙连脸也没红一下,眼神坚毅地说道,“我小时候掉进池子里,是表哥将我救上来的。你们汉人不是说以身相许么,从那时候我就想嫁给他了。”
她的直爽倒令春芜也吃了一惊,在外头听壁脚的十七也忍俊不禁地笑了,这些鲜卑族的女孩子唷,可真是不知羞!
心间腹诽,耳朵却支得更近了,眼角余光瞄到自阶下拾阶而上的一抹影子,忙要行礼,被他眼神止住,又伫在门边不动了。
屋间,两人还在胡床上低低说着话。谢窈迟疑着道:“慕容娘子,有一言,我不知该不该劝你。”
第28章 第 28 章
烛光下, 方才还直愣愣地将“喜欢”宣之于口的小娘子却唰地红了脸,缠满纱带的手习惯性捂上耳朵,又吃痛地放下。
她赌气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你不过就是想说表兄并不喜欢我,让我不要再喜欢他罢了。”
“可是我喜欢他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也与他无关。”
还真是小孩子脾气。
谢窈无奈摇头,倒很温柔地, 把她脸颊上的眼泪一点一点拭净:“慕容娘子很聪明,这确是我想要劝你的话。”
“我只是觉得,既然魏王无意,慕容娘子又何必为了个男子便牺牲自己的自尊与良善之心,甚至是失了自我。小娘子玲珑剔透,聪慧美丽, 自是值得更好的。”
原本, 她与慕容笙非亲非故,是不该对慕容笙说这些的。
然,她在建康的时候, 族中也有个与慕容笙一般年岁一般性情的小堂妹, 视情爱为天, 新婚不久便因丈夫的负心郁郁自尽,死在了去年的冬天里。
许是因此,她一见了慕容笙便倍感亲切。斛律骁此人性情阴冷绝非良配, 又对她无意,谢窈不愿她重蹈堂妹的悲剧。
“没有人会比我表兄更好。”慕容笙恹恹地垂下头, 懊丧说道, “我从小就想嫁给他, 若不能实现此愿,我,我情愿死掉……”
他年少即登高位,又无一点惯在调音、乐律二里厮混的膏粱子弟的纨绔习气。最最重要的,他曾救过她,她的身子被他抱过了,就这一点她也不能再想着嫁给别人了。
一个“死”字正击中谢窈内心的担忧,她轻柔地将小娘子微乱的鬓发理一理,依旧耐心地劝:“情爱二字,只是人生的点缀,不该是你人生的全部。别说他无意于你,即便你们两情相悦,这世上又有多少感情是牢不可破的,你不能把自己的人生全托付于男子。”
“譬如,我的夫君……曾经也很爱重我,情浓时也曾与我对月盟誓,许愿生生世世结为夫妻,永不变心。后来,他便将我送人了。可见这世上最靠不住的,便是男女间的情爱。”
“我对你说这些,只是希望小娘子莫要迷失了自己的本心。这世上原有许多美好而可贵的东西,譬如,你的骄傲,你的自尊,这些,都比这虚无缥缈的情爱更为珍贵……”
暖艳烛光下她清清浅浅的一点笑意格外凄婉,慕容笙再一次看得怔了,似懂非懂地瞧着她,问的却是:“那夫人,您喜欢我表兄吗?”
谢窈淡淡莞尔,避而不答:“我入洛,只为修补《尚书》而来,与旁人旁事都无关。”
为了修书?她既被丈夫抛弃,是表兄收留了她,她不该心怀感激么?慕容笙有些疑惑,纤长而密的眼睫艰涩动着,许久才道出一句:“虽然我听不太懂,但还是谢谢夫人。”
……
屋内,青铜连枝灯上的烛火已渐渐燃到了底,明黄如月的火光透过菱花格泻出窗,透过茂盛的蔷薇花叶斑驳打在斛律骁面色冷凝的脸上,忽明忽暗。
他手心里皆似起了一层寒露,背心微凉,那阵莫名的寒意竟从指尖蔓延进心里。
许愿生生世世结为夫妻?永不变心?
她同陆衡之倒是恩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