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耀从她手里接过杯子,可只浅浅喝了一口,就哽咽得喝不下去。
他握着杯子看着她,想要向她笑,泪水却无声而又急促地滴滴淌落,久久不能平复。
他止不住泪,不想在她面前哭得这么难看,便借口要给她带点吃的回来,会让来接班的杜诚言进来照顾她,先转身离开了。
尤未还来不及叫住他,让他自己先好好吃一顿,再给她带吃的,他已经走出了病房。
没叫住他,尤未想找手机发消息给他,但下意识想去找手机的时候,才恍然想起,她的手机早就摔烂了。
她心里一急,想要翻身下床,却被刚迈步进门的杜诚言喝住:“你干吗呢?不知道自己身上都几处骨折了?这是嫌自己摔得还不够重,非要把自己折腾散架了?”
尤未像等到了救星,亟亟向他喊:“我刚才忘记和江耀说了,让他自己吃完再带吃的回来给我,你现在帮我和他说一声?他应该没走远……我看他脸色很差,我怕他胃病又犯了,我怕”
“你能不能先担心下你自己?顺便也担心担心我这把老骨头?”杜诚言没听她的话去追江耀,在她床边坐下了,“我都这把年纪了,你能不能别再吓唬我了。听小江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魂都要被吓掉了。”
尤未这才开始心虚,同他道歉:“对不起,老杜,让你担心了。当时情况太紧急了,我是怕那个孩子真的想不开,所以没想这么多……”
说起这个,她才想起苗若凡:“苗若凡……我是说,就是那个一起的女孩,她怎么样了?”
“她没大事,就是手上受了点伤,受了点惊吓,已经回家休养去了。”杜诚言将这几天她昏迷时发生的事情都告诉她,“那一片烂尾楼没有装监控,警察也找她问过话,她说事情发生得太快,并没有看到是谁推的你们。你应该也没有吧?”
听杜诚言这样问她,尤未想起了方才做的荒唐的梦。她也
想不通,怎么会在梦中把Ava代入了那个推她的人,难道是因为在上烂尾楼之前,她刚和Ava打过电话?
“没有,那个人是从背后推我的……和师姐一样。”尤未的声音虽平静,但内心深处却微颤了一下,就像面对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海,却不知平静海面之下是如何的暗流涌动,“是他们……也对我下手了。”
她话音未落,杜诚言的面色已苍白如纸,身体也像秋风中的脆弱树叶一样,不住战栗:“除了办案子,你最近还有和谁接触过吗?你出事前有给谁打过电话吗?”
“我和Ava通话过,”尤未回答他,“就是你之前介绍给师姐的那个心理医生。”
“Ava……”杜诚言讶然,“你怎么会认识她的?是玉澄把她介绍给你的?你一直在找她做心理疗愈?”
尤未点头,却觉得杜诚言的问题有点奇怪:“怎么,我不能找她吗?她不是你信任的人吗?”
杜诚言又追问:“那你当时和她聊了什么?”
尤未将她和Ava的对话又复述了一遍。
杜诚言听后一怔,尤未不禁问他:“是有什么问题吗?”
杜诚言摇摇头,脸色却很难看:“尾巴,要不算了吧。”
他紧紧望着她,语调近乎哀求:“不要再查泯城案了,好不好?”
“上次不都说过了,你怎么又来?”尤未不满,“你上次明明是支持我的。”
“上次是上次,这次能一样吗?任何一个关心你的人,在这个时候,都没办法不劝你放弃。”杜诚言疼惜地看着她手上的石膏,沉重地叹息,“这次你福大命大,可是下次呢?你要我这么一把年纪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吗?你又要让我怎么和你妈妈交代?”
“就算不考虑我,你也想想小江。你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可他也不比你好过。”杜诚言叹息,“我听在现场的警察说,你当时掉下来的时候,气垫没完全打满气,他们根本拦不住江耀,他像疯了一样喊着你的名字冲过去想接住你。要是你摔下来的位置再偏一点,他可能就成了你的肉垫,当场丧命的就会是他了。”
“你听见他的喉咙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吧?从你被送上救护车到你苏醒之前,他一直在你身边,一刻不停地念你的名字,就是想把你叫醒。”杜诚言把江耀所承受的一切都看在眼里,“还有,你看见他眼角的伤了吧?”
尤未刚才就想问:“这伤是……”
“当时,你被送进去做手术的时候,你爸爸和凌昊岩都赶过来了。凌昊岩埋怨他没保护好你,一气之下动手打了他,他却没有躲,因为他打从心里也在自责和愧疚,认为是他没照顾好你,他没陪着你一起,才害得你出事。”
杜诚言对江耀也是心疼不已,叹气道:“还有你爸爸什么脾气,你也清楚,因为紧张你,也迁怒于他,想赶他走。他这么一个骄傲的人,却跪在你爸爸面前求他,苦苦哀求你爸爸让他留在你身边,让他来照顾你。”
在杜诚言的苦心相劝中,尤未的泪水已悄然濡湿了她的整张脸。
“尾巴,让一切结束吧,你真的想让他这样无休无止地活在失去你的痛苦和恐惧里吗?如果你真的出事了,他也会一直自责、内疚、痛悔,他会被你一直留在失去你的这一天,不会再有勇气过好他的余生。”杜诚言苦口婆心劝她,“尾巴,你要想清楚,你真的要用一个最爱你的人,来换一个几乎不可能有结果的案子吗?”
尤未沉默着,无言以对,脸色也渐渐转白。
杜诚言以为她的态度已经松动了,正准备松了口气,却听她问他:“你还不明白吗,老杜,我已经没办法停下来了。只要我活着,这一切就不会结束,只有查下去,不死不休。”
“但是,老杜,你说得对,我不可能用他来赌这个未知的结果。”她昂起头,一如八年前一样,再一次为江耀做出了决定,“我没办法放手,但……我可以让他放手。”
第119章 Lovingstrangers「2」【……
江耀不知道他是怎么走到这里的刚才他还在尤未的病房门口,一眨眼却已置身在医院门口的车水马龙前。
他神思飘忽地看着那些车辆飞驰着拉出的幻影,耳听着鸣笛声不断地啸鸣,感觉自己像是从一个噩梦中终于醒过来。
他跌跌撞撞地跑到车流前,伸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在拉车门时,才发现他竟然把尤未的水杯带了出来。
水杯里的水随着他一路走来,已经洒出了不少,他却没有丝毫察觉。
多日来的神经紧绷让他的体力和精力都达到了极点,他麻木得已经早没有了知觉。
他怔了一会儿,直到听见司机的催促,才缓过了神,赶紧上了车。
路上,他看着那只半空的水杯,坚如磐石的心却仿佛被撬开了一丝缝隙。
连日来,在她病床前强压下的恐惧、担忧、痛苦,和失而复得的喜悦复杂地交织在一起,无声地在他心里一涌而出。
刚止住的泪水也夺眶而出,他攥紧了水杯,这一次终于可以放声大哭。从怀抱着濒死的她到在手术室外心焦等候,从等着她苏醒又看着她再次昏迷,他等这一场尽情的恸哭隐忍了太久太久。
他在绝望和希望的反复蹂躏中,咬着牙不让自己落泪任何人都可以软弱,都可以张皇无措,只有他不可以,因为他要始终清醒着、坚强着,直到她醒来。
可是等到她真的醒来了,他却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都不在她身边。八年前,他被她的鬼话唬住,从没有想过对她的反常刨根问底,就心灰意冷地离开。她这么口是心非的人,那时其实一定很需要他,如果那时他肯回头多问她一句,他就不会错失她八年。
而现在,凌昊岩早就告诫过他,她当下的处境有多危险,但他却还是抛下她回到了栖城,让她差点死在他面前。
他从上车痛哭到下车,为她独自一人走过的这么多年,为她埋在心底不为人知的艰难,为他一次又一次在她生命里的缺席,为他差一点又要失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