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千斐承认了,除了Cosplay以外,他们那天确实玩了那种字母圈的游戏,也就是Sadomasochism……”
江耀说到这里,有些解释不下去了。
他环顾了一圈会议室,王永遒和王览月都在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王览月上午刚从省外赶回来,没有休息就直接参加了江耀下午在所里主持的案情分析会。这次参会的人不多,只有王永遒和她,还有江耀的两个徒弟。毕竟此案敏感,王永遒和王览月都不想让太多人了解内情。
而瞿英姿则坐在郑踌躇旁边。从案情分析会开始,她嘴巴就没停过,一直向郑踌躇问东问西。
此刻她指着郑踌躇电脑屏幕上的一个时间轴,问他:“这个时间轴是什么东西啊?和案子有关系吗?”
“这是所里IT新开发的一个软件叫timatter,还在做测试。它会收集同类型案例各阶段时间的大数据,预测我们的案子每个阶段大概会持续多长时间。”他指着时间轴给瞿英姿看,“你看,它预测这个案子,丛千斐刑拘12天之后就会被检察院批捕。”
虽然已经法考过两次,但没有接触过实务的瞿英姿还是无法理解:“掌握这个时间有什么用吗?”
“根据刑诉法的规定,犯罪嫌疑人被公安机关刑拘之后,公安机关要在3日之内,提请检察院批捕。当然特殊情况下,这个时间可以延长,在某些特定情形下,比如对于流窜作案、多次作案、结伙作案的重大嫌疑分子,这个时间最多可延长至30日。这个时间以内,公安机关要作出是否报检察院批捕的决定。”
“如果认为需要逮捕的,就要报批检察院了,检察院要在7日之内作出是否逮捕的决定。一旦检察院批准逮捕,取保候审难度会变大,另外这也相当于一个信号,证明这个案件无罪的概率比较低,因为现在提倡的都是‘少捕慎诉慎押’,检察院不会贸然作出批捕决定。”郑踌躇非常细致地科普,“所以律师在检察院批捕之前介入,是最好的时机,有种说法叫黄金37天,就是指这段刑拘到作出逮捕决定之间的时间,是律师需要好好利用的黄金时间。”
“当然啦,不是每个案子有37天的黄金时间的。”郑踌躇点着屏幕上的那段时间轴,“比如这个案子,timatter根据以往大数据的预测是12天。”
听他这么讲,瞿英姿一下把这个软件当成了魔法水晶球一样的宝贝:“那这个软件预测得准吗?”
郑踌躇耸了耸肩:“我之前试过,没一次准的。”
瞿英姿“呃”了一声,霎时对timatter失去了兴趣。
郑踌躇这边刚科普完,王览月就替江耀解围,继续向王永遒婉转解释:“简而言之,丛千斐和阮觅夏那天是在玩那种通过虐与被虐来获得快感的情|趣游戏,而丛千斐的角色是游戏里的施虐方,而阮觅夏的角色是受虐方。”
“为什么要在这块儿解释这么久?”王永遒不满,“你们当我是多老的老古董吗,这不就是像那个电影《五十度灰》一样吗?我30年前可就辩护过情侣在这个游戏过程中导致一方死亡的案子。”王永遒让江耀继续往下分析,“你不要再解释了,接着说案情。”
江耀突觉得自己在王永遒面前的遮遮掩掩实属多余了。
王永遒做了这么多年刑辩,显然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已经见过了。他不仅在30年前就已经接触过此类案件,没想到竟然也对同类题材的电影也有所涉猎,不管是从电影上获得的理论知识,还是实践知识,可能都可以降维打击他了。
江耀于是继续分析,起身在白板上画时间线:“如果按丛千斐的说法,案情其实没有那么复杂。12月1日,阮觅夏在泉涌路的汀兰画廊成功策划了一场画展,画展结束的时间是下午五点。而她和丛千斐约好了五点半,在画廊旁边的小巷子见面,而她要求丛千斐扮成绑匪,将她绑上他的车。”
“丛千斐按她说的做了,虽然阮觅夏在他面前挣扎,他仍然认为她只是沉浸在角色扮演中,所以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他把她带回到自己位于雾水区的别墅,然后在别墅里继续用鞭子等道具玩了以往他们一起会玩的游戏。丛千斐说游戏结束之后,阮觅夏并没有感受到任何恐惧和害怕,反而很兴奋,并且向他表示她很享受。两个人吃了丛千斐点的外卖以后,相拥入睡,无事发生。”
“之后12月2日早晨,丛千斐说他要去外地出差两天,如果阮觅夏想待在他的别墅,可以尽情待着。阮觅夏十分不舍地和他道别,说会在别墅里等着他回来。”
“结果12月3日下午,阮觅夏从别墅的二楼跳窗跌落至平地,摔断了她的右手。她大声呼救,引起了保安的注意,并帮她报警。她坚称,一周前她因为受不了丛千斐的控制欲,已经和丛千斐提了分手,但丛千斐不愿意并把她绑到了别墅,用手铐将她囚禁在床头。她趁丛千斐出差的时候,拗断了自己的手指,才得以挣脱了手铐。因为他反锁着卧室门,她只得跳窗逃跑。”
“完全两种截然不同的说法。”王览月意识到这次又是一起“罗生门”案件,“阮觅夏能拿出什么证据?”
“她已经在微博发过自己和丛千斐的聊天记录,都是一些她叫他不要再纠缠她的内容,但是丛千斐的回答确实很死缠烂打,类似说一些不能没有她,如果她敢离开他,她就死定了的话。”郑踌躇整理过阮觅夏的微博,“还有,阮觅夏的同事说,阮觅夏之前确实经常抱怨丛千斐的控制欲很强,她受不了想和他分手,但怕他来纠缠。另外,画廊旁边的小巷子其实有监控,也清楚地拍下了丛千斐绑人的画面,她表现得确实很恐惧。”
“听上去很不利啊。”王览月又问,“那丛千斐拿得出什么证据来证明他说的话?他们的聊天记录里有涉及Cosplay,或者游戏之类的话题吗?”
“没有,他说如果涉及这个话题,他只会打语音和阮觅夏说,他本来就是不想留下关于这个任何聊天记录。”没想到这样的谨慎却反而使得从千斐失去了证明的证据,江耀更觉头疼了,“而丛千斐说他和阮觅夏的那些死缠烂打的话,也是cosplay的一部分,因为阮觅夏说她比较喜欢他有那种霸道总
裁的感觉,特别喜欢他说一些显示强控制欲的话。”
“可是有一个问题。”瞿英姿加入发言,因为她长期在调查取证部,对一点问题很敏锐,“按丛千斐的说法,他肯定没有反锁他自己卧室的门。但阮觅夏跳窗,是因为门被锁上了,这个和丛千斐的说法肯定有矛盾。假如丛千斐说的是真的,是她想栽赃丛千斐,她就要自己先出房间,从外面反锁卧室的门,然后把钥匙藏进丛千斐的公文包。可这样一来,她又该怎么再回到房间内去呢?”
对于这一点,江耀会见时也没有忽略,将丛千斐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众人:“丛千斐说那个卧室的门锁里外都有锁孔,他只有一把钥匙,既可以从里面锁,也可以从外面锁。他确实没有从外面锁过门,但当晚他和阮觅夏一起相拥入睡时,为了安全起见,他有从内反锁过卧室的门,但只是旋转了钥匙,他记得他把钥匙留在了门锁里,平常卧室门的钥匙都是被留在门锁上的。”
“第二天早上他离开时,用同样一把钥匙开门后,还是把钥匙留在门内的锁孔里。但警察在讯问他时,向他出示了这把卧室的钥匙、手铐的钥匙和阮觅夏的手机,说都是在他的公文包里发现的,问他是不是反锁了卧室的门,在囚禁了阮觅夏后,就将这两把钥匙和阮觅夏的手机藏在了他的公文包里,带走了。”
郑踌躇有了新的想法:“那么,会不会是阮觅夏配好了一把一模一样的门钥匙,将这把钥匙和手铐的钥匙、她的手机提前放进了他的公文包里呢?”
江耀否认了这个可能:“如果说是手铐的钥匙,阮觅夏提前去复制一把是有可能的。但如果是那把门钥匙,可能性不大,因为这把门钥匙上面确实有他的指纹,并没有阮觅夏的指纹。而且丛千斐平常都是和阮觅夏一起出入这间别墅的,阮觅夏没有机会带走这把钥匙,自己去另配一把。”
“那确实很奇怪了,”王览月也想不明白,“除了钥匙、手机以外,警方那边在丛千斐的家里还搜到什么物证了吗?”
“一些道具,比如皮鞭之类的,还有囚禁阮觅夏的手铐,和阮觅夏的伤口也吻合得上。但问题是,丛千斐当晚确实使用过这些道具,但他说都是为了玩,绝对不是为了伤害阮觅夏。并且在游戏结束以后,他就把手铐给解开了,绝对没有用手铐囚禁阮觅夏。”
王永遒听着,神色也凝重了起来。他原以为只不过是一起简单的非法拘禁案,现在看来,远比他想象中得要复杂多了。
他问江耀:“那你目前的想法是?”
第18章 朝花夕拾「10」【栖城,2023】……
江耀也不是很有头绪:“如果丛千斐说了实话,他假如真的是被陷害的,那就有必要去现场看一看了,别墅和画廊旁边的小巷子都要去。包括门锁的疑点,或许到现场转一圈会有不一样的发现。”
现在这件案子还在侦查阶段,念诚一般都不提倡律师在这个阶段展开广泛的取证活动,主要是侦查的责任主要在公安机关,律师积极取证可能会造成双方互相的责任冲突,比如律师如果搜集到对当事人不利的证据,如果不交出,又会牵扯到刑法306条的“藏匿证据”的问题。
但走访和取证还是不一样的,和会见当事人性质一样,都只是一种调查手段而不是取证手段。
瞿英姿一听要去现场转一圈就很兴奋:“好啊好啊!师父你带上我,这活我熟啊!我肯定能帮上忙的!”
江耀还没来得及表态,王永遒就盖过了她的声音:“你可以去走访调查,那些老生常谈的问题我也不想再和你强调一遍了。但我希望你不要把所有希望都押在去现场走访上面,还是要有别的方案。”
王览月难得同意父亲的想法:“现在丛千斐坚称他是被阮觅夏设计了,但也有可能他并没有意识到一点如果他在整个游戏过程中用力过猛超限了,那这就是伤害,不能因为你说这是游戏,死了人或者弄伤人,你就不用担责了。”
“我理解您的意思,”江耀都想过这些,“我想在有一点上我们可以达成共识,我不会刻意用他们是在游戏这一点来强调后续的囚禁行为就一定是合法合理的,案子的重心,还是在于丛千斐是否有对阮觅夏实施囚禁行为的主观意图,以及我们有无证据来证明这一点。”
“另外,阮觅夏受到最严重的伤,是她跳窗后粉碎性骨折的右手和右腿,这个和囚禁的因果关系更强,也会被认为非法拘禁的加重情形。即使我们能证明阮觅夏身上其他的伤是因为他们之前的游戏造成的,也是不够的。我们必须证明,丛千斐在游戏结束之后并没有囚禁她,她也没有因为被囚禁而被迫跳窗。”
王览月认可江耀的想法,但更担心丛千斐和“如伊随心”那边:“我是担心丛太太如果知道了丛千斐说他是被阮觅夏诬陷的,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其他的举动。之前那场静坐事件,我觉得丛太太处理得就不算好。”
“现在做主的不是丛太太了,我相信我们的江律师应该能和这位新任的代理CEO好好合作的,是不是?”王永遒像是无意一提,可却能看见他唇角若有若无的微妙笑意,“你把你的想法再整理一下,先和尤总好好做好沟通。还有,丛千斐的案子如果真的进入到公审那步,他和阮觅夏之前进行的Cosplay和他们的游戏全过程,这些都会在庭审中被披露,这些他都了解吗?”
“这应该就是他之前不愿意告诉我们案发经过的原因,就是怕他热衷这种游戏的事情被大众知道。所以我和他说过,如果能现在解决问题,案子就不会走到公审这一步,他的癖好就没有被暴露在大众面前的风险,除非是阮觅夏那边想爆料。但目前来看,阮觅夏也绝不会愿意说出这些,毕竟这和她之前的说法还是有出入的。”
王永遒继续发问:“那阮觅夏那边你还打算接触吗?阮觅夏的代理人,好像和你是校友?”
“对,许静楠,我们是研究生同学。不过之前凌律师和宗律师有约过阮觅夏和许律师,都被拒绝了。我觉得还是等走访之后再看看有没有必要去接触吧,如果丛千斐没和我说真话,他确实对阮觅夏实施了非法囚禁,那我再想办法去约见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