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弟子们离开后,沈晏随手扎了个火把,点亮从侧边小路上了山。

荒村只是个普通的荒村,没有任何牛鬼蛇神的怪事发生过,因为地理位置不宜居住,村民们大概在十多年前陆陆续续地迁居离开了,现今留下的这一片陈旧木屋,已经被山林间极富酸性的雨水腐蚀了大半,踩一脚就响起摇摇欲坠的吱呀声,沈晏踩着林路间遗留的木台阶拾阶而上,渐渐走过屋舍群,来到村庄地势最高处的一座庙堂。

这个整个村子里存留得最完整的建筑,庙堂建在最高处,沐浴雨水的同时也沐浴了阳光,四周的墙垣用的不是常见的林木,而是不规则的一块块垒起来的山石,因此这座山庙的损坏程度远远比村子其他房屋要低,任何一行过路人看见了,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山庙作为遮风避雨的场所。

无论是乍一看,仔细看,凝神细看,这间山庙都没有任何不妥,这也是整个秘境最有优势的地方它实在隐秘极了。

没有任何灵力的波动,没有任何诡异的事件,它平和得不像尊拦路虎,即便是再谨慎小心的人,在没有任何异状的情况下,也会不由自主地放下警惕。

可一旦卸下防备,进入山庙中小憩,就会在毫无察觉的状态中被它吞进肚子里……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个秘境本身就是个活物。

如果把荒村比喻为它表皮组织的一部分,那口腔则隐藏在山庙之中,与其说是秘境,它更像个成了精的妖怪,酷爱吞食血肉,将人吞进腹腔后十二个时辰内,腹腔内会分泌一种略带腐蚀性的气体,修士通过呼吸不知不觉地吸入,便会被这种气体“消化”,最后成为这老妖怪的腹中亡魂。

总的来说,这是个没什么攻击力,但相当鸡贼的秘境。

沈晏举着火把,在山庙门口看了片刻。

他将火把插在墙壁缝隙上,自己将外面的罩衣的解下,撕成布条,一圈圈缠在手腕上,把原先缥缈的广袖缠成了便于行动的劲装,乾坤袋在腰间绑了两个死结,确定不会掉之后,他把自己那柄鸡肋的剑扔了进去,手在其中捞了捞,捞出来一柄精致小巧、寒光凌凌的匕首。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秘境仿佛感受到威胁,黑不见头的山庙里,忽然刮起了一阵莫名的妖风。

沈晏一边把剩下的外衣缠在腰上,一边朝它比了个中指。

然后他纵身一跃。

秘境大概是被那个中指挑衅到了,自他进去那刻便张开了血盆大口,一点缓冲的时间都没有,沈晏甚至在某一刻嗅到了极为明显的腥臭之气,这种气味在人类世界中有个比较简洁的说法,叫口臭。紧接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从口腔到腹腔的路程非常的狭隘,他根本无法平稳地落下或者滑下,眼前一片漆黑,沈晏在天旋地转地滚了两圈后,成功踩住脚边一个凸起点,两指唰地拔除匕首,稳准狠地刺入了类似于咽喉的位置!

嗡!!!

几乎是同一时刻,整个空间发出了近乎于疼痛的嗡鸣声,沈晏差点被这股声波震昏过去,他一手牢牢地抓着匕首柄,两脚悬空,整个人就靠着这个着力点卡在这条食道中央。

耳畔安静了片刻。

再过两秒,身后猛然炸起了一阵翻腾之声!像呕吐时食物残渣在腹部翻江倒海的声音,沈晏甚至听到了空气受到挤压发出的咕咕声,他眉心一跳,心中警铃大作,猛地借助腕力扭身一摆,又把匕首换了地儿,整个人像蜘蛛侠一样牢牢攀附在食道上方!

……真是好多年没有经历过这样的生死时速了。

呕吐物堪堪压着他的背线翻腾涌出,沈晏心中生无可恋,面上却不显,视线仔细地在下方寻找着,分辨着是否有疑似“师挽棠”师先生的人形物体。

怪物兄皮糙肉厚,从理论上来说,落入了他的腹腔,基本没有逃脱的可能,只有少数修为极高者可能强行破境,但现实跟理论往往是不一样的,这只怪物虽然打不死,炸不开,但它怕疼,而且它一疼就吐,腹部保护层相当坚硬,无法造成疼痛感,可其他部位就没那么无坚不摧了。

譬如咽喉。

原著中沈晏被困了十余个时辰,最后实在按捺不住,拔剑放了个大招,搅得腹部一片天翻地覆,而后才从怪物的反应中提取关键信息,原主沈晏已经算得上冷静自持了,而比他更暴躁更没耐心的师挽棠,超不过一个时辰就得发飙,凭他的实力,足以让秘境露出破绽这也是为什么之前沈晏认定他一定能平安出来的原因。

沈晏竖起耳朵,从流体从食道中淌过的声音中仔细分辨着,试图从冲击力撞击声各种动静中判断出下方有没有疑似人体的存在,也许是流速过快,也有可能是这具身体的听力跟不上他原先的灵敏度,总之他啥也没听见,反而是被那令人作呕的气息熏了个七荤八素。

待动静停歇后,沈晏确认了一遍没有反派先生的踪影,他有些犹豫,正打算给这怪物再来一刀,秘境仿佛意识到了他的存在,整片空间再度陡然嗡鸣起来!一刹那耳畔金石相击,嗡嗡作响!强烈的排斥感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他咬了咬牙,脚底使力,干脆顺着这股莫名的力道几个翻滚滚出了食道

落地时,他下意识做了个缓冲的姿势,而后一睁眼,眼前一片莹莹蓝光。

视线瞬间清明起来,沈晏眯了眯眼睛,一时竟有些不习惯。

……那光是花。

小小一朵,像星云一般到处都是,挤挤囔囔开了一大片,在秘境操控的阴风中摇头晃脑,一层风吹过来,海浪般绵延不绝,一层风吹过去,散落出星星点点的光亮。

古怪的妖风跟着吹了出来,在他身旁盘旋了一周,然后极富目的性地对准了他手中的匕首,呼噜噜一吹,趁沈晏没反应过来,一把将那匕首吹出离他几丈远的地方。

沈晏看了看远处的匕首,又看了看手边的花。

在秘境再度将他拖入食道的一刹那,他猛地伸手,揪了一大把小蓝花抓在掌心。

第4章 弱点

沈晏发誓,这是他见过最鸡贼的秘境,没有之一。

失去了匕首的攻击性,沈晏很轻易地就落入了腹腔之中,照样是滴溜溜打了两个滚,接着到达了一处平稳开阔的空地上。

他举起小花,左右打量了两眼。

眼前的环境与天破山脉中那些隐藏在山涧的岩洞极为相似,阴冷潮湿,周围间或有不知何处滴答落下的水声,地面上铺着一层柔软湿润的泥土,岩石上生长着碧绿的苔藓,空气中有淡淡的泥土味道,没有任何胃液或者排泄通道的痕迹,甚至连原先食道中臭气熏天的味道都消失了,任谁看都不会觉得这是在一个活物的肚子里。

沈晏随手捡起旁边的石头,在岩壁上刻了个小三角形,旋即面不改色地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地叹了口气,才捧着小花头也不回往更深处走去。

被吐出去时他又确认了一遍,呕吐物中确实没有师挽棠的身影,也就是说他暂时还留在这里,如果他的修为没有出问题的话,那他现在应该还没反应过来,大概率是躲在某个角落里哭鼻子。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那个爱哭鬼从角落里揪出来,让他平安地离开这个秘境,这样任务就算完成了。

空间很大,蓝花的光线不足以突破全部的黑暗,沈晏只好沿着边缘一点点摸索深入,腹腔内部并不是一眼就能望到底的,就像山中的岩洞一样,呈现天然而不规则的分布,稍不注意就可能错过某个隐蔽的角落。

沈晏原先将脚步放得极轻,这是他的本能,在这样陌生的环境下,他无法有任何松懈的行为,后来转念一想,这鬼地方估计也就他和师挽棠两个人,放轻了给谁看?索性将步伐踩得稍微重些,这样他师挽棠也能听到他的动静,两人不至于错过。

然后他就发现,自己真是高估他了。

他在黑暗深处找到师挽棠的时候,他正屈膝把自己抱成一团,黑不溜秋地窝在那里,整个人几乎快要跟黑暗融为一体了,听到声响也不敢抬头,就闭着眼睛,颤颤巍巍地喊:“谁……谁?!”

沈晏步伐一顿,停在原地。

他总算知道刚刚为什么没能把这货吐出去了。

他到底是有多憨?才会在这种情况下毫无顾忌地往深处走,最关键的是,他还找了个三面避风的角落安好了窝,这要不是有人来找,他是不是打算在这里待到地老天荒?

“我,沈晏。”