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冰凉,微微发抖。

沉默了好半天,秦达方才继续。

“到了贺家村才知道,她已经嫁人了。姑娘大了,嫁人也是天经地义,能有个男人护着她,爱着她,我也放心了。”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很轻很缓又很深。

嘴上说着放心,可心里的不甘,全藏在那一声叹息里了。

“后来,听说她夫君战死沙场,她又回到了贺家村。我以为,老天爷考验了我一遭,见我不认输,终于网开一面。我想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登门提亲……到底还是……”

他摇着头,似乎在笑,“老天爷怎么会可怜我呢,只会在我以为爬出坑的时候,再踹我一脚,让我重新滚回去。”

众人唏嘘的同时,纷纷看向马佩芳。

贺臣津也不例外。

他第一次对自己的妻子生出厌烦之心,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马佩芳嘟囔:“我又不知道这些内情。贺环从没说过,他也没提呀。”

贺臣津厌烦地命令:“你闭嘴吧,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秦达扭头,深目望着贺环。

她哭得双目通红,已经没了眼泪,木然地像个行尸走肉。

秦达:“我想过离开的,可这些年在贺家村待久了,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如果能死在这里,对我来说,也算是一种圆满吧。”

这些话憋在心里那么久,第一次在人前这么痛快说出来。

死而无憾!

秦达望着贺环,像十年前第一次见她时那般,双眸纯净,笑得没心没肺。

第48章 宽厚与力量

贺家中厅,落针可闻。

唏嘘声暗涌,贺家人一时都缓不过劲来。

秦达拱手冲贺老太太行了一礼,“今日之事,并非秦达本意。大公子雇我做短工,我虽意外却从没生出过非分之想。大约贺环她……”

扭头警惕地瞥她一眼,方才继续:“晚饭后,她找我细谈,把我带到房后小树林。只有一炷香的时间,我对天发誓,从未有越矩之事。你们可以打我,可以骂我,却不能朝我泼脏水。我秦达活了三十二年,虽不能顶天立地,却也绝不做宵小之徒。”

有人以为,开疆拓土算顶天立地,或者力挽狂澜算顶天立地……

殊不知,在贺环仓促结束的青春岁月里,秦达已然算作顶天立地。

他撑起了贺环以后孤独的岁月,哪怕父母早亡,新婚守寡,她依然能够坚强地活下来。

之所以像鸵鸟一样藏了这么久,只因为她怕,怕自己寡妇的身份,怕自己并非完璧之身,配不上秦达这么多年的等待,更配不上他十年如初般的炽热。

因爱生惧,她怕秦达失望,更怕两人像古诗里写的那般,情爱消弭,日渐生厌。

她躲在自认为安全的地方,把秦达拒之门外,自以为这样能保护两个人之间的美好,能让他有更灿烂的未来。

贺老太太很了解自己的孙女,眸光幽深望着她,不知该夸她聪明,还是该骂她笨。

贺环扑通一声跪到祖母面前,哭诉道:“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如秦大哥所言,是我主动找的他。祖母要打要罚,环儿甘愿领受。只求祖母放了他吧,让他走,离贺家村远远的,开始新的生活。”

这丫头真是笨啊,秦达如果要走,会等到现在吗?

他的心如果不在贺环身上,以他的本事,谁又能困得住他。

贺老太太撑着扶手站起身,踉踉跄跄走了几步,一下子跌坐在贺环面前。

“环儿,这些事儿你怎么不早跟祖母说呢?”

贺环茫然抬起泪眼,竟无言以对。

贺老太太:“当年嫁人之前,我曾问你有没有心上人。你只摇头,我便以为没有,这才狠心把你嫁了出去。”

“我知道,李家小农小户自然是配不上你的,但咱们贺家落魄,他们不嫌弃,待你还算亲热,我以为这样安安稳稳的日子,也不失为好日子。”

提起这些,贺老太太哭得老泪纵横。

“谁知道李家之后也遭了变故,我心里着实内疚好长时间。如今想来,这一步咱们当真是走错了。你要是把跟秦达的事儿,早些说出来,我断不会让你随随便便出嫁。哪怕秦达一辈子不来找你,我也不能……在你心上扎刀。”

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更残忍的事情了,心里记挂着遭受变故、生死不知的情郎,却不得不强颜欢笑,嫁做他人妇。

贺老太太一想起这些,就心疼得无法呼吸。

她一把抱住贺环,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贺环干涸的双眼,再次涌出热泪。

“那件事儿牵扯甚广,他是世子随身护卫,心腹之人,必定脱不了干系。我以为……”

“咱们落魄回到贺家村,本就被人瞧不起,我不能懒嫁赖在家里,会遭人非议。”

“我是家里的长女,底下那么多弟弟妹妹,如果我不嫁人,势必要耽误他们的婚姻。母亲临死之前把弟弟妹妹托付给我,我不能只顾着自己。”

她字字发抖,却又铿锵有力,“我不能不嫁,不能让咱们贺家在栖凤镇,再次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她挺了挺腰杆,柔弱的面庞从未如此坚毅。

贺娴哭着扑进了她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