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未并没有加入三人的讨论，因为一旁的方玉兰也想了解情况，她正用手语在给方玉兰翻译。

可当郑踌躇说起何伯的健忘，方玉兰的脸上却浮现了强烈的质疑表情。

尤未捕捉到她的表情变化，用手语问她：“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其实，我对这一点一直感到很奇怪，”方玉兰的表情依然很困惑，“从我小时候认识他开始，我记得何伯一直很聪明，记忆力也很好。所有客人来他店里拍照，他从来不需要用笔记他们的名字、电话和来取照片的日期，只要他们说一遍，他就什么都能记住。他不至于一做饭，就把小朋友忘到一边去。”

尤未忙问：“会不会是你太久没见他了，或者他突然得了健忘症？有些记忆力很好的人，会因为得了病，也会突然记忆力减退。”

“是这样么？”方玉兰想了想，“但七月份的时候，我还回来过。我看何伯当时并没有什么变化。我们两个讲话的时候，刚好有客人来他店里取照片，他问都没问客人的名字，

光从客人的长相，就知道他是哪天来拍的照片，立刻就将照片找给了客人。”

在从方玉兰这里得知了这些后，尤未神情凝重。

其他人不知道她们在用手语“聊”什么，见她如此表情，都问她，方玉兰告诉了她什么。

尤未定了定神，将方玉兰所说的告诉了他们，众人都很惊讶。

瞿英姿率先反应过来：“如果真像方玉兰所说的一样，何伯并没有记忆力减退，那他就是故意把小朋友留在车上的？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他和那个孩子的关系不是很不错的吗？”

“我觉得有必要去案发的地方，也就是他的照相馆看一看，”郑踌躇下意识就开始征询江耀和尤未的意见，“师父，尤律，你们觉得呢？”

“现在你是辩护人，你说了算。”尤未笑着回答他，“不过，如果你们下午是要去走访的话，不如让我们和玉兰一起陪你们去？玉兰对那边熟悉，我来当翻译，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好，”郑踌躇坚定了信心，“那下午，我们就一起去何伯的照相馆走一趟。如果还有时间的话，我们再开去游乐园看一看。”

***

何伯的照相馆很偏，附近也没有什么标志性建筑物，方玉兰便让他们先导航到一个加油站，说开到以后她再给他们指路。

等开到了那个加油站，她有所感慨，和尤未打手语道：“这么多年了，这里都变了好多，就只有这个加油站还在。”

尤未想起了江耀所说的，试探性问她：“这一片就是你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吗？”

方玉兰点点头：“从我记事开始，郭妈妈就带着我在这一片生活了。”

尤未奇怪：“郭妈妈？你是说郭彩霞？”

方玉兰意识到，她没听明白为什么要如此称呼郭彩霞，忙解释：“我和其他孩子不一样，我是在儿童村里长大的。郭妈妈那时候是‘儿童村妈妈’，也就是在那里专门负责照顾孩子的人。她照顾的孩子里面就有我，所以我一直这么叫她。”

“儿童村？”

方玉兰给她比了很大一段话解释。

儿童村类似于慈善机构，专门收留那些“事实孤儿”，也就是名义上虽然父母没有双亡，但他们的家庭也没有能力抚养他们的孩子。

方玉兰就属于这种情况。她的生父，因为年龄大了又找不到人结婚，又想留个后，就花钱找人代孕了方玉兰。等方玉兰出生以后，她的生母就离开了。

后来，方玉兰的父亲得急病死了，她的爷爷奶奶也年纪大了，并不想抚养她。而理论上，她的生母其实还在世，但也不愿抚养她，所以就不能把她送去福利院。

最后，村里听说了垣城有个儿童村能接收她这样情况的孩子，就将她送来了这里。

尤未忽然很想抱抱方玉兰，但又觉得方玉兰其实并不需要这个拥抱。

从她脸上此刻的淡然便可以知道她已然习惯了，习惯了坦然面对命运对她的捉弄：“在那里，我真的很开心。郭妈妈和姐姐们都很照顾我，都把最好吃的，最好玩的留给我。不过后来他们说，儿童村违规用地了，要拆掉，就把我们又送了回去。

“我虽然听不到，但我知道我的爷爷奶奶都不喜欢我，老在背后骂我。我忍了几年，就又逃出去了，到处打工养活我自己。”

“我一直都很喜欢这里。”已经长大成人的方玉兰望向窗外的加油站，仿佛看到了童年的那个自己跟在郭彩霞和其他姐姐们身后，在她面前成群结队地走过，“以前每年过年之前，郭妈妈就给姐姐们和我穿上新衣服，走过这个加油站，去何伯的照相馆那里照合照。那个时候，他的老伴也还在，他们都对我们很好，我们一去就拿零食喂我们。所以得空了，我们也喜欢跑去照相馆里玩。”

尤未这下明白她为什么会对何伯的案子如此上心了，人总是会无限放大童年里所受到的任何善意，因为他们的余生也会被这些善意所一直温暖：“所以后来你也经常回来看他？”

方玉兰点点头：“我稍微攒了一点钱之后，就想回来看看。哪知道已经物是人非了，儿童村早就已经被拆掉，现在应该也成了那个游乐园的一部分。不过幸亏何伯的照相馆还在，他记性很好，我都长大了，他一见我就把我认出来了，还帮我联系上了郭妈妈。”

“只可惜……只可惜……”

方玉兰的眼眶有点湿润了，叹了一口气，却没告诉尤未，她在可惜什么，而是对尤未打手势：“这里应该开不进去了，我带你们走进去。”

第159章 八月照相馆「8」【垣城，2024】……

方玉兰带着他们七拐八拐的，又带着他们走过一条狭长的小径，才走到何伯的照相馆。

照相馆的门面不大，门牌上写着“蕴意照相馆”这五个字，从字体到颜色都是复古的色调，让人瞬间穿越回了七八十年代。

“蕴意照相馆，”瞿英姿念了出来，“这名字好好听啊。”

虽然不能听见瞿英姿在说什么，但方玉兰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点点“蕴意”这两个字，又比划了几下。

尤未看懂了：“你是说，这是何伯老伴的名字？”

方玉兰点点头，并且又比划着告诉尤未，何伯的老伴姓柳，全名叫柳蕴意。

“哇，这名字好好听啊。”瞿英姿羡慕了，“我爹妈要是有这一半的取名水平，我做梦都能笑醒。”

深有同感的郑踌躇也拼命点头：“不需要一半，四分之一就够了！”

方玉兰似是看懂了他们在说什么，微笑了一下后，走到照相馆的门前，却突然愣住了。

她还以为何伯去看守所前应该把门反锁了，正准备去找放在门口花盆里的钥匙去开门，却发现门微微敞着一条缝，好像有人在里面。

而她手一抹门框上，却没有一点灰，应该是有人刚擦拭过。

她向后转过身，指指敞开的门缝，又指指门内，向所有人示意有人在里面。

江耀一下便警觉起来，下意识便站到了方玉兰前面，示意大家都不要出声。

所有人屏住了气，看着江耀轻轻推开了门，却瞬间闻到了一股令人作呕的强烈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