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芋头,自家地里结的,只剩下这么几个了!”
原本是不馋的,但“芋头”这两个字入耳来,许久没吃过的隋宁远立刻想起这芋头蒸熟后那喷香软糯的口感来,竟真被勾了馋虫。
他忙循声找过去,问了价钱,商贩道:“最后几个了,你若是要,十二文钱给你四个。”
“卖金子也不是这个卖法。”隋宁远淡笑,“不消蒙我,我知道这芋头值多少钱,六文钱四个。”
上来先对半砍,看看对方如何出招再说。
“公子做梦呢!”商贩气笑了,“我不如白送你。”
“若你愿意也可以。”隋宁远仗着眼盲耳聋,说起来脸不红心不跳,面子能值几个钱,省钱才是当今关键。
“你还怪有意思。”商贩啧一声,“十文钱,四个,不能再少了,你看看我这大芋头,一个有拳头大,不亏。”
隋宁远伸出手,借着天还亮看得清,准确拿起两个只有半个巴掌大的小个儿芋头,说道:“这两个放里面也卖不出去,你一起搭着送我得了。”
商贩顿了好一会儿,最后烦躁挥手,算是允了。
隋宁远欢天喜地从今天赚回来的四十文钱里头数出十文来,又从怀里取出个布兜子,那兜子还是不知道多久前,他去白得钱掌柜铺子里当物件换银子时,人家掌柜见他可怜,用布兜子装了点糕点给他带走时得来的。
那商贩将芋头递给他时,上下将隋宁远打量好几眼,说道:“小公子看着年岁不大,是个体面的样子,这砍价??嗦的倒不比那些农夫农妇差。”
隋宁远拎起兜子便走。
往乡下庄子走的路上,他掂量着这芋头回去后该怎么吃,要说这芋头最妙的吃法,还是冬日拿个蒸锅出来,将那芋头切成小块,蒸熟了,碾成泥,再切一截半肥半瘦的腊肉,一片片铺在上头,浇上一层蚝豉油,一块儿闷熟了。
再掀开锅盖时,芋头混着腊肉化出来的油脂香气,腊肉又拌上芋头泥的清甜软糯,拿来拌饭最香。
隋宁远毕竟曾是娇养在隋宅的贵公子,这些个美食吃法,颇有研究。
如今当然是不能肖想这些,这芋头不如回家蒸熟了吃,他想着,可惜家里面没有糖粒子,若是能沾着糖吃,也是道难得美味。
奈何如今只能吃空嘴吃。
刚刚过了鹿口驿,往树林里走了几步,天色彻底昏黑,这种光线下隋宁远已经完全是瞎子,他慢下步子,靠着盲杖探路。
正发愁要多久才能走回家,没几步路,他忽地听到不远处一声叫喊,那声音粗声粗气,却含着喜悦和热情。
“主人家回来了,俺来接你!”
第014章 缝补
双眼几乎完全失明,站在阴风呼啸的密林里头,猛地听见汉子这么一声叫喊,隋宁远不自觉浮现出笑意,油然而生的踏实。
祁广三两步过来,大手从他肩膀上取下柴火,往自己身上一搭,就手拿过隋宁远手里拎着的布兜子,只要是他在,隋宁远就可以甩着两只手,什么都不用操劳。
“今儿个生意不好,只卖出去两捆,我都觉得对不住你的辛苦。”隋宁远紧巴巴从怀里掏出赚来的那一串铜钱,不好意思道:“今天只收入了四十文钱。”
听完他的话,祁广没有苛责,更没有沮丧,他短促地嗯了声,抬手摸着脑后,说道:“主人家,俺没念过书,但知道些道理,说出来,你别觉得俺卖弄。”
“你说?”隋宁远挺感兴趣。
“俺是觉得,主人家不该为还剩下三捆柴没卖出去而难过,而应当为了俺们第一天便能收入四十文钱而高兴。”祁广咧嘴无声地笑了笑,“这可是四十文钱啊,能买回不少吃食,够明天一天的伙食了。”
隋宁远琢磨他这话,品一品,竟咂摸出别样的味道来。
他笑道:“你说的很对,你虽不会引经据典讲什么大道理,但这心态就足够我学一辈子。”
“俺这还有个好消息呢。”祁广难得故弄玄虚,问他:“主人家猜猜,俺下午干什么去了?”
隋宁远配合得猜了几个有的没的,祁广一个劲儿摇头,都说不对,最后他叹了口气,装出恼火的样子来,说道:“你就告诉我吧,猜不着啊。”
祁广清了清嗓子,语含兴奋道:“今儿下午,俺自己在庄子闲着也是闲着,见水缸里的水喝完了,于是拿了桶子上半山去挑,结果下山时,俺竟在一处石头缝之间,发现了野山蜂的蜂巢!”
“啊?”隋宁远惊呼一声。
“俺挖开一看,那蜂巢已废了良久,蜂蜡之间却还储着些枣花蜜,虽然不多,但保存得不错,于是俺便挖了出来,拿回家,可以给主人家添个零嘴,冲个蜜水喝!”祁广道。
听完这话,向来情绪淡漠的隋宁远险些喜得蹦起来,他双目舒展,抬高音量道:“祁广,你真是神人,你怎么知道我今儿买了芋头回来,正想着没有甜糖沾来吃,你居然就找到蜂蜜了?”
这巧合也太让人惊喜了罢!
天黑无影,隋宁远看不见,祁广却借着月光看见主人家因为惊喜而带上淡淡血色的脸颊和那亮莹莹的眸子,又听见隋宁远如此夸他,自知做了件好事,既骄傲又羞涩地抬起手,狠狠搓了搓脸。
有了芋头的诱惑,隋宁远瘸腿都走得快了些,他和祁广回到庄子里,歇息都没顾得上,烧柴起锅就蒸芋头。
祁广从布兜子里取出芋头,那芋头刚刚挖出来,还沾着新鲜的泥土,这玩意儿他在西北老家时自家地里也种过,那时候不甚讲究,拿出来随便在裤子上擦一擦,扔火堆里考一会儿就吃了。
但现在,一想到自己这主人家是个讲究人,处处不能马虎,祁广于是打了一盆水,一大个汉子缩成一团,把芋头泡水里,大手一个个仔细搓洗着,直洗到不带一点泥灰。
隋宁远原本想帮忙,却被祁广劝去烧柴了,祁广道:“这水凉,主人家冬日里还是少碰水,放着俺来。”
隋宁远无奈一笑,又挑了个清闲的活儿,把火灶烧得旺旺的,连带着屋内的温度都升了不少。
盖上锅盖,他坐回床上,一抬眼,一看见南面那扇窗户也已经被封了一半,最下头漏风最狠的地方已经完全堵死,密不透风。
不消看,这活儿也是今天祁广做的。
一炷香的功夫,祁广站起身,将盆里的脏水倒了,将洗刷干净的芋头一个个在锅内摆开,盖上锅盖等着蒸熟。
又搭起那板凳和门板做的桌子,放在床边,小心翼翼端来一碗蜂蜜,那蜂蜜不多,铺在小碗里,只有半个指节深。
隋宁远今儿可没睡觉,早就翘首以盼等着,祁广端着晌午孙小舟送来的那两盘子干菜和咸菜,从锅来山芋,说道:“齐了,主人家仔细山芋烫手。”
“还说呢。”隋宁远笑眯眯瞧了一眼,“这才第四天,咱们俩竟然就吃上这么丰盛的菜肴了,甜的咸的,鲜的干的,摆了小半桌子。”
“主人家这么想就对了。”祁广点头,“俺从来都觉得,这日子总是越过越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