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胡说!”隋宁远听她狡辩,怒道?,“你当我真不知道?,这些年你把他赶出隋宅,不许人伺候,让我儿一人在乡下拖着一身的病独活,你还敢说你没有苛待他?”

“我...我没有。”林翠莲挤出一泡眼泪,“我叫人给他送饭了,每日都去的呀,是他病得太重,我怕他在府中留着不好养病,这才送出去的,对,是这样。”

隋宁远险些气?笑,原本就脂红粉面的一张脸盛放出更加夺目的光彩,他眼眸微凛,厉声道?:“你倒是会狡辩,林翠莲,他养在我膝下十几年,不曾生过一场大?病,怎么的你入府以后?,便会高烧不退,烧坏了耳朵眼睛,你敢保证自?己没有从中作梗。”

林翠莲听罢,也顾不上捂着心口,连忙在地上爬了几步,跪倒隋宁远脚边,扯着他的衣摆,哭咽着:“神仙,神仙明?鉴,他这高烧确实是命里面带上的病,我真的不曾做手脚,隋宅里头给他请了郎中,一副一副药灌下去,是他自?己福薄没有起色,真怪不得我,我...我只是嫌麻烦,不愿照顾他罢了,这...这罪不至死。”

隋宁远审视地瞪着他脚边的林翠莲,居高临下的角度,一丝微妙的表情都不可逃脱他的眼睛,他真像个洞察人间的神明?,能看透一切。

林翠莲脸上的妆容已经彻底哭花,这么多年,她保养得再好,也不可避免的苍老?下去,失去粉黛的一张脸眼角尽是褶皱,褪去鼻孔朝天的骄傲神色,哪里还看得出来是隋老?爷的爱妾,倒像是乡野最粗鄙的老?妇。

隋宁远望着那张脸,就能想起从前他病重一人,却要被林翠莲趾高气?昂克扣欺负的过往,又?怎能不恨,他伸手捏住林翠莲拽着他衣摆的那只手腕,狠狠向一旁推去。

他力道?也不算重,谁知,握住林翠莲手腕那一刻,原本在手腕上的一串桃木手串竟然毫无征兆地生生碎裂,一粒粒珠子噼里啪啦落在地上,敲打起一段破碎的旋律。

这突发事件隋宁远和林翠莲都没想到,两人一同愣住。

隋宁远在想:他明?明?碰都没碰到那串手链,怎么还就扯断了呢?

而林翠莲,身上最后?一层护身符就这样在她面前消散,还是在隋宁远一伸手握住她手腕的下一秒,如有神助,玄而又?玄,她本就是个迷信的人,这回更加相?信现?在在她面前的隋宁远绝对不是过去那个病弱好欺负的公子,说不定真是神仙上身,又?或者,是死去的莫北姑来找她报仇来了。

林翠莲嗷一嗓子,身子一软,向后?软倒,失去意识。

倒是把隋宁远吓了一跳,他向后?退一步,用脚尖碰碰林翠莲的胳膊,想说这人别讹上他,他虽然确实想吓唬吓唬,但是也没想着把人活活吓死啊。

还好,林翠莲只是短暂的闭了闭眼睛,很快便转醒,一醒来,睁眼再次看到隋宁远神似莫北姑那张脸,差点再次晕过去。@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拼命吞咽着口水,从地上狼狈爬起来,再次扯住隋宁远的衣摆,将额头递在他的脚面,断断续续哭喊着:“莫北姑,我承认,我承认我的确害过隋宁远,但我不是有意的,他后?来生病跟我没有关系,真没有关系...”

隋宁远拧眉,不理?会后?面的狡辩,追问:“你害过他什么?”

“他...他从马上落下,是我,是我。”林翠莲咬着食指,快把自?己的皮肤要出一个血窟窿,她浑身颤抖,说话颠三倒四,“我只是不想让他...学的那么顺利,所以在马鞍上做了手脚,让公马闻到母马的气?息发情,这才把他甩下去的。”

这段话的震得隋宁远半天没说出话来,他甚至忘记在林翠莲面前扮演莫北姑,眼中浓浓尽是震撼,他曾经以为这一切都是自?己倒霉,如果是这样,那是命,得认,可是...

居然是人为。

还是这么一个荒诞无比的理?由?。

“你说什么!”隋宁远伸手提起林翠莲的衣襟,“是你害我瘸了一条腿?”

见他忽然靠近的一张脸,林翠莲哭得更凶,拿出要把头磕破的势头,哆嗦着忏悔:“我...我没有,我没有真的想害他的腿,我只是想让他吃一点苦头而已,我没想让他摔断腿,真的,你信我,你信我...”

“你该死!”隋宁远再也忍受不了,捏她衣襟的手更紧,几乎将她从地上扯起。

“我只是想给我的自?己的儿子铺路。”林翠莲满脸都是泪,“隋宁远比隋辉优秀太多,他若是不瘸这一条腿,将来能文能武,身体健全?,必然是要跟我的儿子争夺家业的,我只是为自?己的儿子打算,莫北姑,你我都为人母,你该理?解我,你该理?解我...”

“滚。”隋宁远将她狠狠掼在小屋的木门之上,他只知道?自?己一张脸必然是气?得扭曲苍白?,“你的儿子处处都要好的,当个宝贝疼着,难道?别人的儿子就不是个宝了,只是因为亲娘去的早,就要让你这么欺负,你可还算是个人?”

盛怒之下,隋宁远说出的话已经不经思考,不知不觉间真的带上了莫北姑说话的语气?,用她的角度怒斥林翠莲,隋宁远一口气?顶在心口,不知道?是不是娘亲终于冥冥之中看不下去,真的显了灵来助他。

林翠莲抖如筛糠,最后?一次再望向隋宁远的脸,他的一张脸已经完全?和莫北姑重合,这么多年,她本就理?亏,愧对莫北姑,当年她是如何?趁着隋高和莫北姑二人夫妻离心的间隙,设计爬上隋高的床,又?坚持不懈给他吹枕边风,说隋宁远和莫北姑母子的坏话,以至于真的让隋高厌弃了隋宁远。

这些种种,她都知道?自?己对不起莫北姑,莫北姑生前不是个绵软的性子,从她入住隋宅那一刻,便时?常觉得后?背阴冷,总是疑心莫北姑会不会夜半找她报仇。

她自?己吓唬自?己,越来越迷信,后?来把隋宁远赶出去,也有这样的原因,好像只要彻底在隋宅抹除这母子二人的痕迹,她就能真正放下心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如此想着,林翠莲终于还是两眼一闭,呜咽一声,彻底晕厥。

这动静惊了外面的李巧,小屋门开,老?道?和李巧面面相?觑,望着倒地不起的林翠莲,以及盛怒之间,胸膛起伏,长眉高悬,红唇艳红的隋宁远。

“把她拉下去,别惹我心烦。”隋宁远脱了力气?,“让我独自?待一会。”

屋内又?静了,隋宁远走回高台,瘸着一条腿,走的很艰难,他忽然伸手握拳,痛恨无比地狠狠捶打在自?己那只瘸腿上,捶得那片早已畸形的骨头疼到发麻,才闭上眼,任由?一滴清泪滚着脸上的白?粉,从腮下滚落。@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祁广在外头寸步不离守着隋宁远一天,看着一个个百姓欢天喜地从那小屋中走出来,无不夸赞隋宁远扮相?俊美,气?质卓然,真如天神下凡,他这糙汉子越听越骄傲,他就稀罕听旁人夸他这主人家,比夸他自?己还高兴。

到了傍晚,他亲眼看见林翠莲进去,本就放心不下,怕这恶毒后?娘对隋宁远做些什么,更是一直守在门外,谁知道?里面争吵剧烈,不久之后?,竟然是林翠莲浑身绵软,被人抬出来。

祁广越想越不放心,也不管老?道?同意与否,伸手推开了那扇门,想看看隋宁远如何?了。

走进这暗沉的小屋,他一时?间没能适应,摸着黑回身关了门,刚想问一问,就看见眼前闪过一身白?衣,鼻尖萦起脂粉香气?。

再低头时?,方才还在高台之上,受人敬仰的小神仙正扑在他怀里,晶莹的泪珠从苍白?的脸颊上一颗一颗滚落,本就偏瘦的肩膀颤抖不停,似一只折翅的白?鹤,绝望悲鸣。

“抱抱我,阿广。”隋宁远闭着眼,哭得鼻尖和眼尾尽是一抹淡粉。

瞧着就心疼。

第108章 吻泪

祁广没?有任何犹豫, 大掌贴在怀里人的后腰上,使劲将他搂进怀里。

他这?汉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见主人?家哭, 别说像现在这样眼泪珠子连成一串的?掉落,就是眼圈稍微一红都觉得心疼, 笨手?笨脚不知道怎么哄。

他伸出?粗粝的?拇指, 抹在隋宁远眼角, 笨拙地替他擦着泪珠。

不知发生了什么, 隋宁远好像受了极大的委屈, 任凭他又哄又抱, 眼泪是无论?如何都停不下来, 最后干脆啜泣着转过脸,埋在祁广胸前,逃避现实一样将自己藏起来。

祁广抱他的?手?臂更紧,察觉到隋宁远站不稳的?腿脚,最后弯下腰, 手?臂揽过腿弯,将人?打横抱起。

隋宁远任他抱着,手?指勾着他的?衣裳,低落地扶在他胸口。

“怎的?了?”祁广声音放得极轻,怕吓着他的?主人?家。

许久, 隋宁远哑着嗓子, 靠在他胸前道:“阿广,你知道吗, 我本来可以不用是个?瘸子的?。”

祁广僵了僵, 目光落在他那条瘸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