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祁广将萝卜削皮发根,将家里的绿叶菜全都发了菜心,那了些碎银子去跟人置换种子和嫩苗,回来围着菜圃一圈种了番茄茄子豆角和毛豆,中间?地里栽上大白菜和油麦菜,最后还拎了几捆大葱回来,将那白生生的根埋在土里,靠在栅栏边上。

这么养几天,那大葱不容易烂,还能重新?往上长出新?枝,新?长出来的嫩叶用来炒鸡蛋更好?吃。

正?是?下香椿的季节,九各村的大姑娘小媳妇儿?经常跨个篮子去摘回家吃,沈如蓉筹备她的婚事得了空,叫上隋宁远和孙小牵,三个人抽个空闲,也约着去山上摘香椿。

“你这一个冬日过?得真是?不错隋公子,这脸上光彩可比从?前夺目许多。”沈如蓉掐着嫩尖,调侃他。

隋宁远手生,不大会摘,一边忙活着,一边回应她的调侃:“你还说我?呢,你不是?眼瞧着也要嫁人了,婚期定在什么时候。”

“就这月尾。”沈如蓉脸红了红,“请帖还没做好?,想请你给写呢。”

“成?啊,你们把宾客名单给我?,我?写就是?了,不费事的。”隋宁远顿了顿,又?问,“周寿分家那事儿?有?着落了吗?”

“还没有?呢,谁也不肯让谁,周老汉说话也不好?使,那哥嫂们把他爹气得心口疼,听说疼了好?几日,已经喝了一阵子药了,大夫嘱咐不让他动怒。”沈如蓉摇摇头,“我?说要不别逼了,反正?周寿自个儿?有?个屋,我?嫁过?去不嫌地方小就是?了,实在不行,将来我?俩自己?奋斗盖大房子,不指望家里了。”

“真是?个贤惠媳妇儿?,周寿那小子娶你是?福气。”隋宁远抿唇一笑,也难怪沈如蓉和周寿能看对眼,这两人都是?踏实过?日子的性子,没那么多算计和心眼,这样的婚事才是?良配。

三人刚采了半框,商量着晌午去周老汉家吃顿饭,正?好?将这些香椿分给周老汉家的一些,还没等忙活完,就见一个面生的胖婶子火急火燎从?山下往山上跑,跑得发丝散乱也毫不在意?,她一路飞奔,撞翻了半山腰一个人也没在意?。

“哪位是?隋公子,哪位是?隋公子!”她着急忙慌地喊,瞧着都快哭了,眼睛红肿,嗓子全然哑了。

“是?我?。”隋宁远忙上前,“这位婶子,出什么事儿?了?”

“快,快回周老汉家瞧瞧。”那婶子见了救星似的一把抓住隋宁远的双手,大喊,“周老汉下炕突然就晕了,脑袋撞在地上,出了血,现在有?出气没进气,人已经快不行了,周老汉家的在家慌了,说你在九各村,托你快去拿个主意?!”

“什么?”隋宁远脑袋嗡鸣,和沈如蓉对视一眼,将手里的篮子扔给孙小牵,跟着那胖婶子一路下了山,奔着九各村去。

周家三个儿?子和祁广都在外头伐木,只有?两个嫂嫂带着大宝二宝在家,隋宁远进去时,一屋子女人都没有?主意?,周老汉家的已经哭晕过?去,正?被人扶到周寿那屋顺气。

“郎中请了吗?”隋宁远一进门先问。

“请了,但郎中说,周老汉这晕得蹊跷,八成?是?心血不足,梗死才倒下的。”胖婶重重叹气,埋怨那两个嫂嫂,“我?看这周老汉就是?让这帮不省心的气的。”

“婶子,你这话怎么说的!”周禄媳妇儿?一听就不乐意?。

“我?可没气。”周福媳妇儿?抱着胳膊转过?去。

“你们还有?些良心吗?”隋宁远忍无可忍,一声吼出去,他本就是?男人,音色深沉有?力许多,这么一吼又?带了些气性,直接将院内所有?人震得不敢言声。

“找人通知?周家三兄弟没有??”隋宁远又?瞪她们一眼,才问旁边的胖婶。

“还没,先找了你。”胖婶道。

“沈如蓉,你去伺候周老汉家的,哄着点,别再伤心过?度出了事儿?。”隋宁远迅速安排起来,“你们两个也别闲着,既然无事,速速去找个村里靠得住的汉子,去后山上把周家三兄弟喊回来。”

隋宁远安排完一切,快步掀开?里屋的门帘,想要看一看周老汉。

门帘掀开?,屋内已经站了郎中和几个邻居,方才就是?这帮人慌手慌脚请来郎中,和周老汉几十年的交情?,大家伙谁也不舍得走,都堆在屋里面,期待着周老汉转醒。

隋宁远挤不进去,就在屋外看那么一眼,周老汉双目紧闭,一张脸了无生气,血色褪去,只剩下煞白干黄的一张脸,真如胖婶所说,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真是?眼瞅着大限将至,那郎中诊脉,又?趴在胸口听心音,半晌只是?叹气摇头。

隋宁远扶着门框,肩膀慕然垂下,只觉得心中悲鸣难忍,想想也不过?几个月以前,他还在这张炕上跟周老汉两个饮黄酒,他还记得周老汉是?如何喜欢他,喜欢祁广,喜欢沈如蓉,怎么转眼之间?,这人就不行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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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郎中转身从?医箱中掏出一个小瓶来,严肃道:“这里头有?冰片和川芎,服用可开?窍醒脑,活血止痛,这是?最后的办法,若是?真这药救不回来,就是?真不行了。”

他倒出药来,剩下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扶起周老汉的身子,掰开?他的嘴,将那漆黑的小药丸顺着嘴唇顺了进去,然后便什么也做不得了,只能静静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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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宁远目光闪烁,充盈泪光,他实在不信前阵子还好?好?的一个人,就能这样被病魔夺取生命,他有?些恍惚地从?手边抓来一个人,喊道:“劳你,你去那阳城县找人,找齐大夫,他徒弟叫小海,若是?不在阳城县,就去松江府找,快些,我?给你地址!”

那人一头雾水被他抓着,隋宁远慌慌张张喊:“谁有?纸笔,快些给我?!”

就在这时,那郎中突然喊:“睁眼了,睁眼了!”

众人一下全都安静下来,围到炕前去瞧看,周老汉虚弱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隙,四处看了一圈,颤抖着唇:“儿?...”

“已经叫人去找你儿?子回来了!”一位邻里同他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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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现在如何了?”郎中凑上前问。

周老汉都不理会他们的问题,闭了闭眼,很长时间?后才颤抖着眼皮再次睁开?,好?似用了他最大的气力,手指朝着隋宁远的方向动了动。

“隋...”他声势微弱地喊。

隋宁远连滚带爬挤开?其他人,一下扑跪在周老汉床前,握住他的手:“你可是?找我??”

“是?...”周老汉倒了好?几口气,斜着眼倔强盯着隋宁远,慢声道:“我?...我?怕是?不行了,他们等不回来...我?有?几句话...托...托给隋公子。”

他的一双眼灰淡无光,似乎有?无数的话想说,可是?到头来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周老汉绝望又?无助地凝着隋宁远,干活一辈子的糙手紧紧拽着他,似乎想借一些力气,再多说几句话。

隋宁远看着他那副样子,眼泪止不住,周老汉虽然不是?他的至亲,但也是?在这阳城县漫长的冬日中,第一个给了他和阿广长辈似关怀的人,恨不得将他和阿广当亲儿?子疼,如今这个场景,又?怎么能不落泪。

周老汉哽了好?几口气,依然说不出来,最后放弃,呼出最后一口气,对隋宁远道:“家中...只有?老三...人傻单纯...他的婚事...我?...隋公子......托给你了。”

他只来得及交代这么一句话,隋宁远还等着再向下听,周老汉已经双目逐渐涣散,渐渐地身子软了下去,瞪着一双眼睛就这么走了。

“周老汉,周老汉!”隋宁远晃着他,“你还未曾等到你儿?子们回来!别就这样走了!”

不知?是?谁先开?始的,屋内几个半生没落泪的庄稼汉抽噎着哭开?了,一开?始还是?隐忍地咬着拳头胳膊哭,到最后互相影响着,再也忍不住放声痛哭。

隋宁远坐在地上,又?悲又?恸,两行泪顺着脸颊涓涓流下,而他自己?却毫无察觉,周老汉走得突然,这场面就像是?他娘亲病重而走那一日,什么都没来得及交代,最后只能无奈握着他的手,嘱咐“阿奴,顾好?自个儿?”。

这样生死离别的场景他没想到自己?这一生还要经历第二次,就那么眼睁睁看着曾经出现在他生命中的人撒手人寰,依然什么都来不及嘱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