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袖间掏出一枚巴掌大小的令牌,材质很特殊,不像玉不像石头,倒像是某种动物骨骼磨成的骨牌。他将骨牌递到‘鬼行客’面前,不急不缓地道:“看清楚了,把人给我,带我去你们藏人的地方。”

‘鬼行客’这次不仅是胳膊僵,他浑身都僵了,他缓缓放下佩剑,垂落的剑尖点着泥土,身体却没有任何动作,目光冰冷而缓慢地在夏竹青身上梭巡着,像是在掂量他话中的真假。夏竹青不闪不避,淡然回望,两人目光相接,无形的拉锯在两人之中展开,被切割的那根弦,仿佛下一秒就要豁断。

“不可能。”忽然,‘鬼行客’

答了一句,不知道他是真知道还是假知道,总之这句话一出口,夏竹青的面色显而易见的变了变,有片刻不知道如何接话,“……他亲自对我下的令,如何有假?”

‘鬼行客’却根本没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结,他垂下的剑尖倏然扬起,肩背绷成直线,竟打算直接对夏竹青动手。后者显然也没料到是这样的展开,仓皇后退半步,挥手召出佩剑,堪堪挡住压下来的剑锋。

师挽棠:“……”

心智是成熟了一点,修为没半点长进。

夏竹青天赋从来都是弱项,再练个百八十年也不一定比得过同龄人一个顿悟,他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并不在这上面太下功夫,平日里师兄们护着他,惫赖的后果并不大明显,这段时日离了熟悉的人事,便分分明明地展现出来了,没了师兄们维护,面对欺骗,他甚至都不能放肆的讨一个公道!

他咬着牙,使力将逐渐逼近的剑锋挥开。但下一瞬,剑风朝他下盘扫来,他闪避不及,给扫了个正着,身子如断线的风筝飞出去几十米。

‘鬼行客’瞬间逼近,不依不饶地举起剑。

千钧一发之际,夏竹青甚至连遗言都想好了,却有一道小巧的□□,倏然划破空气朝‘鬼行客’后背袭来。他错愕地睁大眼,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独立崖峰之上,正举着弩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

‘鬼行客’反手打掉□□,与师挽棠对视一秒,确认了眼神,是他打不过的人。于是果断舍弃夏竹青,将剑一收,抱起人质几个跳跃,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师挽棠屈指含进嘴中,吹了个响亮悠长的口哨,如花应声飞来,翅膀扇得狂风四起,唧唧咯咯地去追他了。

夏竹青坚强地从地上爬起来,他看了师挽棠一眼,跟看到亲人似的,眼中就蓄起了泪,方才勇敢无畏诈人家的深沉瞬间成了记忆中的过去,他擦了擦手上的泥巴,小心翼翼地觑着师挽棠的神色,“师兄”

“停。”师挽棠骤然打断他,“换一个。”

夏竹青听话地改了一个,“……鬼王殿下。”

师挽棠抱着胳膊,冷冷地斜睨着他。

“你不在昆仑呆着,怎么跑这么远的地方来了?大半夜追‘鬼行客’,你当他是以前你拿来练手的小妖小怪啊?毛没长齐就惦记着当英雄了。”

夏竹青低头绞手指,像家里做错事被教训的小屁孩,他弱弱地反驳:“不是,我不是想当英雄……”

“那你干嘛?今天要不是我在,你就死翘了懂不懂?”

夏竹青垂着脑袋,没反驳。

师挽棠忽然想起他方才掏出的那块牌子,顺嘴追问了一句:“你知道‘鬼行客’的来路?”

夏竹青没抬头,自然不知道他这话说得多随意,还当他是跟沈师兄一样闻一知十的类型,不用追问,就倒豆子似的答全了,“他是妖族的长老,根本没有所谓的仇怨,只是单纯拿扶摇宗当诱饵,好给他们后续的谋划铺路而已,我拿出的那枚骨牌是现任妖王玄冥烨的,在妖族属于代表妖王的绝对标志,正常来说,只要现出这枚骨牌,他应该听我号令的。”

“……没想到他不按常理出牌,是吧?”师挽棠接了一句,眼神忽然变得怪异起来,“你为什么知道得如此详尽?还有,你……为什么能拿到妖王的标志之物?”

夏竹青犹豫了一下,没吭声。

师挽棠看出他浑身上下不加掩饰的“隐情”二字,无语地摇摇头,“等着吧,你师兄来了,你一个字都瞒不住,找个安全的地方等着,沿途留点记号,等我们处理完这边的事再去找你,走了,再见。”

夏竹青倏忽抬起头来,见他飞身要走,连忙唤住,“等等,鬼王殿下,你是不是要去追鬼行客?”

师挽棠脚都已经踩上岩石,在半空中飘飘荡荡了,一回头,莫名其妙地看向他。

夏竹青捡了根干枝,迅速地在地上划了几条横线,“我来蹲点之前,对他以往的逃跑路线做了比较全面的分析,从扶摇宗出发,他拢共走过这三条路线,现在所在的这片山谷是其中第二条,我对着已知的三条路线做了预判延长,得出来两个交点,应该是他比较有可能藏人的地方,一个在北面石岩林,那里岩石众多山洞众多,极易藏人,而且岩石有特殊的隔绝气味的作用,不易发现;另一个要再远一些,在翼往森林的边缘,那里靠近翼往森林,飞鸟走兽不敢靠近,除了妖族之外,没人可以轻易进去,同样带着天然的防护层。殿下,妖族狡猾,他发现你在追踪,很有可能会带你兜圈子或者对你设伏,你一定要小心,如果实在跟丢了,可以去我推测的这两个地方看看,窝点一般不止一个妖族,就算发现了也千万不要靠近,等援军……”

“你怎么比你师兄还啰嗦?”师挽棠听他喋喋不休地讲了一堆,忍无可忍地打断。

“行了,我知道了,走了。”

他一跃而起,足尖点上岩壁,远远还能听见夏竹青在后头喊:“殿下,小心啊”

第62章 混账

沈晏天天耳提面命让他谨慎点, 也不见他有多谨慎,夏竹青这号丧似的嘱托,他转头就忘到脑后了。

如花追踪动静极大, 双翅全然展开,有三尺余长, 尾拖流光, 在黑暗中显眼极了,就像个甩也甩不掉的挂件,死死缀在鬼行客身后,关键是打也打不过它, 如花虽未成年, 但朱雀神脉的灵性已经初步显现, 灵力磅礴, 火光不休, 不知道是今天的鬼行客格外弱还是怎样, 他试探着与如花对打两三招, 竟然一点上风都没占得。

他抱紧人质,脚踩寒剑,一倏然跑出几百米远。

师挽棠盯着天际的华光, 轻轻松松地跟在后面。

既然已经打过照面, 那鬼行客定然不会在这样的情况下带着人质回老巢, 将位置暴露给他们, 他显然也猜出师挽棠原本的意图, 从方才就已经偏离的原定的路线,带他们在山谷中兜圈子。没办法放长线钓大鱼,师挽棠就只好正面硬攻,至少要把他怀中的这个截下来。

他几个跳跃, 抄了近路,鬼魅一般闪现在鬼行客面前。

鬼行客身形一僵,刹住步子,第一反应仍旧是将怀里的人放到身后,而后才横出长剑,因为他的这个动作,师挽棠下意识朝他身后瞥了一眼,结果鬼行客警铃大作,竟然大惊小怪地挪动了位置以期挡住他的视线。

“……”师挽棠无言,即便眼下气氛严肃,他也忍不住想吐槽:“朋友,你对人质的态度未免太小心了吧?我就看一眼,又不会少块肉,她是你的心上人不成?”

这话一出口,对方看他的眼神更加警惕了,不待他说完,便直来直去地提着剑戳上来,剑锋寒芒凛凛,招式锐利,师挽棠不敢小觑,连忙幻化出长刀抵挡。

他的优势是源源不绝且比寻常人深厚百倍的灵力,对敌的招式随着敌人的优势而变化,普通灵器无法承受这样多变的攻击,所以他从来是现打现凝。长刀与寒剑各不相让地对了十来招,师挽棠觉得不对。

传言里,鬼行客是与扶摇长老对打而不落下风的人,如果夏竹青所言非虚,鬼行客实际是妖族的长老,那他的实力只会强不会弱,眼前这人实力不差,但要与那深不可测的鬼行客划上等号,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除却轻功卓绝,剑招凌厉,眼前这黑衣人,修为根本不足以抵挡他全力一招比沈晏还弱。

沈晏大概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在他心中与弱划上了等号。师挽棠眯起眼睛盯着黑衣人看了片刻,缓缓道:“你不是‘鬼行客’?”

此言半猜半蒙,若要问他从何看得,那肯定是答不出来的,鬼王大人也就是顺嘴一诈,就跟先前他顺嘴一问夏竹青一样,不料黑衣人听了,执剑的手猛然抖了一下,是个瞎子都能看出他瞬间的惊慌失措,而且他并没有辩解的打算,只是深深地看了师挽棠一眼,转身抱起地上的姑娘,一溜烟又跑了,就差没把默认二字打在额头上。

师挽棠:“……”

今天这运道怎么回事?一句话就诈出来了。

他在原地站了会儿,感觉自己就要成为沈晏那样老谋深算的人,玩弄天下人于股掌之中,然后千然后秋万代一统江湖,带着鬼王殿走上巅峰……直到如花从半空落在他肩头,啄啄他胸口的衣襟,提醒他,人已经跑出很远了。

流光再度划过天际,两道黑影一前一后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