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当时尚且年幼的他?什?么都不明白, 还只沉浸在?幸福的虚影里。

大约在?他?小班快要结束的时候,宴百合发现了那个男人出轨的证据。原来他?的升职不过?又?是一场暧昧的裙带交易他?和上司的女儿“恋爱”已经快三年了。

世界崩塌的宴百合歇斯底里地冲到那男人的公司大闹一场,狠狠地给了那两人一记耳光, 成功令渣男失去了工作和前?程。

然而率先崩溃的却不是那位无耻的渣男,而是接受不了自己?爱情失败,开始疑神疑鬼,总觉得自己?在?被人讥讽嘲笑的宴百合。

她害怕别人的目光和那些隐在?暗处的闲言碎语,很快关掉了花店。

同时为?了证明自己?的婚姻一如既往的完美,她开始拼命地打扮宴凉舟,好似只要他?在?学校光鲜体面,她的爱情就还能维持那层光洁无暇的脆壳。

从她关掉花店的那一天起,宴凉舟外出时除了手工量身定制的板正?小西服,再也没有穿过?其?他?衣服,她时时刻刻地提点着他?,告诉他?宴家的孩子就应该是这样的装扮。

而与她疯狂上涨的制装费所体现出的“爱”形成强烈对比的,是他?在?幼儿园的门卫室等待的时间越来越长。

那两人再也没有同框出现接他?放学过?,但分好的一人接送一天却总是能很有默契地迟到。

终于有一天,他?在?门卫叔叔的小马扎上坐到天黑,也没有人来接他?。

而面对门卫叔叔说要送他?回?家的提议,他?摇摇头,又?等了一会儿后偷偷溜出大门,倔强地忍着眼?泪独自向家的方向跑去。

中途因为?慌张害怕,还狠狠摔了一跤。好在?不错的记忆力没有让他?迷失方向,他?绕了几?圈后最终成功找到了家。

到家门口时那两人正?在?激烈地争吵,仿佛要把天都掀翻了似的谩骂和指责声透出门,在?整个楼道里游荡。

宴凉舟恍恍惚惚地融入了幼时的躯壳,战战兢兢地摁响了门铃。

门“咣”地一声被推开砸在?墙上,差点打到他?。他?被门风带得后退,又?重重摔坐在?冰冷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

喘着粗气,脖子上青筋暴起的男人神色狰狞地冲出来,一脚踹翻了门口的换鞋凳,气冲冲地朝着楼梯方向去了。

在?路过?宴凉舟时,他?还停顿了一下,神色冰冷地转头讥笑宴百合:“你把他?打扮成这样,就能做你还是受人追捧大小姐的美梦了吗?醒醒吧,你现在?不过?是个被人瞧不起的疯婆子。”

他?“哐当”一声又?摔上了楼梯间的门。

接连摔倒两次,宴凉舟的屁|股和腿,还有在?流血的掌心、手肘、膝盖都很痛。

而且他?很害怕,在?独自摸黑回?家的路上很害怕,在?看到一片狼藉的家和形如野兽的父亲时很害怕。

但看着跪坐在地掩面哭泣的妈妈,他?还是强忍着惊惧,艰难地忍痛爬起来走到她身边:“妈妈……”别哭了,舟舟呼呼,伤心飞走啦……

然而不等他?把想要安慰的话说出口,宴百合就已经尖声高喊着打断了他?:“谁让你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的!”

宴凉舟没能安慰到妈妈,也没能像期望中的那样得到妈妈的关心和安慰。

他?只是再次被推搡在?地,宴百合狠狠攥着他的肩膀拼命摇晃:“我不是告诉你了吗!体面!体面!宴家的孩子怎么能把自己弄得这么脏!你是想让所有人都笑话我吗!”

“瞧瞧!你的衣袖都破了!扯出来这么多线头!要不是为?了给你买新?衣服,我怎么会和他?吵架……”在?那喋喋不休的尖利嗓音中,被猛烈摇晃的宴凉头越来越晕,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痛。

他?觉得自己的心底好像破了一个大洞,血正?从那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越流越多。他?的灵魂似乎也被肩膀处将他抓得很痛的大手挤压着,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或许不久后,他?就会变成一个没有血肉和灵魂的空壳。

妈妈,妈妈,我好痛……

他企图传达出自己的悲伤与痛苦,但声音却只能在?胸腔里膨胀,进一步挤压着他?的心。血流得更快了,嘴巴一张一合间只有徒劳无声、传递不出去的呐喊。

就在?他?越缩越紧,越来越痛的时候,有一双温暖的手忽而紧紧握住了他?的手,一把将他?从过?去躯壳的禁锢中扯了出来。

掌心的水杯微微发烫,那股暖意从手掌涌入,渐渐传递到身体四处。柔和的光影里宴凉舟只恍恍惚惚地看到沈朋友饱含关心的眼?睛,然后他?下意识地抓住了对方的衣角。

从迷蒙中彻底清醒的那一刻,他?听到了对方含着淡淡笑意的声音:“要我牵着你一起睡吗?”

几?乎是鬼使神差的,他?点了点头:“嗯。”

但青年还是要走,于是他?把手心里的衣角攥得更紧了。

察觉到宴凉舟不安的状态,沈游川有些无奈地握住了对方死死扯着自己?衣服的手:“宴老师,我去给你拿包湿巾,顺便把床搬过?来。”

虽说对方好像同意了,但他?不可能真的就这样睡到人家床上去。沈游川很快想到了一个折中的方法,就是把两张床合在?一起,然后隔着帐子拉住手。

他?耐心地轻声解释自己?要去开灯、搬床,在?反复说了几?次之后,害怕又?倔强的宴朋友终于松开了手。

沈游川站起身,视线从墙角衣帽架处挂着的运动服上一点而过?。顿了一下后,他?很快把湿巾递进宴朋友手里,然后顶着对方紧紧跟随的视线走到门口,打开了屋内的大灯。

变得更明亮的环境似乎给了宴凉舟更多的安全感?,在?用?湿巾擦掉脖子间黏腻的汗意后,觉得清爽许多的他?似乎终于缓过?神来了。

他?问道:“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我一个人就行。”沈游川已经把他?们两张床之间的床头柜给挪到对面墙边去了。

移走了中间的阻碍,他?紧接着再次展现了自己?的“巨力”。只见他?两手抓住床底的支撑架,一抬手,很轻松地就把木架床连着上面的蚊帐给整个端起来了。

他?把床轻轻地放下对齐,床脚落地时甚至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沈游川笑着对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宴凉舟说道:“还好是这种架子床,换成其?他?的我估计就搬不动了。”

不,已经很惊人了。毕竟小院的床是用?实木打的,换做旁人大概很难如此轻描淡写地端过?来。

而大多数时候,力量感?是可以?和安全感?挂钩的。有这样一个人在?身边,那些紧紧跟随着想要恐吓他?的梦魇大概也会被吓退了吧。宴凉舟惊慌的心慢慢地安定下来了。

两人重新?收拾好躺下,沈游川把手伸出了自己?的蚊帐,又?一次确认:“真的要牵吗?”

宴凉舟没有说话。但片刻后,一个微凉又?柔软的手掌轻轻地搭在?了他?的手心里,没多久,那只手动了动,又?攥住了他?的大拇指。

跟个小朋友似的,感?受到手指上的力度,沈游川无声地笑起来。直到此时,他?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在?屏息。

两人就这样拉着手静静地躺在?黑暗里,一时都没有睡着。

半晌,宴凉舟突然开口道:“我一直以?为?自己?的着装习惯是回?到宴家后养成的,但好像并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